创作声明:本文内容源自传统典籍与民间文化的文学再创作,旨在人文表达,纯属虚构,不传播迷信,请保持理性阅读。
00:
“燕子不落愁人家”,这话是说给穷苦百姓听的体面话。真话是——燕子专挑和气安稳的人家筑巢,哪家院子里天天摔碗砸盆、婆媳隔着墙对骂、男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燕子连飞过去都觉得晦气。
宋家大宅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灰瓦,梁柱上雕着八仙过海。可正堂的横梁上光溜溜的,连根干草都没有。隔壁刘屠户家的屋檐下,燕子窝垒了一年又一年,年年春天燕子准时回来。宋家太太王氏站在廊下,听着隔壁叽叽喳喳的燕叫声,手里攥着的帕子拧成了麻花。她男人宋明远已经三个月没进她房里了,小妾柳氏屋里倒是天天夜里亮着灯,丫头们端着燕窝粥进进出出。王氏抬起头,一只燕子正好从头顶掠过,在她头顶绕了两圈,叫了几声,翅膀一斜,往柳氏那院的方向飞去了。
王氏盯着那只燕子,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她转身走进佛堂,关上门的声响轻得像猫踩过棉絮。半炷香后,佛堂里传出一声瓷碗砸碎的脆响,紧接着是王氏压抑的哭声,哭声只响了短短一瞬,就像被人捂住了嘴。丫鬟翠屏站在门外,吓得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里面传来王氏念经的声音,念得又快又急,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
01:
念经声戛然而止。王氏推开佛堂的门,脸上已经干干净净,眼皮子底下却透着一片青灰。她招手让翠屏过来,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晚饭吃什么:“去,把城南清风观的陈道士请来。就说太太要请他来给这宅子看看风水。”
翠屏愣了一下。清风观的陈道士,城里谁不知道?那是专门替人看阴宅、断家宅凶吉的阴阳师,请他上门,等于告诉街坊邻居这家出了不干净的事。王氏见翠屏不动,笑了笑,那笑容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纸人:“让你去就去。愣着做什么?”
陈道士来得快。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三绺长须,手里捏着个罗盘,身后跟着个小徒弟,背着个布包。王氏亲自迎到二门,客客气气地引着他往正堂走。陈道士一路走,一路看,眉头越皱越紧。走到正堂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屋檐下那几个空空荡荡的燕窝旧痕——那是前年燕子垒的,去年燕子就没回来,今年更是连看都不来看一眼。
“太太,这宅子里可有未出阁的姑娘?”陈道士问。王氏点头:“有个闺女,今年十六。”陈道士又问:“可有久病之人?”王氏想了想:“老太太身子骨不大好,入春以来一直卧病。”陈道士再问:“最近半年,宅子里可有人夜里听见什么响动?比如房梁上有东西在走?”
王氏的脸色终于变了。她压低声音:“陈道长怎么知道?上个月连着好几夜,正堂房梁上老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让男仆上去看过,什么也没找着。”陈道士叹了口气,从徒弟手里接过罗盘,在正堂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停在横梁正下方,罗盘上的指针晃了几晃,定定地指向柳氏住的东厢。
![]()
02:
陈道士没再多说,只跟王氏要了柳氏的生辰八字。王氏从账房先生那里翻出柳氏当年的卖身契,上头写着柳氏的生辰。陈道士掐指算了半晌,脸色越来越沉。他把王氏请到偏厅,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太太,这话本不该贫道来说。可既然您请了贫道来,贫道就不能瞒您。”
王氏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道长直说便是。”
陈道士伸出三根手指:“燕子不落,一不落吵嘴打架之家,二不落病气缠身之家,三不落心术不正之家。您这宅子,三条全占了。更麻烦的是,东厢住着的那位柳姨娘,她的命格跟这宅子的风水犯冲。她住进来多久,这宅子的风水就坏了多久。燕子不落是小事,再这么下去,老太太的病好不了,老爷的前程要出岔子,就连大小姐的婚事也得耽搁。”
王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端起茶碗,撇了撇茶沫,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放下茶碗才慢慢开口:“那道长说,该怎么办?”
