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临江市,热得连风都像是从锅炉房里吹出来的。就在这样的下午,林默空降到了这座城市,而这一次,他盯上的,正是华峰集团、陈建国父子,还有那条藏在繁华底下、牵一发就能动全城的暗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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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那头的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远远看过去,空气都在颤。银灰色的小型商务机刚停稳,舱门一开,林默就走了下来。
他还是那副不太打眼的样子。白衬衫,灰西裤,手里一个旧公文包,放在人堆里也挑不出来。可真要盯着看,就会发现这人眼神有点不一样,看着平平静静,实际上像把藏着锋的刀,平时不露,一旦出鞘就不会是小动静。
“林组长,车在这边。”工作人员压着声音迎上来。
林默没多问,只点了下头。
车是黑色国产轿车,乍一看普普通通,甚至低调得有点过分。临江市这种地方,有钱人跑的不是劳斯莱斯就是宾利,再不济也得是进口商务车,这种车停在机场特殊通道口,反倒显得突兀。林默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后座,往外看了一眼。
南方城市就是这样,表面总带着点热闹。高楼、商场、写字楼,路边咖啡馆和夜宵摊混在一起,白天像谈生意,晚上像讲江湖。可越是这种地方,水往往越深。
副驾上的小张回过头:“组长,按原计划去工作点?”
“嗯。”林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身份保密级别提到最高,不该知道的人,一个字都别漏。”
“明白。”
车没往市政府那边开,也没去什么挂着牌子的办公楼,而是七拐八拐进了一处看着有些年头的居民区。地下车库里灯光昏黄,电梯得刷两次权限卡才能往下走。地下五层,门一开,才像是换了个世界。
这是国家经济调查总局临江工作组的临时点。
林默到的时候,几台电脑已经亮着,屏幕上全是资金流向图、企业架构表、跨境账户轨迹。临江这案子来得突然,三小时前他还在京城开会,临时接到命令,人就直接飞来了。能让总局这么急着组专案组,不会是一般的事。
小张把加密文件递过去:“初步资料都在这儿了。”
林默翻得很快,越翻,眉头压得越低。
过去六个月,临江市有超过三千亿的异常资金,在数百家公司之间层层流转,最后流向不明。账面上看,一切像正常投资、重组、海外布局,可只要把路径拉长、把节点串起来,就能看出来,这不是生意,是在洗路子。
其中最扎眼的,还是华峰集团。
临江谁不知道华峰集团。地产起家,后面做金融,做医疗,做科技园,做城市更新,几乎什么赚钱碰什么。陈建国更是本地商界的招牌人物,慈善做得大,采访上得勤,平时站在镜头前,永远一副儒商派头。说他是临江的脸面,也不算夸张。
可越是这种人,一旦查出问题,往往就不是小问题。
“陈子豪那边有动静吗?”林默合上文件问。
“有。”小张马上接话,“最近特别活跃,频繁接触境外金融机构代表,还有几家离岸基金的中间人。我们怀疑他在转最后一批资金。”
“陈建国呢?”
“表面上很稳,正常开会,正常见客,昨天还参加了一个慈善签约仪式。不过他的私人律师和财务顾问,这两天往来非常密。”
林默没说话,走到白板前,看着那几条连在一起的资金线,手指轻轻在“星海资本”四个字上点了点。
“明天我去趟华峰集团。”
小张愣了一下:“您亲自去?”
“嗯。”
“用什么身份?”
林默淡淡道:“总局派来做例行调研的普通工作人员。”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万一他们……”
“就是要让他们觉得我普通。”林默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人只有在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才最容易露破绽。”
第二天上午十点,华峰集团大楼玻璃幕墙映着日头,亮得晃眼。楼高六十八层,站在门口往上看,多少有点压迫感。林默穿得比昨天还简单,蓝衬衫洗得有点发白,黑色长裤,手里还是那个旧包,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有分量的人。
前台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预约记录,态度倒还算客气:“林先生,您稍等。”
这一等,就是两个多小时。
会客室空调开得足,茶水换了三次,秘书嘴里的“陈总马上到”说了四五遍。林默倒也不急,坐在那里翻着华峰集团摆出来的宣传册,神情平静得很。
直到中午十二点十分,门才推开。
陈子豪进来的时候,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踩着点来展示自己的分量。他穿一身剪裁极利落的深色西装,腕表在灯下折出很亮的一道光。长相是英俊的,只是眉眼里那股轻慢劲儿压不住,看谁都像带了三分审视七分不耐烦。
“林先生是吧?”他往主位一坐,连手都没伸,“不好意思,临时有个会。”
林默笑了笑:“能理解。”
陈子豪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他:“总局调研,现在都来得这么突然了?”
