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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道大哥挑衅不止,加代忍耐暗中布局,动用天花板力量一击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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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哥,伟哥!不好了!”

邵伟正坐在金色年华夜总会的办公室里,叼着雪茄看这个月的账本,包厢经理小王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慌什么玩意儿?”邵伟皱皱眉,把账本一扔,“着火了?”

“不、不是……”小王喘着气,“外面来了两车人,点名要找您,说、说让您出去说话……”

邵伟乐了:“在深圳,还有人敢来我这儿点名?”

他站起身,整了整花衬衫的领子,从抽屉里摸出个大哥大,又觉得不妥,换成揣兜里的小灵通。这年头,有时候小灵通比大哥大好使。



推开办公室门,走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楼下大厅的音乐已经停了,原本喧嚣的舞池这会儿安静得吓人。邵伟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心里咯噔一下。

大厅里站了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黑T恤、寸头,个个人高马大。领头的坐在正对舞台的卡座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邵伟认识的几个看场兄弟,这会儿都被人按在墙角,脑袋被按着贴墙,动都不敢动。

“哪位兄弟找我?”邵伟从楼梯上走下来,脸上还带着笑,“来了就是客,怎么着也得喝两杯吧?”

领头那人抬起头。

三十五六岁,国字脸,左脸颊有道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像刀子刮骨头。

“你就是邵伟?”他问,声音有点沙哑。

“是我,”邵伟走到卡座对面,没坐,“兄弟怎么称呼?”

“韩老四,”那人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辽宁来的。”

邵伟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印象。深圳这地界,天南海北的人多了去了,但凡是有点名号的,他邵伟基本都认识。这个韩老四,听着耳生。

“韩兄弟,”邵伟还是笑,“来玩我欢迎,可把我兄弟按墙上是几个意思?”

韩老四也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没啥意思,就想问问,你这儿的保护费,谁收的?”

邵伟脸色变了变。

“兄弟,在深圳,没人收保护费这一说,”他收起笑容,“场子是我开的,看场子的也是我兄弟。你要喝酒,我请,你要闹事……”

“闹事怎么了?”韩老四打断他,慢慢站起身。

他比邵伟高半个头,块头也大一圈。旁边两个手下往前跨了一步,把邵伟夹在中间。

“我打听过了,”韩老四走到邵伟面前,几乎贴着脸,“你这儿,一个月少说挣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个,”他压低声音,“你给加代多少?五十?一百?”

邵伟心里一沉。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

“韩兄弟,我不懂你什么意思,”邵伟往后退了半步,“场子是我自己的,跟别人没关系。”

“装,”韩老四笑了,突然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声音脆响,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邵伟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想还手,可两边的人已经把他胳膊架住了。

“邵伟,我跟你明说吧,”韩老四凑到他耳边,“深圳的娱乐场子,从今天起,我韩老四要了。你,还有加代,识相的就自己滚蛋,别让我动手。”

邵伟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韩老四,你知道加代是什么人吗?”

“知道啊,”韩老四笑得更大声了,“不就是个过气的老混子吗?我告诉你,这世道变了,现在讲究的是拳头硬、关系硬。你那个加代,老了。”

他拍拍邵伟的脸。

“给你三天时间,把加代叫来,跟我谈。谈得好,我给你留口汤喝。谈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都写在脸上。

“带他过来,”韩老四冲手下摆摆手。

两个大汉把邵伟架到大厅中间,一脚踹在他腿弯。邵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来,给四哥磕个头,今天这事就算过去了,”韩老四点着烟,眯着眼看。

邵伟咬着牙,死活不低头。

“硬气,”韩老四点点头,“我喜欢硬气的。”

他走到邵伟面前,抬起脚,皮鞋底子踩在邵伟头上,慢慢往下压。

邵伟的脸贴在地上,冰凉的大理石硌得生疼。他能闻到皮鞋底的土腥味,能听见周围手下压抑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整个夜总会的小姐、服务员、客人都在看着他。

这大概是他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最丢人的一次。

“记住了,”韩老四弯下腰,声音很低,“三天。三天后我要是见不到加代,你这夜总会,我一把火烧了。”

他说完,抬脚,转身就走。

二十多号人呼啦啦跟出去,留下满大厅的死寂。

几个看场兄弟赶紧冲过来扶邵伟。

“伟哥!伟哥你没事吧?”

邵伟坐在地上,摸着脸,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手机给我。”

“啊?”

“我手机!”邵伟吼了一声。

小王赶紧从办公室把他手机拿出来。邵伟接过,手指在按键上按了好几下,才拨通那个他存了快十年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

是加代的声音,平稳,温和,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邵伟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五十多岁的人了,在深圳也算有头有脸,今天被人当众扇耳光、踩脑袋,这话怎么开口?

“代哥,”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我出事了。”

加代放下电话的时候,敬姐刚好从卧室出来,裹着睡袍,头发还湿着。

“谁啊,这么晚?”敬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邵伟,”加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点了根烟,“在金色年华被人堵了,扇了耳光,还让人按着跪地上。”

敬姐脸色一变。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说是辽宁来的,叫韩老四,”加代吐了口烟,“点名要见我,让我三天内去找他谈。”

“韩老四……”敬姐皱眉想了想,“没听说过这号人啊。邵伟在深圳也不是小角色,能把他按着打,这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加代摇摇头,“但敢这么嚣张,要么是愣头青,要么是背后有人。”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大半夜的……”

“江林,是我,”加代说。

那边立刻清醒了:“代哥?怎么了?”

“你认识一个叫韩老四的吗?辽宁来的,最近在深圳活动。”

江林那边沉默了几秒。

“韩老四……听着有点耳熟,”他说,“代哥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挂了。

加代坐在沙发上,慢慢抽着烟。敬姐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你打算怎么办?”敬姐问。

“先看看什么来路,”加代接过水杯,“邵伟跟了我十几年,不能让人白打了。”

“要不要叫左帅他们准备一下?”

“不急,”加代摇头,“先礼后兵。能谈就谈,不能谈再说。”

敬姐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加代问。

“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敬姐说,“深圳这地界,谁不知道邵伟是你的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他,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加代没说话,只是又点了根烟。

十分钟后,江林电话打回来了。

“代哥,问清楚了,”江林语气有点凝重,“这个韩老四,是辽宁本溪的,在当地就是个混子,前几年因为故意伤人进去过,去年刚出来。不知道怎么跑深圳来了。”

“就这?”加代皱眉,“就这背景,敢动邵伟?”

“还有,”江林顿了顿,“我托广州的朋友打听了一下,说韩老四来深圳之前,在珠海待过一阵子,好像跟那边一个姓周的公子哥走得挺近。”

“姓周的公子哥?”加代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广龙?”

“不是广龙哥,”江林说,“是另一个,听说是京城来的,家里有点背景,在广东这边做生意。”

加代沉默了。

如果只是韩老四本人,那还好办。但如果背后真有京城来的公子哥撑腰,这事儿就复杂了。

“代哥,要不我明天先带人去会会他?”江林问。

“不用,”加代说,“他点名要见我,那我就去见他。你帮我约一下,明天晚上,海上皇宫,我请他喝茶。”

“代哥,这……”

“按我说的做,”加代挂了电话。

敬姐看着他:“你真要去?”

