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国历史,有一个规律:但凡行废立之事的,鲜有善终者。
霍光废黜昌邑王,死后霍家被满门抄斩;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子孙最终篡位自立,但也不过数代而亡;北魏权臣尔朱荣废立孝庄帝,不久便被皇帝亲手刺杀于宫中。即便是最温和的版本,像西汉的王莽那样,先以“安汉公”的名义摄政,最后改朝换代——那也不算真正的“善终”。
但五代十国的吴越国,出了一个例外。
他叫胡进思。这位杀牛出身的屠夫,在除夕夜率兵冲进王宫,废黜了吴越国王钱弘倧,另立钱弘俶为君,随后被新君尊为“尚父”,权倾朝野。按说这样的人,就算不被新君秋后算账,也难逃政治清洗的命运。可诡异的是,胡进思不仅没有死于非命,反而以九十八岁高龄安然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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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剧照
五代时期,简直是一个乱到骨头里的时代,恶魔多,英雄也多,怪事儿更是数不清。要不是《太平年》的热播,或许,胡进思这个名字知道的也不会很多。不过《太平年》毕竟是影视作品,我们今天就来彻底扒一扒这位废除皇帝的权臣,凭什么还能活到98岁善终呢?
屠夫的伤疤
胡进思的发迹,没有背景,没有科举功名,靠的全是一身胆气和机遇。
他是湖州人,早年以杀牛为生。在门阀势力虽已衰落但出身观念依然浓厚的晚唐五代,这绝对算不上什么体面职业。晚唐天下大乱,胡进思抓住机会,投身镇海军节度使钱镠的帐下,从此开启了他的戎马生涯。
然而投军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史料中几乎看不到他的名字。他真正进入历史舞台的聚光灯下,是在唐昭宗天复二年(902年)。那一年,钱镠被叛将联合外敌围攻,被迫将第七子钱元瓘送到宣州军阀田頵(yūn)处充当人质。这是一项风险系数极高的任务,陪同少主一同前往的就包括胡进思,据说还是他主动请缨。在宣州的一年多里,他与少主朝夕相处,共同面对生死未卜的政治风险。
事实上,田頵(yūn)确实没有善待这位人质,时不时就威胁要杀钱元瓘,甚至在外出打仗前当众发誓:“如果打了败仗,回来必斩钱郎!”幸运的是,田頵后来战败身亡,钱元瓘和胡进思才得以生还。
这段生死与共的经历,成了胡进思政治生涯最重要的资本。公元932年钱镠去世,钱元瓘继位后,感念旧恩,提拔胡进思为大将,逐步升任右统军使。钱镠生前曾特造功臣堂,刻石记功,胡进思排名第二,仅次于开国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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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钱元瓘剧照
但真正让胡进思从功臣走向权臣的,是第三任国王钱弘佐时期的一场权力洗牌。
最危险的人,最安全的姿态
钱弘佐即位时只有十四岁,朝中大权实际上掌握在内牙军宿将手中。内牙军是吴越国王的私人武装,是五代十国特有的牙兵制度的产物。这些牙兵兵士精锐善战,但同时也桀骜难制,动辄反噬君主。欧阳修曾评价当时的牙兵们: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成为祸乱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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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钱弘佐剧照
钱弘佐继位后,内牙军一号人物阚(kàn)璠(fán)专横跋扈,排斥异己,钱弘佐几乎约束不了他。在这场权力博弈中,胡进思选择了一条极为聪明的路线—— “重厚寡言” 。
他不像阚璠那样锋芒毕露,也不像章德安那样直接对抗。当阚璠将章德安、李文庆等人贬出京城时,胡进思始终保持沉默。这种姿态让阚璠对他放松了警惕,以为他只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兵”,没什么威胁。实际上,胡进思正在暗中配合钱弘佐布局。
当钱弘佐决定对阚璠下手时,胡进思起到了关键作用。他配合钱弘佐用计让阚璠同意外放,随后借故留任,为后续清洗阚璠一党扫清了障碍。最终,阚璠被杀,其党羽被诛放百余人。内牙军四大统领死的死、贬的贬,最后只剩胡进思一人稳坐钓鱼台。
清代史家吴任臣对此评价:“其弄权反复,盖天性然也。”虽不是正面评价,但至少承认了一点:胡进思的政治手腕,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除夕政变:一只惊弓之鸟的反击
947年,钱弘佐去世,其弟钱弘倧继位。胡进思的命运,在此刻迎来了最大的转折。
钱弘倧性情刚严,对胡进思等老将的专横跋扈极为不满。他即位后,就开始着手打压内牙军人的势力。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手握禁军兵权的胡进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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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钱弘倧剧照
冲突很快升级。有一次钱弘倧大阅水军,一时兴起大肆赏赐,胡进思劝谏不宜过厚,钱弘倧勃然大怒,将手中的笔扔进水中:“我的财产与士卒共享,怎能还有多少之限!”胡进思大惧。
更致命的一次冲突,涉及胡进思最敏感的神经——出身。当时有人被控私自杀牛,官吏虚报数字说牛肉近千斤,钱弘倧故意问胡进思:“最大的牛,能有多少斤?”胡进思答:“不过三百斤。”钱弘倧据此治了官吏的罪,胡进思拍马屁说大王英明。钱弘倧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胡进思结结巴巴地说:“我从军之前,就是个杀牛的。”