“常规了解。”林默说,“想问问华峰集团近期几笔海外投资,还有新设离岸公司的情况。”
这话一出,陈子豪眼神明显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盖回去:“这些都属于集团商业机密,法务和财务会按流程处理。您这样直接来问,不太合适吧?”
“那就先不谈全部。”林默语气很平,“我想问问,星海资本,陈先生熟不熟?”
会客室里一下静了。
陈子豪脸上的轻慢没散,但手指开始在桌上轻轻敲。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这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没印象。”他说,“华峰系那么多公司,不可能每一家我都记得。”
“也对。”林默从包里拿出两页文件,推过去,“不过这家公司六个月内从华峰系企业接了八十多亿资金,最终受益人信息,指向的是你。”
陈子豪脸色一下冷了:“林先生,说话要讲证据。”
“这不就是证据的一部分么。”林默声音没起伏,“当然,如果你觉得有误,后面可以再核实。”
陈子豪盯着那两页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只不过那笑里已经没什么温度:“你们总局现在办事,都这么粗糙了?拿两张截图就来兴师问罪?”
“我今天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林默把文件收回来,“只是先聊聊。陈先生愿意配合最好,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有别的流程。”
“流程?”陈子豪坐直了,眼神带上了火气,“你知道临江是什么地方吗?华峰集团一年贡献多少税收,你清楚吗?一个京城来的普通办事员,跑到这儿来给我谈流程?”
林默看着他,没接这句。
人一旦没人接话,就容易把戏唱得更足。
果然,陈子豪往后一靠,笑得更讽刺了:“这样吧,晚上云端会所有个局,临江有头有脸的人都在。你来坐坐,看看真正的圈子长什么样。别整天抱着几张文件,觉得自己了不起。”
“今晚有事。”林默说。
“别装了。”陈子豪嗤了一声,“你那点工资,一个月有多少?我随手叫瓶酒都比你半年收入高。你要是真聪明,不如来华峰,我给你安排个位置,赚的钱是你现在三倍,不,五倍。”
林默忽然笑了,笑意淡淡的:“陈先生,钱不是这么算的。”
“那怎么算?”陈子豪挑眉。
“有的钱,拿了烫手。”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根刺一样,扎得陈子豪脸色发沉。
林默没再多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子豪在后面冷冷来了一句:“林默,你最好想清楚。这里是临江,不是京城。”
林默停了半秒,回头看他:“不管是哪儿,规矩都一样。”
回到工作点,小张一看他的神色就知道有收获。
“他慌了?”小张问。
“嗯,而且比我预想的还沉不住气。”林默把包放下,“让人盯紧他今晚的去向,尤其是和谁见面、有没有调资金。另外,把星海资本往上再挖一层,我怀疑这只是个口子,不是终点。”
后面三天,整个小组几乎没怎么合眼。
电脑屏幕一夜一夜地亮着,咖啡杯堆了满桌,打印机不停往外吐纸。越查,东西越多。华峰集团明面上的账极漂亮,年报、审计、项目、税务,几乎挑不出大毛病,可暗线一拽,就是连环套。境内公司给离岸壳公司输血,壳公司再绕到境外基金,基金再回流本地项目,账做得花里胡哨,真正目的只有一个——把钱洗干净,再藏出去。
更麻烦的是,这些流向不是单纯的资本外逃。
里面夹着官员亲属、空壳持股平台、招投标回扣,甚至还有几笔资金最终落在了极其敏感的地区账户里。
第四天晚上,小张拿着一份报告冲进办公室,声音都有点发紧:“组长,出事了。”
林默接过来,往下看了没两页,脸色就沉了。
一笔五十亿的资金,经过七层结构,最终进入了瑞士某银行账户。受益人——陈建国。
转账时间,恰好对应半年前新区核心地块拍卖前一周。
那块地,当时华峰的子公司以低于市场价三成拿下,临江本地有过质疑,可没几天风头就被压没了。现在再看,这事根本不是市场行为,而是交易。
“看来不只是经济问题。”林默低声说。
话音刚落,他那部加密手机就响了。
是个本地陌生号码。
“喂?”