“得去,”加代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不去,邵伟的面子找不回来,以后在深圳,谁还服我?”

“可万一是个局呢?”

“是局也得钻,”加代站起身,走到窗前,“邵伟为我跪了,我要是缩着不出来,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窗外,深圳的夜景灯火通明。

远处霓虹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都不太平。

第二天一早,加代给邵伟打了个电话。

“伤怎么样?”

“没事,代哥,就挨了两下,”邵伟声音还有点哑,“就是……就是丢人。”

“丢人的不是你,是我,”加代说,“晚上海上皇宫,我约了韩老四,你跟我一起去。”

“代哥,要不我叫点人……”

“不用,”加代打断他,“就你,我,再带左帅和丁健。四个人,够了。”

“可韩老四那王八蛋,昨天带了二十多号人……”

“所以今天才要带左帅和丁健,”加代说,“你准备一下,晚上六点,我去接你。”

挂了电话,加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敬姐端了碗粥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点东西吧,一早上都没吃。”

加代接过碗,却没动勺子。

“敬儿,”他忽然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敬姐愣了一下,坐在他旁边,握住他的手。

“胡说什么呢,你才四十出头,正当年。”

“可韩老四说我老了,”加代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涩,“他说,这江湖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放屁,”敬姐少有的说了句粗话,“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说你老?”

加代拍拍她的手,没再说话。

晚上五点五十,加代的车停在金色年华门口。

邵伟已经等在路边,脸上还贴着创可贴,但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也梳得整齐。

左帅开车,丁健坐副驾。加代和邵伟坐后座。

车子往罗湖开,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海上皇宫的时候,邵伟突然开口:“代哥,对不起,给你丢人了。”

“不怪你,”加代看着窗外,“是冲我来的。”

“可……”

“别说了,”加代转过头,看着他,“邵伟,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三年了,”邵伟说,“93年就跟您了。”

“十三年,”加代重复了一遍,“这十三年,你替我挡过刀,替我坐过牢,替我管着这么大摊子生意。今天你让人打了,那就是打我加代的脸。”

他顿了顿。

“这脸,我得自己捡回来。”

车子在海边停下。

海上皇宫是罗湖这边有名的茶楼,建在海上,得走一段木栈道才能到。这会儿天色将晚未晚,海面上泛着金色的光。

加代下了车,整了整西装。

左帅和丁健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是一身黑西装,腰杆笔直。

邵伟走在最后,脚步有点沉重。

茶楼门口,韩老四的人已经到了。

二十多号人,就站在栈道两边,清一色的黑T恤,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

加代目不斜视,径直往里走。

左帅和丁健一左一右护着他,眼神扫过那些人,手一直插在西装口袋里。

进了包厢,韩老四已经坐在主位上,正在泡茶。

看到加代进来,他也没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加代是吧?坐。”

加代在他对面坐下,左帅和丁健站在他身后,邵伟坐在他旁边。

“韩老板,”加代开口,“初次见面,没什么好带的,这饼茶,你尝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茶饼,放在桌上。

韩老四看了一眼,没动。

“加代,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绕弯子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邵伟是你的人,昨天我动了,你想怎么着?”

“不想怎么着,”加代说,“就是来问问,邵伟哪儿得罪韩老板了,要当众扇耳光,还让人下跪?”

韩老四笑了。

“他没得罪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行不行?”

左帅的拳头攥紧了。

丁健轻轻碰了他一下。

“韩老板,”加代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深圳这地方,讲究个规矩。有什么话,摊开了说,没必要动手动脚。”

“规矩?”韩老四放下茶杯,“加代,我跟你讲,现在这世道,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我不守规矩,规矩就管不着我。”

他身体前倾,盯着加代。

“我今天叫你过来,就一件事:深圳的娱乐场子,我要了。你,还有你手下那些人,该退退,该滚滚。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把你那点生意都清了,离开深圳。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够你下半辈子花的。”

加代笑了。

“韩老板,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韩老四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那也行。反正我韩老四刚到深圳,正好缺个立威的对象。你加代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名气大,拿你开刀,正合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上吃什么。

邵伟气得脸都白了,想站起来,被加代按住。

“韩老板,”加代慢慢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加代这些年不惹事,就是怕事了?”

“难道不是?”韩老四反问,“加代,你都四十多了,还能打几年?你看看你手下,都是些什么货色?老的老,小的小。你再看看我带来的人,个个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个能打你们三个。”

他指了指窗外。

“我外面那二十多个兄弟,都是从东北带过来的,个顶个的狠角色。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保证,你走不出这个门。”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推开。

韩老四的六七个手下冲了进来,手里都拎着家伙。

左帅和丁健立刻转身,把加代护在身后。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加代却笑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韩老四面前。

“韩老四,我加代在深圳混了十几年,想让我走的人,你不是第一个,”他盯着韩老四的眼睛,“但我今天还能站在这儿,说明他们都走了,而我还在。”

韩老四脸色沉了下来。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告诉你一个事实,”加代说,“深圳这潭水,比你想象得深。你一个外来户,想在这里掀风浪,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我掂量过了,”韩老四也站起来,他比加代高,这会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加代,“你加代,在我这儿,没分量。”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加代先笑了。

“行,韩老板有魄力,”他点点头,“那今天就这样。邵伟的事,我不追究了,就当交个朋友。”

韩老四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加代会这么说。

“三天,”加代竖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给你答复。是走是留,我给你个准信儿。”

说完,他转身就走。

左帅、丁健、邵伟赶紧跟上。

韩老四的人在门口堵着,没让路。

“让开,”加代说,语气很淡,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手下看向韩老四。

韩老四盯着加代的背影,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摆摆手。

手下让开了路。

加代带着三人,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直到走出海上皇宫,上了车,左帅才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C他妈的!代哥,那王八蛋太嚣张了!你刚才就不该拦着我,我非弄死他不可!”

“弄死他?”加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呢?他外面那二十多个人,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左帅眼睛都红了,“他那么说你,我……”

“行了,”加代摆摆手,“开车,先回去。”

车子启动,驶离海边。

邵伟坐在后座,低着头,一言不发。

“邵伟,”加代忽然叫他。

“代哥……”

“脸还疼吗?”

邵伟摇摇头,又点点头。

“疼,”他说,“但心里更疼。代哥,我对不起你,给你丢人了。”

“不丢人,”加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今天这局面,换谁都得跪。你能挺着不磕头,已经给我长脸了。”

邵伟鼻子一酸,没接话。

“左帅,”加代又说,“你回去之后,把能打的兄弟都叫上,但别声张,悄悄准备。”

“代哥,要动手?”左帅眼睛一亮。

“不一定,”加代说,“但得防着。韩老四今天敢这么狂,背后肯定有人。在没摸清他底细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那咱们就这么忍着?”丁健忍不住问。

“忍?”加代笑了,“我加代是能忍的人吗?”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林,帮我查个人。辽宁本溪的,叫韩老四,最近在深圳活动。对,越详细越好,尤其是他背后有什么人。”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广龙,是我,加代。跟你打听个事,珠海那边,是不是有个京城来的姓周的公子哥?对,家里有点背景的。嗯,你帮我问问,这人跟一个叫韩老四的有没有来往。”

两个电话打完,加代收起手机,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过了很久,加代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韩老四,你今天让我跪着出去,明天,我让你爬着进来。”

车子刚开进市区,加代的手机就响了。

是江林打来的。

“代哥,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加代揉着眉心,“韩老四让我一个月内滚出深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C,”江林骂了一句,“他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加代说,“你那边查得怎么样?”

