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世家：“阁老重臣”刘鸿训——【邹平往事录·人物传】

刘鸿训像

刘鸿训(1565-1633)，字默承，号青岳，刘一相之子。幼年时曾得异人相救，据记载数岁时“腹中有块”，面黄肌瘦，几乎是病入膏肓，有一位道人见了，随手向门后枢上挖了一撮灰尘捻成丸，让他吃下，竟然“一投而愈”。入学后就见异秉不凡，读书“流睇可尽”，总角时即以文“名一郡”。

刘鸿训为诸生时，非常崇拜他的老师钟文麓。一次，钟老师召集山东六郡的知名学士在明湖书院讲学，鸿训和其弟刘鸿范也在座中。这时有一位巡抚大人也来书院讲学论道。反复讲释玄而又玄的“太极之旨”，言语荒忽古奥，士子们如坠五里雾中不知所云，而这位大人却视而不见，兴致不衰，津津饶味。这时才是秀才的刘鸿训竟走上前去与之辩论，不卑不亢。刘鸿训慢慢地说：“此义非立谈可竟，不如讲些切实有用之学，让大家有所获益，方能不虚今日聚会。”那中丞大人脸沉色变，起身罢讲。士子们都为刘秀才“不自量力”“犯上作乱”而担心。鸿训自己面见老师述说经过。钟老师说。诸公都认定你将来是伟人，异日出入殿陛，怎么管他一个巡抚的喜愠呢！那位钟老师慧眼识人，奖掖后进而无所顾忌，难能可贵。

不过刘鸿训并未少年得志，曾经“十举不第，囊锥相疑”。怀疑之后又是苦读，气不稍馁。在《重九次日回峪道中》一诗中铭志：“秋容老去落霜迟，涧草岩花尚有姿，知是山灵留侍我，千林全及未黄时。”他是大器晚成，后来44岁才中举人，万历四十一年他48岁时才中进 士，官选翰林院庶吉士，不久被提拔为编修。这编修之职虽位不显名不扬，但乃皇帝近侍之臣，“掌制、诰诏、令撰述之事”，可在“南书房行走”，颇类当今秘书。他的满腹经纶派上了治国安邦的大用场，一时朝中人把他视为唐德宗身旁的翰林学士陆贽。果然，凭着日渐显露的才华，儒雅大度的气度引起了皇帝的重视和赏识。

1620年，神宗、光宗两位皇帝相继驾崩，由朱由校继位，是为天启帝。天启元年(1621年)，我国东北地区的后金兴兵作乱，中国与朝鲜的关系受到影响，成为新帝朱由校的心头之患。朝廷决定派一得力官员出使朝鲜，修好两国关系。刘鸿训被选中，受赐一品章服，委以访朝重任。他从陆路入朝，在朝鲜他广交朝野政要，以出色的外交才能受到朝鲜国王和人民的欢迎和礼遇，巩固了中国的宗主国地位，深得朝鲜国王的信任。期间，他以书法诗赋等艺术形式，结交社会名流，宣传中华文明，加强中朝邦交和中朝文化交流。在朝期间的诗词歌赋被朝鲜国王编成书出版，赐名《皇华集》，在三千里江山风靡一时，刘鸿训大名广布三韩大地。在数月时间里，他以宗主国特使的身份帮助朝鲜制订完善典章制度，躬行教化“是使卉服之长冠带而问诗书，穷岛之人啁嘈而赞仁义。”真是大振中华国威。

刘鸿训为官枢要却有一副菩萨心肠。他赴朝鲜时走陆路，沿途驿站里有些山左老兵无钱返乡，晚景凄凉，他解囊相助供之还乡。

回国时由于清兵犯境，辽阳失守，陆路截断，朝鲜国王即赐大船二艘，刘鸿训率随从清川江由海路回国，途中遇上难民乘小舟浮泊海上，有不少舟覆落水者，他大动恻隐之心，即命随从收容难民上船，以至超载搁浅，船不能行，被迫分乘小舟在海上飘泊了三天三夜，眼看就要翻入波涛了，忽然飞来一群金色小鸟落在帆上，那小舟又平稳前进到蓬莱登岸。蒲松龄《聊斋志异》中一篇《安期岛》记述的就是刘鸿训访朝期间的奇遇。

海上脱险后，刘鸿训长了一场大病，皮肤毛发脱落，几乎一病不起，经过数月调养才得恢复元气。奉命入朝述职后，天启皇帝对刘鸿训不辱使命龙心大悦，赐正一品衔，升翰林院侍讲，不久又迁任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侍讲。这时，父亲刘一相去世，他奉旨丁忧。三年服满后，提升他担任詹事府詹事。詹事府是辅导太子的机构，对太子有直接的影响，须选品行端重之人担任。官职为正三品，仅次于六部尚书。上上下下都很看重。这即引起了朝中奸佞的嫉恨，他又生性耿介不谄媚阉党权贵，终遭阉党魏忠贤等的谄害而罢官逐回长山太和庄。当时的户部尚书《三朝实录》总裁何如宠为之立传时曾记下这样一段经历：

“丙寅进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时朝事己大紊，公心忧当世，特借此一之长安觇动静,拼鸡肋争之。珰果谴两要人侦公,公漠然接之,辞意甚倨。两要人四目相注者移时去,左右皆舌桥泣谏,公曰“七尺尚不有,何有一官?”不数日,竟矫旨夺公秩。

他在家赋闲期间，天天读书度日，常登白云山揽山河风光，以励其志。淦水桥上，黛溪河畔，摩诃顶上，都多次印下他的足迹；乡绅、老僧、樵夫、商贩，农人都有他的朋友，这时写下了大量诗文抒发情感。如散文《摩诃顶看云记》、诗《回路涧山作》二首、《自夜归马家涧》《饮于岩山庄》等，皆为此时所作。