“林组长,我是周文斌。”
林默眼神微微一沉。周文斌,临江市副市长。
“什么事?”
“见一面吧。”电话那头声音很低,明显压着情绪,“有些事,电话里不能说。今晚,湖心公园观景台,我一个人去。”
湖心公园晚上人不多,观景台更空。林默提前到了十分钟,先把周围扫了一圈,确认没异常,这才上去。
周文斌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五十多岁的人,平时在新闻里看着还算体面,这会儿却显得很疲惫,领口松着,眼下发青,像是好多天没睡踏实。
“林组长。”他先开了口。
“周副市长。”
周文斌没绕弯子,直接说:“华峰集团的事,比你们现在查到的还严重。”
林默没打断,只示意他继续。
“陈建国父子牵扯的不只是钱。”周文斌抿了下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还有李正明的死。”
林默眼神一凝。
三年前,市规划局局长李正明坠楼,官方结论是意外。案卷他看过,表面上没什么特别,可就是太干净了,干净得反倒像被人洗过一遍。
“你知道什么?”
“李正明死前一周找过我。”周文斌嗓子有点哑,“他说他手里有华峰集团行贿的硬证据,还说新区规划有人要硬改,背后就是陈建国。他当时很激动,觉得必须捅出来。结果第二天,人就没了。”
夜风吹过去,周文斌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我那会儿怕。”他说得很慢,“说白了,我没那个胆。我知道这里面不干净,但我没站出来。这几年,我没一天睡得踏实。”
林默问:“为什么现在肯说?”
周文斌苦笑了一下:“因为再不说,就真没机会了。你们这次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不是来走程序的。还有一个事,我得提醒你,陈子豪最近在打听你,还联系了几个手很脏的人。他多半是想冲你下手。”
林默神色没变,只说:“资料呢?”
周文斌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手指都在发抖:“这些年我私下留的,不一定全,但应该有用。”
林默接了过来:“你既然迈了这一步,后面就别再退。”
周文斌点头,眼里有种豁出去的灰色:“我知道。”
这场见面结束后,事情就彻底变了味。
如果说先前查的是大案,现在就是碰到了命案。一旦命案和经济案并起来,整个临江的天都会被翻一遍。
第二天下午,陈子豪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突然客气得不像他:“林先生,前几天是我失礼了。今晚帝豪山庄,我做东,给您赔个不是。”
林默听完,没怎么停顿:“好。”
小张在旁边都急了:“组长,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我知道。”林默收起手机,“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去。”
帝豪山庄在郊外,修得像座半藏在山里的私宅。门口停的全是好车,一眼看过去,没一辆低于百万。陈子豪今天笑得特别热情,亲自站在门口迎人,像前几天会客室里那个眼高于顶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先生,里面请。”
包厢很大,坐了十几个人。林默一眼扫过去,认出了好几个熟脸。本地银行系统的,地产圈的,甚至还有两位经常出现在新闻里的干部。桌上菜是往死里贵的那种,酒也一样,摆出这阵势,意思再明显不过——给你看看临江到底是谁的地盘。
席间一开始还挺和气,敬酒、寒暄、套近乎,话里话外都在问林默什么来路。林默答得很轻,几乎没留口子。
等气氛热起来了,试探就变了味。
先是有人说,现在搞经济,眼界得放宽,别老盯着规章制度。又有人笑呵呵地劝,说年轻人前途最重要,多个朋友多条路,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再后来,干脆有人端着酒杯凑过来,话说得更直白,说林先生在京城见得多、听得早,真要有政策风向上的好消息,大家一起发财。
林默抬眼看了对方一眼,语气很淡:“你的意思是,让我泄露内部信息?”