“我刚托了几个东北的朋友打听,”江林的声音压低了,“这个韩老四,不简单。他在本溪的时候就是个滚刀肉,下手特别黑,进去是因为把人打残了,判了七年,减刑到五年出来的。出来后在本溪待不下去,就跑到南方来了。”

“在珠海跟的那个姓周的,是什么来路?”

“这个还在打听,”江林说,“但听说是京城周家的人,老爷子以前是部里的,前两年退了,但余威还在。这公子哥叫周文斌,三十出头,在广东这边做地产和娱乐生意,手底下养了不少人。”

加代皱了皱眉。

“姓周……周家的人我认识几个,没听说过有个叫周文斌的。”

“可能是远房亲戚,或者旁支,”江林说,“但不管怎么说,能跟周家扯上关系,就不太好办。”

“我知道了,”加代说,“你继续打听,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加代对左帅说:“去邵伟那儿看看。”

“好。”

金色年华夜总会今晚没营业,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大厅里,几个服务员正在打扫,地板上还有碎玻璃碴子没扫干净。舞台上的灯坏了几盏,一闪一闪的,看着有点瘆人。

邵伟的手下阿强看到加代进来,赶紧跑过来。

“代哥,您来了。”

“人怎么样?”加代问。

“都送医院了,”阿强说,“伤了十二个兄弟,有三个重的,骨折了,其他都是皮外伤。伟哥自己脸上挨了两下,没大事,就是心里憋屈。”

加代点点头,往楼上走。

邵伟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瓶啤酒,对着墙发呆。

“还喝呢?”加代走进去。

邵伟赶紧站起来:“代哥,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加代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啤酒瓶,已经空了三个,“少喝点,伤身体。”

“心里堵得慌,”邵伟坐下来,低着头,“代哥,我跟了您十三年,从来没这么窝囊过。今天要不是您拦着,我非跟那王八蛋拼了不可。”

“拼了又能怎么样?”加代看着他,“你拼得过外面那二十多个人?”

邵伟不说话了。

“邵伟,”加代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咱们混江湖的,不是光靠打打杀杀。有时候,忍一口气,是为了争千秋。你今天要是真拼了,躺下了,我怎么办?你手底下这些兄弟怎么办?”

邵伟接过烟,狠狠抽了一口。

“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加代拍拍他的肩膀,“等机会,机会来了,连本带利一起还。”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阿强慌慌张张跑上来。

“伟哥!代哥!不好了,又来了!”

“谁来了?”邵伟腾地站起来。

“还是韩老四的人!来了两车,把咱们门口堵了!”

加代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

夜总会门口停了四辆面包车,车门拉开,呼呼啦啦下来三十多号人,手里都拎着钢管、砍刀。

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纹着条青龙,正指着夜总会大门骂骂咧咧。

“C他妈的,阴魂不散!”邵伟抄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往下冲。

“站住!”加代喝住他。

“代哥!”

“给左帅打电话,”加代掏出手机,“让他带人过来,别多,二十个就够了,带家伙,但别先动手。”

他又拨了个号码。

“丁健,你在哪儿?赶紧来金色年华,多带点人,把前后门都给我看住了。”

挂了电话,加代对邵伟说:“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下去。我下去看看。”

“代哥,那太危险了……”

“危险什么,”加代整了整西装,“他们今天要是敢动我,明天韩老四就得横着出深圳。”

说完,他转身下了楼。

楼下大厅,阿强带着几个兄弟堵在门口,跟外面的人对峙。

光头看见加代出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就是加代?”

“是我,”加代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你们韩老板刚跟我喝完茶,转头就派人来砸场子,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光头笑了,“四哥说了,在深圳,他的话就是规矩。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三天时间,是从今天开始算的。今天是第一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晚上十二点之前,你要是还没给答复,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怎么个不客气法?”加代问。

光头没说话,一挥手。

他身后三十多号人,抡起手里的家伙,对着夜总会的大门、橱窗、招牌,就是一通乱砸。

“砰砰砰!”

玻璃碎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强想冲上去,被加代一把拉住。

“让他们砸。”

“代哥!”

“我说,让他们砸。”

加代的声音很冷,冷得阿强打了个寒颤。

光头那边砸了足足五分钟,把夜总会临街的玻璃全砸碎了,招牌也砸歪了,才停手。

“加代,看到了吗?”光头指着满地的碎玻璃,“这就是跟我们四哥作对的下场。今天砸你玻璃,明天,就砸你人。”

说完,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上车走了。

阿强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都红了。

“代哥,咱就这么看着?”

加代没说话,弯腰捡起一块碎玻璃,在手里掂了掂。

碎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左帅带着二十多个兄弟赶到了。看到满地的狼藉,左帅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代哥!谁干的?我追上去废了他们!”

“不用追,”加代把玻璃片扔在地上,“让他们走。”

“代哥!”

“我说,让他们走。”

左帅咬着牙,拳头攥得嘎嘣响,但没敢违抗加代的命令。

加代转过身,看着邵伟从楼上走下来。

邵伟的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邵伟,”加代开口,“今晚把兄弟们都撤了,夜总会关门,什么时候开,等我通知。”

“代哥……”

“按我说的做,”加代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你的损失,我加倍赔你。”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左帅和丁健赶紧跟上。

上了车,左帅终于忍不住了:“代哥,咱们到底在等什么?韩老四都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等一个电话,”加代说。

“什么电话?”

加代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加代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是吧?”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带着点京腔,“我是周文斌。”

加代眼神一凛。

“周公子,久仰。”

“呵,别跟我来这套,”周文斌笑了,“韩老四是我的人,你知道吧?”

“知道。”

“知道就好,”周文斌说,“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深圳的娱乐生意,我看上了。你让出来,我给你一笔钱,够你养老的。你要是不让……”

他顿了顿。

“韩老四的手段,你今天也见识了。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刺激的。”

加代沉默了几秒。

“周公子,深圳的生意,不是我一个人的。底下那么多兄弟靠着这口饭活,我不能说让就让。”

“那就没得谈了?”周文斌的语气冷了下来。

“不是没得谈,”加代说,“是得好好谈。周公子要是有兴趣,咱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聊。”

“聊?”周文斌嗤笑一声,“加代,你跟我聊得起吗?我跟你聊,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公子……”

“行了,别说了,”周文斌打断他,“三天,就三天。三天后,我要看到你退出深圳的声明。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了。

加代把手机扔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代哥,谁啊?”左帅问。

“周文斌,”加代说,“韩老四背后的那个公子哥。”

“C!他怎么说?”

“让我们三天内滚出深圳。”

左帅一脚刹车,车子猛地停在路边。

“代哥!咱们不能再忍了!再忍下去,兄弟们都寒心了!”

“是啊代哥,”丁健也说,“今天砸场子,明天就敢动人了。咱们要是再不还手,以后在深圳还怎么混?”

加代睁开眼,看着两人。

“你们觉得,我该动手?”