这句“你是怎么知道的”,无论钱弘倧是有心还是无意,对胡进思来说都是一种当众羞辱。 他在军界摸爬滚打几十年,好不容易从屠夫爬到禁军统帅,可这位年轻君王一句话,就把他的出身伤疤重新撕开,暴露在满朝文武面前。
到了这一步,君臣关系已经无法修复。钱弘倧与心腹密谋驱逐胡进思,都监使水丘昭券劝谏:“进思党盛,未可猝去。”钱弘倧犹豫不决。密谋参与者何承训怕事情败露,反将计划透露给了胡进思。
胡进思得知后,立刻意识到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选择了最极端的手段——先发制人。
公元947年除夕夜,当整个吴越王宫沉浸在节日气氛中时,胡进思率领亲兵百余人冲入王宫,将钱弘倧软禁于义和院,随即假传王命,宣称国王“中风”,传位于其弟钱弘俶。一夜之间,吴越国的君主就换了人。
一个异数:权臣的“安全着陆”
钱弘俶即位后,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他没有清算胡进思,反而拜他为“尚父”。
“尚父”这个称号,源自周武王尊称姜太公为“尚父”,代表的是极高的尊崇。钱弘俶给一个废黜自己兄长的权臣如此尊号,究竟是真心感激,还是虚与委蛇,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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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剧照
但钱弘俶并非一味退让。胡进思曾多次请求诛杀废王钱弘倧以绝后患,钱弘俶坚决拒绝,并派亲信严密保护。胡进思私下派刺客刺杀钱弘倧,事情败露。即便如此,钱弘俶也没有对胡进思下手,而是选择继续容忍。
这种微妙的君臣关系,在五代乱世中极为罕见。胡进思既没有像霍光那样死后被清算,也没有像尔朱荣那样生前就被刺杀。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够长——据说享年九十八岁。
关于胡进思的晚年,史料的记载有些分歧。一说他因忧惧,背上生毒疮,于948年去世;另一说他于950年称病辞官,携幼子隐居奉化,至955年病逝。无论哪种说法,核心事实都是一致的:胡进思没有被政治清算,而是在权力场中“安全着陆”了。
为什么他能做到这一点?
首先,钱弘俶的政治智慧不容忽视。拜胡进思为“尚父”,名义上是尊崇,实际上是一种温和的架空——把你推到最高的虚位上,实权反而更容易收回。其次,胡进思本人也懂得见好就收。他在钱弘俶即位后,并没有得寸进尺要求更大权力,而是逐步交出兵权,称病辞官。再者,吴越国特殊的政治环境也不可忽视。相比中原五代那种“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丛林法则,吴越国的政权过渡相对平稳,钱氏王室对老臣有一定的宽容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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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有一个重要的外部因素值得注意:吴越国地处偏安一隅,实力不足以参与中原争霸,国内权力斗争的主要形式是宫廷政变而非全面内战。 胡进思的政变虽然血腥,但波及范围有限,没有引发全国性动乱。这种“小国寡民”的政治生态,反而给了废君权臣一条活路——不需要赶尽杀绝来巩固权力,只要换一个听话的君主就够了。
历史记忆的错位
胡进思的结局是善终,但他的历史形象却远非那么清晰。
南宋时,胡氏后人在奉化修建灵昌庙祭祀胡进思,并请人撰写了《灵昌庙记》,将胡进思描绘成“四岁能读书,七岁会写文”的神童,又累官至兵部尚书,其子胡璟甚至被说成是钱王郡马。然而,正史《十国春秋》和《吴越备史》中的胡进思,只是一个“以屠牛为业”起家的武将,他的儿子胡璟在正史中也无记载。族谱中的神话与正史中的事实之间,隔着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这种现象本身,就是理解胡进思的一个重要视角。一个真实的历史人物,如何在家族记忆中不断被美化和神化,本身就是一部关于“历史如何被讲述”的文化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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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进思算不上良臣。他废黜君主,诛杀反对者,甚至派人刺杀废王,行事狠辣,权欲极重。但他也算不上典型的奸佞之臣。他历仕五朝,在钱弘佐时期协助君主扫除骄兵悍将,稳定了吴越国的政局;即便在废王之后,他迎立的依然是钱氏王室的后裔,而非自己篡位。
他的一生,是五代十国乱世中权力与人性张力的缩影。在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时代,能够从屠夫爬到权倾朝野的尚父,又在废立君主后安然退出权力舞台,活到九十八岁——无论你如何评价他的人格和手段,都不得不承认,他的人生足够传奇。
一个废黜了皇帝的人,最终却在自己的床上安然死去。这在中国的权臣史上,或许算不上绝无仅有,但绝对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异数。
参考资料: 钱俨:《吴越备史》卷四 吴任臣:《十国春秋》卷八十八 欧阳修:《新五代史》 《资治通鉴》 龚茂良(署名存疑):《灵昌庙记》 国家人文历史:《〈太平年〉中的胡进思,如何从杀牛屠夫爬到权倾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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