不过，他优游山林，寄情山水，是出于无可奈何，心中从未忘记国家安危和时局变化。万历四十六年，他在撰写李士翱墓志铭落款时不署时间，而写“万历疆国大荒落之秋”，因为是年努尔哈赤征明，抚顺、清河堡陷落，清兵铁蹄踏蓟州，蒙古妙花陷辽东。游牧民族的铁骑开始问鼎中原，国家危亡之秋，我们可以想见忧国忧民的刘鸿训寄情山林是多么的无可奈何，无疑是借景解忧愁而已。

1627年（天启七年），熹宗朱由校薨，新帝朱由俭继位，是为思宗崇祯。崇祯登基后，旋即诛杀阉奸魏忠贤，重新启用被迫害的忠良贤臣，彻底改组内阁。入阁大臣的选拔是极为慎重的，预选了才高望重的10名旧臣，按照“中枚卜典”的古法，在乾清宫内当着九卿六科诸位御史的面，将写有该10人姓名的纸蛋蛋放进金瓶之中，焚香跪拜后皇帝用金筷子夹出需要数目的纸蛋蛋，写有刘鸿训的纸蛋蛋是第6个被夹出，于是刘鸿训成为6个东阁大学士之一，不久又担任了首辅。首辅便是不称宰相的实际宰相，故称“金筷相国。”后人称之“刘阁老”。

崇祯皇帝是明代皇帝中性格最为复杂的一个。正如一位学者所言，在思宗（崇祯）身上，机智和愚蠢，胆略与刚愎，高招与昏招，兼而有之。他既想有心为治，却不识用人之道。苛察自用，无知人之明，不知恤民。用人之拙，疑心之重，驭下之严，正是加速了明王朝覆亡的催化剂。他在位17年，前后走马灯似地换首辅，“崇祯五十三相”之说即是明证。

刘鸿训入阁时已是63岁，他对风雨飘摇的政权局面了然于胸，边关告急，内乱频发，财政亏空，阉党余孽仍然把持许多权力。

面对这个“烂摊子，他身为首辅，只能把个人安危置身度外，大刀阔斧地整饬吏治，将魏党余孽杨维恒、孙之獬、阮大钺等罢黜治罪，并向崇祯谏言：“吏速化则治不成，民重征则盗不息”。他不避嫌疑，向朝廷举荐启用了一批德才兼备卓有治国之绩的官员走上重要岗位。其中山东王村人毕自严任户部尚书，新城人王象晋为兵部尚书，长山西塘坞史安为兵部侍郎，坚决支持袁崇焕抗清。北方边境得一时安定，使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出现一时的回光返照。

然而任何事物在一定的条件下能向其反面转变，信任也可能变为怀疑和愤恨，甚至是必欲除之而后快。促成转化又是君主双方都潜含条件：一是崇祯的“疑心之重，驭下之严”，二是刘鸿训的“工于谋国而拙于谋身”。刘鸿训虽满腹治国之策但是了无权术，直言不讳，不事逢迎献媚。有一次他的建议被否决，退朝后出于恨铁不成钢，愤愤地说天子毕竟是平庸君主。这话很快传到皇帝耳朵里，于是帝心骤变，甚至想把他处死。阉党余孽与昏君一拍即合，刚愎而又昏庸的崇祯帝便以“票拟”、“受贿”、“结党营私”等罪名治其罪。尽管朝中数十位大臣为其据理力争，以李标为首的内阁大学士也上疏论救，他们对刘鸿训的评价是“疏略直率则有之，其欲尧舜吾君与臣等实有同心”。但是崇祯固执己见，将刘鸿训革职充军。可怜忠心君国的刘鸿训从中枢政要一下子发配雁门关充任戌卒，仅留下一条老命。

刘鸿训的悲惨遭遇，在崇祯朝是属必然，50多个内阁大学士中2人被处死，2人被谴戌，只有温体仁和周延儒任期较长，却在《明史》中列名奸臣传中。1634年，已是70岁老翁的刘鸿训死于戌所。他死后，长子刘孔中泣求山西巡抚为之上奏，最后“得温旨舆榇归里”。并且以原官衔葬于贾黄庄东北坡。10年后，南明福王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原官，谥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不过是政治荣誉而已。其坟墓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只有其著作《四素山房集》、《皇华集》、《玉海纂》、《困学纪闻抄》传留下来。

刘鸿训一生的善举，在民间口碑相传。他是一个极富同情心，好善乐施之人，把惜贫怜穷视为留给后世的福祉。刘府所置的所有地产，必须割出一区以待葬无家之人，春秋馈之供品以祭祀。刘府还供养着一位老中医，让他向四乡贫穷者施舍药品。万历三十八年、三十九年，长山一带流行瘟疫，这位老先生按方配药，遍走四乡施药，救治无数贫穷病人。办义学、舍棉谷、焚券豁债更是常例。村里的一户孟姓穷人与之毗邻，几间破茅房正好使刘府的宅第缺了一角，这位“阁老”却与之“通墙头之谊”，从无扩占之意。刘鸿训很重视族间亲义，叔兄弟鸿宪早夭，他哭得“数月目暗”，叔伯大姐嫁于于氏，衣食匮乏，他见了哭着对弟弟说：“这是我小时候一口锅里吃饭的姐姐啊！”马上拿出银子粮食予以接济。章丘的赵公与他祖父友善，对刘家有恩义，刘一相、刘鸿训及其后裔都是对其多方帮助，帮赵家赎回了负郭之田，还嘱咐两个弟弟一定要继续帮下去。

一腔热忱，助人为乐，受人滴水之恩，终生当涌泉相报，这也是刘鸿训的一个侧面，也是悠悠中华五千年的传统美德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