“必须动手!”左帅说。

“往死里打!”丁健附和。

加代摇摇头。

“打韩老四容易,打完之后呢?他背后是周文斌,周文斌背后是周家。咱们今天动了韩老四,明天周家就能让咱们在深圳待不下去。”

“那咱们就认了?”左帅不甘心。

“认?”加代笑了,“我加代这辈子,就没认过输。”

他重新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快十年,但从来没打过。

响了七八声,那边接了。

“喂?”

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沉稳,温和。

“勇哥,是我,加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加代?稀客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勇哥,我遇到点麻烦,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什么事。”

加代把韩老四和周文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声音。

“勇哥?”

“加代,”叶勇开口了,“这个周文斌,我知道。他是周家老三的外甥,不学无术,在京城混不下去了,才跑到南方来做生意。他老爷子前两年退了,但余威还在,周家这棵大树,还没倒。”

“所以,动不了?”加代问。

“不是动不了,是值不值得动,”叶勇说,“周家现在虽然不如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要动周文斌,就等于打了周家的脸。周家要是较起真来,你在深圳的生意,怕是要受牵连。”

加代沉默了。

“不过,”叶勇话锋一转,“周家老爷子退了之后,周家内部也不太平。老三那一支,跟老大、老二关系都不好。你要是真想动周文斌,也不是没机会。”

“勇哥的意思是?”

“找个由头,让周家自己清理门户,”叶勇说,“周文斌在广东这几年,手脚不干净,黑料不少。你要是能拿到实锤,往上一递,周家为了自保,肯定会把他扔出来。”

“可那些黑料,不好拿吧?”

“是不好拿,但不是拿不到,”叶勇笑了笑,“加代,你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这点本事都没有?”

加代也笑了。

“勇哥,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叶勇说,“不过我得提醒你,动作要快。周文斌敢这么嚣张,背后肯定有人给他撑腰。你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

“谢谢勇哥。”

“谢什么,都是兄弟,”叶勇顿了顿,“对了,上次你托我打听的那件事,有眉目了。那个姓薛的,确实在深圳,不过换了个名字,现在叫薛明,在福田开了家贸易公司。”

加代心里一震。

“勇哥,您确定?”

“确定,”叶勇说,“我让人查了他的底,就是当年那个人。加代,你要是想动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他跟周文斌有来往,你可以借着这次的事,一起办了。”

“我明白了,”加代说,“勇哥,这次又欠您一个人情。”

“欠着吧,以后慢慢还,”叶勇笑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有事再联系。”

电话挂了。

加代握着手机,久久没说话。

“代哥,勇哥怎么说?”左帅问。

“他说,可以动,”加代缓缓开口,“但不能直接动韩老四,得从他背后的周文斌下手。”

“怎么下手?”

“周文斌在广东这几年,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咱们得找到证据,把他那些脏事挖出来,递上去。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周家自己就会清理门户。”

丁健皱眉:“可那些证据,咱们上哪儿找去?”

“找得到,”加代说,“韩老四就是突破口。”

他重新发动车子。

“左帅,你回去之后,挑几个机灵的兄弟,二十四小时盯着韩老四。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干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是!”

“丁健,你去找江林,让他把周文斌在广东的所有生意,都给我查清楚。尤其是那些不干净的,越详细越好。”

“明白!”

“另外,”加代补充道,“邵伟那边,多派几个人保护着。韩老四今天砸了场子,明天说不定就敢动人了。”

“代哥,那你呢?”左帅问。

“我?”加代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流,眼神深邃。

“我去见个人,一个老朋友。”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驶向福田的方向。

加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前的一幕幕。

那个叫薛明的人,当年差点要了他的命。

如今,他又回来了。

而且还跟周文斌扯上了关系。

这世界,有时候真小。

小到你以为已经忘记的仇人,突然就出现在你面前,还成了你新对手的盟友。

加代摸了摸腰间。

那里,有一道疤。

十年前留下的。

是时候,该算算总账了。

福田区,金田路。

晚上十点半,加代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名叫“宏发贸易”的公司楼下。

四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看着有些年头了。一楼是门面,卷帘门拉着,二楼三楼亮着灯,四楼黑着。

加代坐在车里,点了根烟,没抽,就这么看着。

十年前,那个叫薛明的人,在罗湖一家夜总会背后捅了他一刀。

那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出院后,薛明已经跑了,人间蒸发。

加代找了他两年,没找到。后来听说去了云南,又有人说去了缅甸,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没想到,十年后,他回来了。

还就在深圳,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林发来的短信:

“代哥,查到了。薛明,原名薛志强,辽宁沈阳人,1993年因故意伤害罪潜逃,1995年改名薛明,在云南待了几年,2000年来深圳,开了这家宏发贸易。表面做建材生意,实际上走私汽车零部件,跟周文斌有生意往来。韩老四来深圳后,薛明跟他见过三次面,具体谈什么不清楚。”

加代看着短信,眼神越来越冷。

薛明,周文斌,韩老四。

这三个人,串起来了。

他把烟按灭,推门下车。

刚走到公司门口,卷帘门旁边的小门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老头探出头。

“找谁啊?下班了。”

“我找薛明,”加代说。

“薛总不在,”老头摆摆手,“明天再来吧。”

“我知道他在,”加代往前走了一步,“你告诉他,就说加代找他。”

老头愣了一下,打量了加代几眼,似乎觉得这人气度不凡,不像一般人。

“你等等。”

他缩回去,关上门。

加代站在门口,点了第二根烟。

三分钟后,小门又开了。

这次出来的不是老头,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个子不高,微胖,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着像个正经生意人。

但加代一眼就认出来了。

薛明。

十年了,他胖了,老了,戴着眼镜,气质也变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

还是那么阴,那么冷。

“加代?”薛明站在门里,没出来,上下打量着加代,“还真是你。十年不见,差点没认出来。”

“我倒是认出你了,”加代吐了口烟,“薛明,哦不对,应该叫你薛志强。”

薛明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进来坐吧。”

加代跟着他进了公司。

一楼是个大厅,摆着些建材样品,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什么的。薛明领着加代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小,装修得挺豪华,红木家具,大班台,后面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书。

“坐,”薛明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喝点什么?茶?咖啡?”

“不用了,”加代在沙发上坐下,看着薛明,“开门见山吧。韩老四是你的人?”

薛明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茄,剪了一支,点上。

“加代,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直接。”

“回答我的问题。”

“是,”薛明抽了口雪茄,缓缓吐出烟雾,“韩老四是我从东北叫过来的。怎么样,还满意吗?”

“满意,”加代点点头,“当众打我兄弟,砸我场子,还要我滚出深圳。薛明,你这手玩得挺漂亮。”

“一般般,”薛明弹了弹烟灰,“跟当年你捅我那刀比起来,差远了。”

加代眼神一凝。

“我捅你?”

“不是吗?”薛明把雪茄按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加代面前,撩起衬衫。

他肚子上,有道疤,很长,很狰狞。

“这一刀,是你捅的,”薛明盯着加代,“十年了,每到阴雨天,还疼。”

加代看着他,没说话。

“加代,你知道吗,我在缅甸那几年,天天晚上做梦,梦到你捅我这一刀,”薛明放下衬衫,坐回椅子上,“我发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回来,找你报仇。”

“所以你就找了周文斌?”加代问。

“对,”薛明笑了,“周公子有钱,有势,正好我也想回深圳做点生意,一拍即合。他知道我跟你有仇,就答应帮我。条件是,我要帮他拿下深圳的娱乐生意。”

“韩老四也是你找来的?”