那人脸色当场就变了,讪讪笑着说是玩笑。
可桌上的气氛,已经冷了。
陈子豪看见局面僵,索性撕下了那层客气皮。他让人推来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一幅古画,打开后给大家看,说是刚在香港拍回来的,价值三千八百万。
“林先生从京城来,见识广,帮我掌掌眼?”他笑着问。
林默看了一眼,说:“我不懂字画。”
“没关系,慢慢学。”陈子豪故意把“学”字咬得很重,桌上顿时一片哄笑,“这样,你今天要是给我个面子,这画我送你。挂家里,也算见过世面了。”
这是明摆着羞辱,也是明摆着试探。
收了,就是把柄。不收,就是撕破脸。
所有人都在看林默。
林默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靠挂幅假画撑的。”
一句话,把整个包厢都砸安静了。
陈子豪的脸一下黑了:“你说我的画是假货?”
“是不是假的,你心里有数。”林默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明天还有事,先走了。”
“林默!”陈子豪猛地拍桌站起来,“你别给脸不要脸!”
林默回头。
陈子豪酒劲上来,压了几天的火也全窜出来了:“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拿死工资的,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告诉你,在临江,多少人靠着我们陈家吃饭!你想查我?你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查到底!”
桌上几个人开始劝,可那劝里都带着偏向。
“年轻人别太硬。”
“子豪这人脾气直,你让一步就过去了。”
“大家和气生财嘛。”
林默一个都没接,只是把那一张张脸记了下来,然后转身走了。
出门的时候,夜风带着山里草木味,吹在脸上,反倒让人清醒。林默站在台阶下,拿出手机,拨给小张。
“可以开始了。”
收网从来不是一句话就能立刻发生的事。它背后是成百上千份材料、无数次校验、每个节点都不能出错的安排。可一旦那句话说出口,很多事情就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接下来几天,临江表面上照旧。华峰照常开会,陈建国照常露面,商界酒局一场接一场,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可实际上,各条线都已经绷紧。
周文斌给的U盘非常关键。里面不仅有行贿名单、时间、地点和金额,还有一段录音。录音时间是李正明出事前两天,内容不长,但能清楚听见他和陈建国因为新区规划争执。最后那句“你别把事情做绝”,听得人背后发凉。
另一边,陈家也没闲着。
陈子豪查了一圈林默的背景,查回来一看,普通家庭,普通学历,普通履历,简直普通得让人没法相信。越是这样,他越不放在眼里。
“爸,您就是太谨慎。”陈子豪把报告往桌上一扔,“这种人,根本没什么底子。”
陈建国却没他那么乐观。
人到他这个份上,靠的从来不只是聪明,还有直觉。林默越普通,他反而越觉得不对劲。真要只是个普通调研员,怎么敢一个人来,怎么敢在帝豪山庄那种场合直接翻脸,怎么敢到现在还没半点退意?