陈道士捋着胡须,目光闪烁:“解法倒是有。只是这话不好听,贫道怕说出来,太太怪罪。”王氏笑了,那笑声轻得像蚊子叫:“道长只管说。这宅子里的事,我还能做一半的主。”
陈道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让柳姨娘搬出去。不是搬去偏院,是搬出这座宅子。她住得越远越好,最好是回她的老家去。只要她走了,这宅子的风水半年就能养回来。燕子自然就回来了。”
王氏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叩了三下,抬起头来,眼眶泛红:“道长不知道,柳姨娘是老爷心尖上的人。我要是把她赶走,老爷回来不得跟我拼命?”陈道士站起身,拱了拱手:“贫道只是把话说透。怎么做,全凭太太做主。贫道告辞。”
03:
王氏当天晚上就去了老太太房里。老太太靠在床上,脸色蜡黄,咳得厉害。王氏一边给老太太顺气,一边把陈道士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她没说柳氏命格犯冲的事,只说陈道士看了,这宅子不干净,得请一尊城隍庙开过光的石狮子放在大门口镇宅,还得请和尚来念三天经。
老太太咳了一阵,喘着气问:“要多少银子?”王氏算了算:“石狮子加上请和尚,少说也得二百两。”老太太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二百两?咱们家现在哪还拿得出二百两现银?你公公死的时候,外头那些账还没收回来呢。”
王氏连忙给老太太捶背:“娘别急。媳妇想了,要不把柳姨娘那套头面首饰先当了应应急?反正她平日里也不怎么戴,搁在柜子里也是落灰。”老太太眼睛一瞪:“那是你婆婆留给她的东西,你动了不怕折寿?”王氏叹了口气:“娘说的是。那就只能委屈娘再忍忍,等老爷年底的俸银到了再说。”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捅进了老太太心窝子。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最怕的就是让人觉得自己拖累了这个家。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去把柳氏叫来。”
柳氏来得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根银簪子,素净得像个寡妇。她一进门就给老太太请安,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把你那套头面首饰拿来我看看。那是当年我亲手给你婆婆的,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收着。”
![]()
04:
柳氏的脸色变了。她低着头,声音发颤:“老太太,那套头面……去年当掉了。”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啪嗒掉在地上。王氏连忙弯腰去捡,手刚碰到佛珠,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当了?当了做什么用?”
柳氏跪下了。她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去年秋天,老爷说要给上头的大人送礼,手头紧,让我先把那套头面当了应应急。说好了开春就赎回来,可开春到现在,老爷一直没提这事。”王氏把佛珠放回老太太手里,不紧不慢地说:“柳姨娘,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那套头面是婆婆留给你的念想,你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当了呢?就算老爷让你当,你也该先来跟娘说一声啊。”
老太太的佛珠又开始转了起来,转得飞快。她看看王氏,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柳氏,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好好。我还没死呢,这家里的东西就开始搬了。”王氏连忙上前扶住老太太:“娘别生气。东西当了还能赎回来,等老爷的俸银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头面赎回来。”
柳氏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王氏:“太太,当票在老爷手里。您要是想赎,得问老爷要当票。”王氏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松开老太太的胳膊,走到柳氏面前,弯下腰,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这是在拿老爷压我?”
05:
柳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地砖上,肩膀微微发抖。王氏直起身,看着老太太,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口站着的丫鬟们听见:“娘,陈道士说的话,媳妇不敢瞒您。他说这宅子风水不好,跟柳姨娘的命格有关。柳姨娘住在这儿一天,这宅子就一天好不了。您的病好不了,老爷的前程要出岔子,就连巧姐儿的婚事也得耽搁。”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停了。她死死盯着王氏,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想说什么?你想把她赶出去?”王氏跪下了,眼泪说来就来:“娘,媳妇不是那个意思。媳妇只是想,要不先让柳姨娘去城外庄子上住几个月,等宅子的风水养好了再接回来。这对柳姨娘也好,对全家都好。”
柳氏跪在一旁,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太太想让妾身去庄子,妾身不敢不去。只是妾身怀了身孕,大夫说头三个月不能颠簸。太太若是信不过,可以请大夫来诊脉。”
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王氏跪在地上,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怀了身孕?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柳氏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才一个多月。老爷说等满三个月再告诉老太太,怕空欢喜一场。”
王氏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这是喜事啊。娘,您要抱孙子了。”老太太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像是高兴,又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王氏走出老太太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站在廊下,看着东厢亮着的灯,忽然想起白天那只从她头顶飞过的燕子。燕子往东厢飞去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黑夜里看得人后背发凉。她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对翠屏说:“去,把陈道士明天再请来。就说我有大生意要跟他做。”
翠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王氏又叫住她,声音平平淡淡的:“顺道去趟城南的药铺,买一副安胎药回来。要最贵的那种。”翠屏愣了一下:“太太,安胎药是给柳姨娘买的?”王氏瞥了她一眼:“我说给谁就是给谁。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
06:
陈道士第二天来了。王氏这次没请他进正堂,而是直接带到了自己的小佛堂。佛堂里供着观音,香炉里还燃着昨夜的残香。王氏关上门,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荷包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道长,这是一百两。”王氏坐在椅子上,看着陈道士,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昨天说的话,我都记着了。柳姨娘的命格跟这宅子犯冲,这事您说得对。可她怀了老爷的孩子,我现在不能动她。”
陈道士看了看桌上的荷包,没伸手去拿:“太太想怎么做?”