“是,”薛明说,“韩老四在东北就是个亡命徒,敢打敢杀,正好用来对付你。加代,我知道你能打,你手下那些人也都不怂。但韩老四不一样,他是个疯子,不要命的那种疯子。你跟他玩,玩不起。”

加代沉默了几秒。

“薛明,十年前那件事,是你先动的手。你抢我货,还打我兄弟,我才还的手。”

“那又怎么样?”薛明冷笑,“成王败寇,输了就是输了。我挨了一刀,跑了十年,现在该轮到你输了。”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输?”

“确定,”薛明重新点上雪茄,“加代,时代变了。现在这世道,光靠打打杀杀没用,得靠这个。”

他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天花板。

“脑子,和关系。你有吗?你有关系吗?周公子家里是干什么的,你应该清楚。他要弄你,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加代笑了。

“薛明,十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周文斌要真有那么大本事,还用得着找你?还用得着找韩老四这种货色?”

薛明脸色一沉。

“加代,你别嘴硬。三天,就三天。三天后你要是不滚出深圳,韩老四就能让你在深圳待不下去。不信,咱们走着瞧。”

“不用走着瞧,”加代站起身,“薛明,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十年前那一刀,你记了十年。我也记了十年。现在你回来了,正好,咱们把账算清楚。”

“你想怎么算?”薛明也站起来,手伸进抽屉。

加代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动。

“你告诉周文斌,也告诉韩老四,深圳这块地,我加代站了十几年,还没人能让我挪窝。他们要来,我奉陪。但有一条——”

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薛明的眼睛。

“祸不及妻儿。他们要是敢动我家里人一根头发,我保证,他们三个,一个都活不了。”

说完,加代转身就走。

薛明的手还放在抽屉里,但终究没掏出来。

加代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薛明一眼。

“对了,薛明,有句话忘了说。”

“什么?”

“你肚子上的疤,不是我捅的,”加代笑了笑,“是江林捅的。那天晚上,我根本没带刀。”

薛明的脸,瞬间煞白。

加代不再理他,推门下楼。

走出公司,上了车,加代才长长出了口气。

后背,已经湿透了。

刚才薛明的手伸进抽屉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好在,薛明没敢掏出来。

十年了,他还是那么怂。

加代发动车子,刚开出没多远,手机就响了。

是敬姐打来的。

“喂,敬儿。”

“加代,你在哪儿?”敬姐的声音有点急。

“外面,怎么了?”

“刚才有人往家里扔石头,把窗户玻璃砸了,”敬姐说,“我和儿子都没事,但……”

“但什么?”

“石头上有张纸条,”敬姐的声音在发抖,“上面写着:三天之内,滚出深圳,不然下次扔的就是燃烧瓶。”

加代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他说,“你和儿子收拾一下,我让江林去接你们,去香港住几天。”

“加代,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加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小麻烦,我能解决。你们先去香港,等我处理完了,再接你们回来。”

挂了电话,加代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发出一声刺耳的鸣叫。

韩老四。

周文斌。

薛明。

好,很好。

既然你们不守规矩,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拨通江林的电话。

“江林,你马上带人去我家,接上敬姐和孩子,送他们去香港,我大埔那套房子,钥匙在敬姐那儿。”

“明白,”江林说,“代哥,家里出事了?”

“有人扔石头,”加代说,“你多带几个人,路上小心点。”

“放心。”

“另外,”加代顿了顿,“让你查的事,怎么样了?”

“有点眉目了,”江林压低声音,“周文斌在珠海那边,开了几家地下钱庄,洗钱的。韩老四在深圳,除了帮周文斌抢生意,还负责收账。这两人手上都不干净,尤其是韩老四,背了好几条人命,在东北那边还挂着通缉。”

“证据呢?”

“正在找,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加代说,“三天,他们就给我三天时间。”

“那怎么办?”

加代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眼神越来越冷。

“找勇哥,让他帮忙,用最快速度,把周文斌和韩老四的黑料挖出来。钱不是问题,要多少,我给多少。”

“明白。”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

“喂?”是左帅的声音,听着有点喘。

“在哪儿呢?”

“在健身房,带着兄弟们练练,”左帅说,“代哥,有事?”

“你手下,现在能打的有多少?”

“三十个,都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兄弟,一个能打三五个。”

“好,”加代说,“把人都叫上,带齐家伙,等我消息。”

“要动手了?”左帅的声音一下子兴奋起来。

“快了,”加代说,“但还不是现在。你先准备着,随时等我电话。”

“明白!”

第三个电话,打给丁健。

“丁健,邵伟那边,多派几个人看着。韩老四今天敢砸玻璃,明天就敢动人了。”

“已经安排了,”丁健说,“我让阿强带着八个兄弟,二十四小时守着邵伟。代哥,咱们就这么一直挨打不还手?”

“还,”加代说,“但不是现在。你帮我做件事。”

“你说。”

“去找太子辉,还有上官林,把韩老四和周文斌的事,跟他们说说。告诉他们,这次不是冲我一个人来的,是冲整个深圳的江湖来的。让他们掂量掂量,是跟我一起扛,还是等韩老四收拾完我,再收拾他们。”

“代哥,你这是要……”

“拉他们下水,”加代说,“韩老四胃口大,一个深圳不够他吃的。我倒了,下一个就是他们。他们不傻,应该知道该站哪边。”

“高明,”丁健说,“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加代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

夜色深沉,街上车流渐少。

远处,金色年华夜总会的招牌还亮着,但已经没了往日的喧嚣。

加代看着那招牌,忽然想起十三年前,他刚来深圳的时候。

那会儿他才二十八岁,带着江林、左帅几个兄弟,从北京南下,想在深圳闯出一片天。

第一笔生意,就是跟邵伟合伙开夜总会。

装修那会儿,没钱,几个人挤在工地旁边的工棚里,白天干活,晚上就睡在水泥袋子上。

邵伟那时候还是个愣头青,整天嚷嚷着要当深圳老大。

加代就笑他:“老大有什么好当的,能吃饱饭就行。”

后来夜总会开起来了,生意火爆,钱越赚越多,兄弟也越来越多。

左帅、丁健、江林、李正光、聂磊……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加代脑海里闪过。

这些人,跟他出生入死十几年,流过血,拼过命,才有了今天在深圳的地位。

现在,韩老四来了,周文斌来了,薛明也回来了。

他们想把自己打下的江山抢走。

凭什么?

加代把烟头弹出窗外,重新发动车子。

回家。

家里一片狼藉。

客厅的落地窗被砸了个大洞,碎玻璃洒了一地。沙发上,地毯上,到处都是玻璃碴子。

地上有块石头,拳头大小,用报纸包着。

加代捡起来,打开报纸,里面果然有张纸条。

歪歪扭扭的打印字:

“加代,三天之内滚出深圳,不然下次就不是石头了。”

落款是一个数字:四。

韩老四。

加代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破洞,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叶勇的号码。

“勇哥,是我。”

“加代?”叶勇的声音有些诧异,“这么晚,有事?”