“别小看他。”陈建国沉着脸说。
“行,我知道。”陈子豪嘴上应着,心里却显然没当回事。
年会前一天,陈建国还是坐不住了,亲自给林默打了电话,要见面。
见面的地方是在陈家别墅。
那宅子修得很讲究,中式院子,石桥流水,处处都透着钱味儿,但又故意压得低调。书房里,陈建国亲自泡茶,看上去客气周到,像是真的只是想聊聊。
“林组长,子豪不懂事,我代他赔个不是。”
林默端起茶:“陈董客气。”
寒暄了几句后,陈建国开始慢慢试探。先问总局最近忙什么,又问林默平时跟哪些领导接触,后面连家里人都带着问了一圈。林默答得不深不浅,没让他抓住一点实处。
最后,陈建国把话转回正题:“华峰这些年在临江,做了不少实事,也得罪了不少人。外面总有些不实传言。林组长查归查,我只希望你们别被人带偏。”
林默说:“我们只看证据。”
“那就好。”
陈建国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推了过去:“临江天热,工作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默看了一眼,没碰,直接推回去:“这不合规。”
陈建国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两个人都没再多说,但各自心里都明白,这已经是最后一次体面接触了。
企业家年会那晚,临江几乎整个有分量的圈子都来了。宴会厅灯光璀璨,台上台下都透着隆重。林默的位置安排得很靠前,这本身就有点不寻常。
陈建国作为企业家代表上台发言,依旧是那种成熟老练的风格,回顾发展、感谢政策、展望未来,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到最后,他忽然话锋一转,当着全场的面,把林默点了出来。
“今天,我们也很荣幸邀请到国家经济调查总局的林默先生莅临指导。林先生年轻有为,大家欢迎。”
灯光一下打过去,满场视线都落在林默身上。
这招不算高明,却很实用。要么你不上去,显得失礼怯场;要么你上去,稍有失言就成笑话。
可林默站起来的时候,神色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走上台,接过话筒,先谢了一句,然后看向台下。
“本来今天是来学习的,既然陈董点到了,我就说几句。”
全场静下来。
“这几天我在临江,看见了这座城市的发展,也看见了很多企业家的能力和魄力。这些都值得尊重。但我也想说一句,企业做得越大,越要守规矩。钱可以赚,市场可以争,路可以走宽,但底线不能碰。”
台下有些人已经隐隐意识到不对。
林默声音不高,却很稳:“最近一些企业在跨境投资、股权架构和资金调度上,动作非常大。有的是布局,有的是转移;有的是经营,有的是规避;甚至有的,已经不是商业问题,而是违法犯罪问题。对这种情况,我们会查,而且会查到底。”
会场彻底安静了。
陈子豪脸色铁青,陈建国倒还坐得住,只不过嘴角那点笑已经僵了。
林默视线扫过主桌,最后落在陈建国父子那边,顿了顿:“我也借这个场合劝一句,已经踩线的人,别再抱侥幸。主动回头,总比被动坠下去好。”
说完,他把话筒放回去,微微点头,下台。
前几秒没人鼓掌,后来才有零零散散几声,再后来,掌声慢慢连成了一片。
那一刻,很多人心里都明白了——临江要变天。
三天后,凌晨五点,收网正式开始。
天还没亮,临江市好几个地方同时响起敲门声和警笛声。华峰集团总部、陈家别墅、陈子豪公寓、旗下十几家重点子公司,一起被控制。经侦、特警、海关、边检同步动作,连出境口都提前封死了。
陈建国刚披衣服下楼,就看见门口站着执法人员,文书递到眼前,字字清楚。
陈子豪那边更狼狈,保险柜刚打开,里面除了现金金条,还有几本不同身份的护照。原本还在叫嚷,说自己要请律师,说自己不可能有事,等手铐扣上去,脸色一下就白了。
上午九点,消息已经炸遍了临江。
华峰系股票开盘即跌停,集团总部楼下全是记者。原本跟陈家走得近的人,一个比一个沉默,电话不接,局不赴,生怕慢一步就把自己也卷进去。
工作点里,汇报不断往林默这边送。
控制人员四十余名,查扣涉案资金上百亿,账本、合同、录音、电脑硬盘,一样样摆出来,证据链越来越完整。很多年没被翻开的旧事,也跟着重新露了头。
可林默心里清楚,这还不算完。
账能查,钱能追,案子能办,但李正明那条命,必须有个说法。
偏偏这时候,周文斌赶来了,说陈建国点名要见林默,而且只见他一个。
看守所审讯室里,陈建国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头发乱了,脸也垮了,可那点撑着他的劲儿还没完全散。他盯着林默,第一句话就是:“你到底是谁?”
林默坐下:“这不重要。”
“重要。”陈建国声音发哑,“普通调查员,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权限。”
“你纠结这个,没意义。”林默看着他,“现在该想的,是你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说实话。”
陈建国冷笑了一声:“就算我不说,你们又能怎么样?经济案子,证据再多,程序也能拖很多年。”
“如果只是经济案,确实能拖。”林默往后靠了靠,语气却冷下来,“可如果加上李正明呢?”