王氏笑了:“我想请道长再帮我看一样东西。这宅子里除了柳姨娘,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坏了风水?比如,老太太的院子里?”陈道士皱起眉头,捋着胡须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王氏的意思。他站起身,在佛堂里走了两圈,回头看着王氏,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太太,贫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氏端起茶碗,撇了撇茶沫:“道长请讲。”陈道士坐下来,压低声音:“燕子不落愁人家。这宅子里最愁的人,不是老太太,不是柳姨娘,是太太您自己啊。”
王氏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陈道士,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陈道士继续说:“太太,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人家多了。哪家宅子里头争来争去,哪家的燕子就不来。不是因为风水不好,是因为这宅子里的人心不静。人心不静,燕子都能感觉到。”
王氏放下茶碗,冷笑一声:“道长这话说的,倒像是来教训我的。”陈道士连忙摆手:“贫道不敢。贫道只是把话说透。太太给的一百两,贫道不能收。太太要是想让柳姨娘走,贫道有别的法子,不用伤天害理。”
王氏盯着陈道士看了半天,忽然问:“什么法子?”陈道士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上头画着符。他把符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分家。
07:
王氏没让陈道士把符纸带走。她付了二十两的谢礼,把陈道士送出了二门。回到佛堂,她看着桌上的符纸和那两个已经干得看不清的水字,坐了很久。天黑下来,翠屏端着灯进来,看见王氏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太太,安胎药买回来了。”翠屏把药包放在桌上,“药铺的大夫说,这药一日两次,煎半个时辰。”王氏“嗯”了一声,忽然说:“拿去给柳姨娘。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翠屏应了一声,拿起药包要走。王氏又叫住她:“等等。你去跟账房说,从明天起,柳姨娘的月例银子加到跟我一样多。”
翠屏愣住了:“太太,这……”王氏摆摆手:“去吧。顺便跟灶上说,从今天起,柳姨娘那边每顿饭加两个菜。就说老太太吩咐的。”翠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多问,拿着药包走了。
王氏一个人坐在佛堂里,对着观音像,忽然开口说话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菩萨,您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观音像自然不会回答她。王氏站起来,把桌上的符纸撕成碎片,扔进了香炉里。碎纸在香灰上落了一层,像下了场雪。
第二天一早,宋明远回来了。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老太太房里请安,第二件事就是去柳氏房里。王氏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厢门口,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翠屏端着洗脸水过来,小声说:“太太,老爷回来了,您不去看看?”
王氏接过帕子,擦了擦脸,把帕子扔回水盆里:“急什么?等他看完柳姨娘,自然会来看我。”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宋明远就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王氏给他倒了杯茶,笑着说:“老爷辛苦了。柳姨娘的身子还好吧?”宋明远接过茶,喝了一口,支支吾吾地说:“还好还好。那个……我听说,你给柳姨娘加了月例银子?”王氏点头:“她怀着宋家的骨肉,不能亏待了。”
宋明远脸上的表情更不自在了。他放下茶碗,搓了搓手:“那个……我还听说,你请了陈道士来看风水?”王氏叹了口气:“娘的身子一直不好,我想着请人来看看是不是宅子哪里犯了冲。”宋明远连忙问:“陈道士怎么说?”
王氏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陈道士说,这宅子的风水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燕子不落,是因为宅子里的人心不齐。人心一散,燕子都能感觉到。”宋明远愣了一下,看着王氏,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氏站起来,走到宋明远面前,弯下腰,帮他整了整衣领,声音轻轻柔柔的:“老爷,咱们分家吧。”
![]()
08:
宋明远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看着王氏,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王氏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瓷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地砖上,她也没吭声。
人心里的算盘,比燕子窝复杂多了。燕子只认一条——哪家安稳住哪家。人呢?越是不安的窝越要赖着,因为里头有便宜可占。
宋明远终于憋出一句话:“你疯了?娘还活着,分什么家?”王氏抬起头,手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老爷,不分家也行。那您告诉我,去年秋天您让柳姨娘当掉的那套头面,到底拿去做了什么?”
佛堂里的蜡烛跳了一下,照着宋明远铁青的脸,和王氏手上那几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翠屏端着新茶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和血迹,愣在门口,进退两难。
若是你,明明知道这家已经是个空壳子,男人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还拿小妾的首饰填窟窿,你会选择咬牙撑着这个体面,还是撕破脸皮分家单过——哪怕分到手的只有一屁股烂账?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