“勇哥,我想请您帮个忙。”

“你说。”

“周文斌在珠海开地下钱庄,洗黑钱。韩老四在东北背了人命,现在被通缉。这些事,您能帮我捅上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加代,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加代说,“周家会保周文斌,韩老四可能会被牺牲掉。但周文斌不会有事,顶多被家里骂一顿,换个地方继续逍遥。”

“那你还要这么做?”

“我要的,就是让周家知道,周文斌惹了不该惹的人,”加代说,“他们要是聪明,就会把周文斌叫回去,别再掺和深圳的事。他们要是不聪明,非要保周文斌,那我就把事儿往大了捅。周家老爷子刚退,正是敏感的时候,他们不敢把事情闹大。”

叶勇笑了。

“加代,你比十年前成熟多了。”

“都是被逼的。”

“行,”叶勇说,“这事儿我帮你办。但我得提醒你,周家那边,我最多只能递个话,让他们收敛点。真要撕破脸,我也保不了你。”

“明白,”加代说,“谢谢勇哥。”

“不用谢,记住,你又欠我个人情。”

“记得,以后一定还。”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三天。

还有三天。

这三天,他得让韩老四和周文斌知道,深圳这块地,谁说了算。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海水的咸味。

远处,不知道哪家夜店,音乐还在震天响。

这座不夜城,永远不会因为谁的到来或离开,而改变它的节奏。

但今夜,注定有很多人,要睡不着了。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

金色年华夜总会门口,停了十几辆车。

韩老四从最前面那辆奔驰上下来,身后跟着三十多号人。今天他穿了身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薛明也来了,站在韩老四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四哥,加代不会不来吧?”薛明低声问。

“他敢不来?”韩老四冷笑,“不来,明天我就把他所有场子都砸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三辆车,两黑一白,缓缓驶来,停在夜总会对面。

加代从第一辆车上下来,只带了四个人:左帅、丁健、江林,还有脸上还贴着创可贴的邵伟。

“哟,加代,挺准时啊,”韩老四笑了,“怎么样,三天了,想好了吗?”

加代走到韩老四面前,两人隔着三米站定。

“想好了,”加代说。

“哦?”韩老四挑眉,“说说,是准备滚蛋,还是准备……”

“准备送你进去,”加代打断他。

韩老四一愣。

“你说什么?”

“我说,”加代一字一句,“韩老四,你被通缉了。东北本溪,1998年故意杀人案,2001年抢劫伤人案,还有2002年的……”

“你他妈放屁!”韩老四脸色大变,“老子……”

“别急,我还没说完,”加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通缉令的复印件,你要不要看看?”

韩老四身后的手下一阵骚动。

薛明也慌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加代,你少来这套!”韩老四强作镇定,“几张破纸就想唬我?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签转让协议,我让你……”

“让你什么?”加代把通缉令收起来,“韩老四,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我的事,是你自己的事。东北那边的阿sir,已经到深圳了,这会儿就在市分公司等着。你要是不信,可以打个电话问问。”

韩老四脸色变了又变,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

两辆警车,闪着红蓝灯,朝这边疾驰而来。

韩老四的手下顿时乱了。

“四哥!阿sir来了!”

“怎么办?”

“跑不跑?”

韩老四额头冒汗,死死盯着加代:“你阴我?”

“阴你?”加代笑了,“你自己作的孽,怪谁?”

警车在路边停下,下来七八个阿sir,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肩章上两杠三星。

“谁是韩卫东?”他问。

韩老四本名叫韩卫东,在深圳没人知道,但东北那边知道。

韩老四没吭声。

“问你话呢,”那阿sir走到韩老四面前,打量了他几眼,“你是韩卫东吧?东北本溪人,1970年出生,身份证号2105……”

“我是,”韩老四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你涉嫌多起故意伤害、抢劫、故意杀人案,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阿sir亮出证件和传唤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韩老四没动。

他身后的手下往前靠了靠,手里都攥着家伙。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怎么,想拒捕?”那阿sir皱了皱眉,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韩老四咬了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三十多号人,个个眼神凶狠,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跟阿sir干起来。

但他不敢。

袭警,那是重罪。

更何况,这是在深圳,不是东北。

“四哥,别冲动,”薛明低声说,“先跟他们走,我找周公子捞你。”

韩老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伸出手。

“铐吧。”

手铐咔哒一声锁上。

两个阿sir一左一右夹着他,往警车走。

韩老四走到加代面前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他。

“加代,你狠。”

“一般狠,”加代说,“跟你学的。”

韩老四笑了,笑得有点狰狞。

“你以为抓了我,你就赢了?我告诉你,周公子不会放过你的。我在里面,他在外面,咱俩看谁先死。”

“我等着。”

韩老四被押上警车。

警笛响起,车子开走了。

韩老四带来的那三十多号人,一看老大被抓了,群龙无首,互相看了看,也不知道该不该动手。

左帅往前跨了一步,瞪着他们。

“怎么,还想打?”

没人吭声。

“不打就滚!”左帅吼了一声。

那帮人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散了,各自上车,一溜烟跑了。

只剩下薛明一个人,站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加代走到他面前。

“薛明,现在轮到你了。”

薛明脸色煞白,强撑着说:“加代,你别乱来,周公子……”

“周公子?”加代打断他,“周文斌现在自身难保,还有空管你?”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加代凑近他,压低声音,“周文斌在珠海开地下钱庄,洗黑钱的事儿,已经被人捅上去了。这会儿,他应该正在家里挨训呢。你猜,他还会不会保你?”

薛明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不、不可能……”

“不可能?”加代笑了,“薛明,十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么天真。”

他转身,对左帅说:“送薛老板回去。记住,好好送,别磕着碰着。”

“明白,”左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他走到薛明面前,搂住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薛明龇牙咧嘴。

“薛老板,走吧,我送你回家。”

薛明想挣扎,但左帅的手像铁钳一样,根本挣不开。

他被半拖半拽地塞进车里,走了。

夜总会门口,只剩下加代、江林、丁健、邵伟四个人。

邵伟看着远去的警车,长长出了口气。

“代哥,韩老四真被抓了?”

“真抓了,”加代说,“东北那边盯他好久了,一直没找到人。这回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

“那周文斌那边……”

“周文斌没事,”加代说,“他家里会保他,但肯定要挨训。而且,他以后不敢再来深圳了。”

“为什么?”

“因为叶勇递了话,”加代说,“周家老爷子刚退,正是敏感的时候,不敢把事情闹大。周文斌要是再不知好歹,周家就得舍车保帅了。”

邵伟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代哥,你……你动用了京城的关系?”

“嗯,”加代没否认,“欠了个人情,以后得还。”

“都是为了我……”

“不只是为了你,”加代拍拍他的肩膀,“是为了咱们所有兄弟。今天韩老四能打你,明天就能打别人。不把他按死,以后谁都敢来踩咱们一脚。”

邵伟眼眶红了。

“代哥,我……”

“行了,大老爷们,别矫情,”加代打断他,“夜总会赶紧收拾收拾,重新开张。生意不能停,停了,兄弟们吃什么?”

“明白!”

加代转身要走,江林跟上来。

“代哥,薛明那边,怎么处理?”