陈建国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听不懂?”林默盯着他,“李正明死前一周,掌握了你行贿的证据。出事前两天,你和他通过电话,争执得很厉害。出事当晚,你也出现在现场附近。你真觉得,这事永远翻不过来?”
陈建国呼吸明显乱了。
林默继续往下压:“还有,你儿子现在已经扛不住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在说。你要是还想替他留点余地,就别等了。”
这句话其实是诈他。可到了这一步,心理防线本来就只剩一层窗户纸。
陈建国闭上眼,手抖得厉害。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了一句:“如果我说了,子豪……能不能轻一点?”
“前提是你说实话。”林默说。
那天审讯室里,陈建国撑了半辈子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后面的口供一开,很多事就顺了。
华峰集团十年来通过壳公司和离岸路径转出的非法资金,数额大得惊人;向各级人员输送的利益,一笔一笔记得清楚;新区土地、旧城改造、医疗项目审批,背后都有交易。而李正明那件事,也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皮。
那天晚上,李正明约陈建国见面,地点就在未完工的华峰大厦顶楼。李正明要求他停手,并表示已经准备把证据交出去。两人发生激烈争执,后面有人介入,现场失控,李正明坠楼。事发后,陈建国没有报警,而是立刻让人清理痕迹、伪造现场,把命案做成了意外。
说到这里时,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首富,连头都抬不起来。
案子往后推进得很快。
临江市好几名干部被带走调查,商界跟着大洗牌。华峰集团被依法查封、清算,陈家那些年撑起来的繁华,转眼就成了风里的灰。
一个月后,主要侦查工作基本结束,林默的工作组准备撤离临江。
离开前一天,他去了趟公墓。
李正明的墓不算显眼,周围很安静,只有几棵树在风里轻轻晃。林默把白菊放下,站了一会儿,没说太多,只低低道了句:“真相出来了。”
很多话,不必说给活人听,也不必说得太满。
到了机场,手续都快办完了,外面忽然冲进来一辆车。车门一开,王秀兰跌跌撞撞跑了下来。一个月前她还是光鲜体面的豪门太太,如今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空了,脸色灰白,头发都白了不少。
“林组长,求求你,留步……”
她扑过来,直接跪下了。
周围人全看了过来,议论声一阵接一阵。王秀兰哭得声音都变了,说建国和子豪有罪认罚都行,可家里还有小孙子,才三岁,什么都不知道,现在资产全冻了,往后日子怎么过。
小张下意识想扶,林默抬手拦住了。
他蹲下身,看着王秀兰,语气很平:“陈太太,谁犯的法,谁承担。法律不会因为谁可怜就失效,也不会因为谁有钱就绕开。你们的生活问题,后面会依法处理,必要生活保障也会有。但案子,不可能因为谁哭一场就变。”
王秀兰哭得更厉害,却一句辩解都说不出来。
林默站起身,没再停,转身走向安检口。
上了飞机后,小张一直有点沉默。等飞机离地,穿进云层,他才轻声问了一句:“组长,您说,陈子豪要是一开始没那么狂,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林默看着窗外,半晌才开口:“不会。”
小张愣了愣。
“狂不是根,顶多算是表象。”林默声音很淡,“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太久没把规矩放眼里了。总觉得自己能摆平,能压下去,能拿钱换路,拿关系换命。时间一长,人就会真把自己当成例外。可法律这东西,最不该有的,就是例外。”
飞机继续往北飞,云层被太阳照得发亮,像铺开的一片白海。
临江那座城,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可林默心里清楚,这样的临江,不会只有一个;这样的陈建国、陈子豪,也不会只有一对。风光底下藏污垢,热闹地方起暗流,很多事,从来不是查完一件就算彻底安静了。
但也正因为这样,总要有人去把那层遮羞布掀开。
哪怕慢一点,难一点,也得有人去做。
林默闭上眼,靠在座椅上,没再说话。飞机穿过云海,向京城飞去,前方日光正盛,照得人眼底一片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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