“先关着,”加代说,“等周文斌那边有消息了再说。记住,别动他,好吃好喝供着,但别让他出门,也别让他联系外人。”

“明白。”

“另外,”加代停下脚步,“你找人,去东北那边,把韩老四的那些案底,能找的都找来。这次要一棍子把他打死,不能让他再出来。”

“放心,我已经在办了。”

加代点点头,上车。

车子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加代接起来。

“喂?”

“加代是吧?”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京腔,语气很冲,“我是周文斌。”

加代眼神一凝。

“周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文斌冷笑,“加代,你行啊,把我表舅弄进去了,还捅了我一刀。这笔账,怎么算?”

“周公子这话说的,韩老四自己犯的事,被抓是应该的。至于您,我一个小老百姓,哪敢捅您刀子?”

“少跟我来这套!”周文斌火了,“加代,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韩老四是我的人,你动他,就是不给我面子!不给我面子,就是不给我们周家面子!”

“周公子言重了,”加代语气平静,“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不想跟谁结仇。韩老四的事,是他咎由自取,跟您没关系。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那我给您赔个不是。但深圳的生意,我不能让。我底下那么多兄弟,指着这口饭活。”

“你他妈……”

“周公子,”加代打断他,“您家里老爷子刚退,正是敏感的时候。您要是非要在深圳跟我过不去,把事情闹大了,对您,对周家,都没好处。您说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周文斌才开口,声音低了不少。

“加代,你威胁我?”

“不敢,”加代说,“我只是提醒您,和气生财。您要做生意,深圳欢迎您。但要用韩老四那种手段,不行。”

“行,你狠,”周文斌咬牙,“今天这事,我认栽。但加代,你给我记住,山不转水转,咱们后会有期。”

“随时恭候。”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江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代哥,周文斌怎么说?”

“服软了,”加代说,“但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得多防着点。”

“明白。”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很快就到了加代家楼下。

家里灯还黑着,敬姐和孩子去了香港,还没回来。

加代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的落地窗已经修好了,碎玻璃也打扫干净了,但地上还有几道划痕,提醒着他三天前发生的事。

他走到吧台,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叶勇。

“勇哥。”

“加代,事儿办妥了,”叶勇说,“周家那边递了话,周文斌不会再找你麻烦。但他那个人,心眼小,睚眦必报,你以后还是得多小心。”

“明白,谢谢勇哥。”

“谢就不用了,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叶勇顿了顿,“周文斌在珠海那边,有个地下钱庄,是我让人查的。但我查的时候发现,那钱庄不只洗黑钱,还牵扯到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

“走私,”叶勇压低声音,“不是普通走私,是走私人。从越南、缅甸那边,往国内弄人,卖到澳门、香港的娱乐场所。这事儿,水很深。”

加代心里一沉。

“周文斌干的?”

“他是不是主谋,不知道,但肯定有参与,”叶勇说,“加代,这事儿你别掺和,沾上了就甩不掉。我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上面会处理。你只要管好深圳这一摊就行。”

“勇哥,您这是……”

“救你一命,”叶勇说,“周文斌要是只是开个钱庄,洗个黑钱,周家还能保他。可要是牵扯到走私人,那就是重罪,谁也保不了。到时候,周家为了自保,会把所有脏水都往你身上泼。你扛得住吗?”

加代沉默了。

“所以,见好就收,”叶勇说,“韩老四进去了,周文斌服软了,你在深圳的面子也找回来了。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挖了。”

“我明白,”加代说,“勇哥,又欠您一次。”

“欠着吧,”叶勇笑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对了,薛明那个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

“我建议,放了,”叶勇说,“留着他,是个麻烦。放了他,让他滚出深圳,永远别回来。这样,对谁都好。”

“我听您的。”

电话挂了。

加代放下手机,又倒了杯酒。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

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不缺故事。

今天的故事结束了,但明天的故事,还会继续。

加代喝完最后一口酒,拿起手机,拨通江林的电话。

“江林,把薛明放了。”

“放了?”江林一愣,“代哥,就这么放了?”

“嗯,”加代说,“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深圳,永远别回来。告诉他,再让我在深圳看见他,就没这次这么客气了。”

“明白。”

“另外,邵伟那边,你多照应着。夜总会重新开张,肯定有人来闹事,多派几个人看着。”

“好。”

挂了电话,加代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韩老四进去了,周文斌服软了,薛明也要走了。

这场风波,算是暂时过去了。

但加代知道,江湖永远没有太平日子。

今天倒下一个韩老四,明天可能就会站起来一个张老四,王老四。

但只要他加代还在深圳一天,这块地,就还是他说了算。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敬姐发来的短信:

“我和儿子都好,你那边怎么样了?”

加代回复:

“没事了,过两天去接你们。”

“好,注意安全。”

加代看着短信,笑了笑。

然后,他拨通了左帅的电话。

“左帅,叫上兄弟们,明天晚上,海上皇宫,我请客。”

“好嘞!代哥,庆功宴?”

“嗯,庆功宴。”

海上皇宫最大的包厢,摆了五桌。

加代、左帅、丁健、江林、邵伟、阿强,还有三十多个能叫得上名字的兄弟,都到了。

桌上摆满了酒菜,茅台开了两箱,啤酒堆了半墙。

“来,兄弟们!”

加代端着酒杯站起来,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杯酒,敬邵伟,”他看着脸上还贴着创可贴的邵伟,“伟哥这次受委屈了,但没丢咱兄弟的脸。敬你!”

“敬伟哥!”

三十多号人齐刷刷站起来,举杯。

邵伟眼睛红了,端着酒杯的手有点抖。

“代哥,兄弟们,我……”

“啥也别说了,都在酒里,”加代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邵伟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直咧嘴。

“第二杯,”加代又倒满,“敬左帅、丁健、江林,还有这两天出力的所有兄弟。没有你们,这事儿没这么容易摆平。”

“敬代哥!”

左帅嗓门最大,脖子都喊红了。

又是一杯。

“第三杯,”加代环视一圈,“敬咱们自己。在深圳混了十几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韩老四算个屁,周文斌又算个屁?只要咱们兄弟一条心,谁来都不好使!”

“对!谁来都不好使!”

包厢里气氛瞬间燃了起来。

三杯酒下肚,大家也放开了,该吃吃,该喝喝,该吹牛吹牛。

左帅搂着邵伟的脖子,唾沫横飞地讲他当年怎么一个人砍翻二十多个。

丁健在旁边拆台:“得了吧,那回要不是代哥去得快,你早让人砍成八段了。”

“滚犊子!”

一桌人哈哈大笑。

加代坐在主位,看着这帮兄弟,脸上带着笑,心里却有点沉。

叶勇的话,还在耳边。

周文斌那摊子事,水太深。

走私,还是走私人。

这要是沾上了,别说他加代,就是叶勇也未必兜得住。

“代哥,想啥呢?”

江林端着酒杯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没什么,”加代跟他碰了下杯,“薛明那边,送走了?”

“送走了,”江林说,“给了十万,让他今晚就离开深圳。他答应了,说再也不回来了。”

“他说的话,能信?”

“信不信的,反正人走了,”江林压低声音,“代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觉得,咱们这次,有点太顺了。”

加代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韩老四被抓,是咱们捅的材料,这没错。可周文斌那边,他家里老爷子刚退,正是敏感的时候,不想惹事,这也能理解。但薛明……”江林顿了顿,“薛明跟咱们有十年的仇,就这么轻易认栽了?拿了十万就走了?这不像是他的作风。”

加代皱眉。

“你的意思是?”

“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江林说,“周文斌虽然服软了,但他那个人,心眼小,肯定记仇。薛明就更不用说了,十年前那一刀,他能记十年。现在咱们又把他赶出深圳,他会就这么算了?”

加代沉默了几秒。

“你的担心,我也有。但现在,咱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嗯,”江林点点头,“对了代哥,周文斌那个地下钱庄的事,勇哥跟您说了吧?”

“说了。”

“那咱们……”

“不管,”加代打断他,“勇哥说了,这事儿水太深,让咱们别掺和。听他的,准没错。”

“明白。”

两人正说着,包厢门开了,服务员领着一个人进来。

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戴着副眼镜,看着像个公务员。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代哥,这位先生说找您,”服务员说。

加代打量着那人,不认识。

“您是?”

那人走到加代面前,从怀里掏出个证件,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加代先生是吧?我姓李,市分公司的,有点事想找您了解一下。”

市分公司。

这三个字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左帅站起来,挡在加代面前。

“什么事?”

“一点小事,”李警官笑了笑,“加代先生,咱们能单独聊聊吗?”

加代拍拍左帅的肩膀,让他坐下。

“可以,外面说吧。”

两人走出包厢,来到走廊尽头。

“李警官,什么事,直说吧。”

“加代先生,韩卫东,就是韩老四,您认识吧?”

“认识。”

“他涉嫌多起犯罪,昨天被我们抓了,”李警官说,“审讯的时候,他交代了一些事,跟您有关。”

加代心里一紧。

“跟我有关?什么事?”

“他说,您指使他,在深圳进行有组织犯罪活动,包括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还有……”

“放屁!”加代火了,“我指使他?李警官,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韩老四来深圳才几天?他砸我场子,打我兄弟,还要我滚出深圳。我会指使他?”

“您别激动,”李警官摆摆手,“我们当然不会只听他的一面之词。但既然他这么说了,我们就得核实一下。希望您能理解。”

加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李警官,韩老四这是在报复我。他为什么被抓,您应该清楚。是我把他那些案底递上去的,他恨我,所以反咬一口。”

“这个我们知道,”李警官说,“但程序还是要走的。这样吧,明天上午九点,您来市分公司一趟,做个笔录。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

“必须去?”

“必须去,”李警官看着他,“加代先生,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期。上面抓得严,您配合一下,对您,对我们,都好。”

加代沉默了。

他明白李警官的意思。

韩老四被抓,是他捅的材料。现在韩老四反咬一口,上面肯定要查。他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好,明天九点,我一定到。”

“那就谢谢您配合了,”李警官伸出手,“对了,还有个事。”

“您说。”

“周文斌,您认识吧?”

加代眼神一凝。

“认识,但不熟。”

“他昨天晚上,在珠海出了车祸,”李警官看着加代,“人没了。”

加代脑子嗡的一声。

“没了?”

“嗯,车开到海里了,打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李警官说,“我们初步调查,是意外。但周文斌家里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是有人害他。”

“所以呢?”

“所以,您这几天,最好小心点,”李警官压低声音,“周家虽然倒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要真想搞您,有的是办法。”

“谢谢李警官提醒。”

“不客气,”李警官笑了笑,“明天上午九点,别忘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加代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周文斌,死了?

车祸?

这么巧?

“代哥,怎么了?”

江林从包厢出来,走到他身边。

“周文斌死了,”加代说。

“什么?”江林脸色一变,“怎么死的?”

“车祸,”加代转过身,看着江林,“江林,你说,这事儿,跟咱们有关系吗?”

“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江林说,“韩老四是咱们捅的,但周文斌,咱们可没动他。他自己开车掉海里了,能怪谁?”

“可周家不会这么想,”加代说,“他们只会觉得,是我逼死了周文斌。”

“那怎么办?”

“凉拌,”加代走回包厢,端起酒杯,“来,兄弟们,继续喝!”

包厢里重新热闹起来。

但加代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周文斌死了。

韩老四反咬一口。

明天还要去市分公司。

这一桩桩一件件,来得太巧,太密集。

巧合得,不像巧合。

酒过三巡,加代有点微醺。

左帅凑过来,小声说:“代哥,刚才那阿sir,跟你说啥了?”

“没事,让我明天去市分公司做笔录,”加代说。

“做笔录?做什么笔录?”

“韩老四反咬我一口,说我指使他犯罪。”

“C他妈的!”左帅一拍桌子,“这王八蛋,都进去了还不老实!代哥,要不要我……”

“要你什么?”加代瞪了他一眼,“别乱来,明天我自己去,说清楚就完了。”

“可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加代打断他,“喝酒。”

左帅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兄弟们陆陆续续走了,加代让江林送邵伟回去,自己坐左帅的车。

路上,左帅还是忍不住。

“代哥,我觉得这事儿不对。”

“哪儿不对?”

“都他妈不对,”左帅说,“韩老四被抓,是咱们捅的材料,他反咬一口,正常。可周文斌怎么就死了?还死得这么巧?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韩老四被抓的第二天死?”

加代没说话,看着窗外。

“还有那个李警官,”左帅继续说,“他为什么特意来告诉您周文斌死了?还让您小心点?他一个阿sir,跟您非亲非故,为什么要提醒您?”

“也许,是好心吧。”

“好心?”左帅冷笑,“代哥,在深圳混了这么多年,您见过几个阿sir是好心的?”

加代沉默了。

左帅说得对。

李警官的提醒,太刻意了。

像是,在暗示什么。

车子在加代家楼下停下。

“左帅,你回去之后,让兄弟们最近都低调点,别惹事,”加代说,“还有,帮我查个人。”

“谁?”

“李警官,”加代说,“市分公司的,姓李,四十多岁,戴眼镜。查查他是什么来路,跟周家有没有关系。”

“明白。”

加代上楼,开门,开灯。

客厅里空荡荡的,敬姐和孩子还没回来。

他走到吧台,想倒杯水,手碰到杯子,忽然停住了。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没封口。

加代记得,他出门的时候,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敬姐和儿子在香港街头的背影,看角度,是偷拍的。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几个字:

“明天上午九点,别去市分公司。否则,下次寄的就是她们的人头。”

加代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怕,是怒。

怒火,从脚底板一路烧到天灵盖。

他掏出手机,拨通江林的电话。

“江林,你马上联系香港那边,让人去我大埔的房子,看看敬姐和孩子在不在。要快!”

“代哥,怎么了?”

“有人偷拍了她们的照片,寄到我家来了,”加代咬着牙,“韩老四的人,应该还没清干净。”

“我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加代又拨通左帅的号码。

“左帅,别查李警官了。你现在,马上带人去韩老四之前住的地方,还有他那些手下常去的地方,给我搜!一个都别放过!”

“明白!”

加代挂了电话,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神越来越冷。

韩老四,你以为进去了,就能遥控外面的人搞我?

你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一次,我要让你知道,动我家人的代价。

窗外,夜色深沉。

远处,海面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对岸。

加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手里那张照片,被他攥得皱成一团。

明天上午九点。

市分公司。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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