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中提到的“沙陀”，为何能主宰唐末五代？

#道中华#在唐末五代的历史中，沙陀是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也是贯穿这段历史的一个主角。

沙陀本是西突厥别部，因其所居的蒲类海（今巴里坤湖一带）之东有名为沙陀的大漠，便以地名为族名。

一个来自西域的小部族，为何能成为左右历史进程的重要角色？一切还要从沙陀归唐讲起。

▲电视剧《太平年》剧照。（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一）归唐：边地部族，乱世立身

安史之乱后，沙陀部归附吐蕃，被安置在甘州（今张掖市）。因不受信任，吐蕃打算将他们迁往别处。

▲沙陀东迁路线示意图。（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面对灭族危机，元和三年（808年），沙陀首领朱邪尽忠率领三万部众归唐，一路上与吐蕃不断交战，朱邪尽忠和大部分人战死。到达灵州（今宁夏灵武）边塞时，只剩下其子朱邪执宜带领的两千士卒。

唐廷将沙陀部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县），任命朱邪执宜为阴山府兵马使。沙陀人向来善战，被朔方灵盐节度使范希朝看重。不久，范希朝移镇太原，挑选了一千二百名沙陀骑兵随行。

此后，沙陀军转战各地。朱邪执宜、朱邪赤心父子常冲锋在前，以善战勇猛闻名于世。

▲《张议潮统军出行图》中甲械齐整、旌旗鲜明的骑兵仪仗，可以很好地显示出当时沙陀军的威容。（图片来源：敦煌研究院）

咸通九年（868年），庞勋领导桂林戍兵发动起义。唐廷急调大军平定，沙陀三部落使朱邪赤心也率部一同出征。

平定起义过程中，朱邪赤心救主帅、任先锋、击义军，将沙陀骑兵的勇武展示得淋漓尽致。《资治通鉴》评价为，“十镇之兵伏其骁勇”。

咸通十年（869年）九月，朱邪赤心被封为左金吾上将军，赐名李国昌，纳入唐朝宗室。

一步登天，位列宗室。对于辗转挣扎六十余年的沙陀李氏来说，过往所有颠沛、血战与隐忍，仿佛都得到了回报。但，这只是他们的登场亮相。

李国昌本质上是一个跋扈武夫。任振武军节度使后，他常肆意妄为，诛杀官员、不听号令。朝廷曾调他为大同军防御使，李国昌却借口有病，不肯前去赴任。

就在朝廷和李国昌博弈之际，大同的沙陀兵马使李尽忠作乱，叛军公推李国昌的第三子李克用为留后（代理节度使）。父子两人杀监军、毁制书，公然反叛。

此时，虽然黄巢已经起兵反唐，但朝廷还是集结大军去攻打李国昌、李克用父子。以一隅之地对抗中央，无异于螳臂当车，接连战败后，李氏父子于公元880年逃入达靼部躲避。

事至此处，沙陀李氏本该告别历史舞台。但当年十二月，黄巢攻入长安，又把他们推回了舞台中心。

（二）遗恨：乱世鏖战，骄狂生祸

广明元年（880年），唐僖宗仓皇逃出长安。去四川避难途中，朝廷传檄天下各镇勤王。沙陀帅李友金在代州（今山西代县）招募了三万杂胡，却指挥失当，只得请求朝廷召李国昌父子回来统率大军。

▲勤王的沙陀军。（图片来源：AI制图）

接到这个惊天喜讯，李克用立即率万余达靼部士卒回到山西，随后便加入到讨伐黄巢之战中。

李克用外号“李鸦儿”，加之沙陀军身穿黑衣，被人叫作“鸦儿军”。战场上，这支“鸦儿军”连战连胜，于中和三年（883年）收复长安。时年28岁的李克用因破黄巢、复长安的功劳最大，为当时的诸将畏服。

▲李克用画像。（图片来源：《三才图汇》）

随后，李克用升任河东节度使。在讨伐黄巢过程中，他的势力愈强、地盘愈大。也正是在李克用的不断追击下，黄巢于884年6月兵败自杀。

就在黄巢死前几天，李克用也迎来了人生中最大的危机。此时，志得意满的李克用率军来到汴州（今河南开封）。宣武军节度使朱温在城中上源驿设宴为他接风庆功。

李克用恃功而骄，又因朱温叛黄巢降唐，遂在酒宴上多次对他进行羞辱。酒宴结束时，李克用喝得酩酊大醉。朱温趁机围攻上源驿，一时间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

此时，天降大雨，李克用等人趁机拼死突围。这一夜史称上源驿之变。自此，李克用与朱温结下死仇。

▲京剧《太平桥》中，就有朱温李克用矛盾的桥段。（图片来源：《京剧人物图解》）

后来李克用将朱温图谋上告朝廷，可已是唐末的朝廷又如何能还他公道？愤怒的李克用，再不听朝廷调遣，转而攻掠地方，扩大地盘。

这十几年间，李克用攻伐不断，但并没有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反倒是朱温势力不断壮大。到了唐朝最后几年，李克用已经被朱温挤压在山西一带。用他儿子李存勖的话说，天下之势，归附朱温者十有七八。

为此，李克用于905年同契丹在云州（今山西大同）结盟，更与契丹国主耶律阿保机结为兄弟，发誓共同扶唐灭朱温；同时，他还扶持背叛过自己的卢龙节度使刘仁恭，以对抗朱温。

907年6月，朱温篡唐，建立后梁。各地藩镇纷纷向朱温称臣，就连远在东北的契丹，也背弃李克用，向朱温请求册封。此时，只有李克用还沿用唐朝年号，以示唐朝正统。

这年冬天，内外交困的李克用得了重病。908 年正月便去世了。

相传，李克用去世前将三支箭交给长子李存勖，以示他的三大恨：一是讨伐背叛过他的刘仁恭；二是讨伐背叛他去依附朱温的耶律阿保机；三是灭朱温。

▲李克用临终赐三箭。（图片来源：AI制图）

（三）兴亡：百战开国，三年而终

李存勖继位晋王时，沙陀势力已是岌岌可危。外部，朱温多次攻打晋地。最危急时，曾攻到过晋阳城下，幸亏诸将死战，才将朱温击退。朱温篡唐后，马上又调集十几万大军围攻山西重镇潞州（今山西长治）。

▲李存勖画像。（图片来源：京报网）

内部，李克用的诸多养子个个拥兵自重，很多人不服年仅 23 岁的李存勖。他叔叔李克宁还被这些人裹挟，大有夺位之势。

纷乱之际，李存勖果断出手，擒杀叔叔李克宁。随后亲自出征，击败后梁大军，解潞州之围。两年后，又在柏乡之战中大败后梁，覆灭后梁的精锐禁军。

稳住局势后，李存勖开始攻略河北，以消除后顾之忧。他的首要目标便是幽州节度使的刘仁恭、刘守光父子。李存勖联合成德、义武、昭义、振武、天德五镇，假意尊刘守光为尚父。

自以为威震天下的刘守光，911年在幽州自称大燕皇帝。眼见时机成熟，当年十二月，李存勖出兵征讨刘守光，并在蓚县（今河北省景县）击败后梁援军。这使得朱温因羞愤而发病，返回洛阳不久便被其子朱友珪弑杀。

913年，朱友贞杀朱友珪，夺取帝位，史称梁末帝。李存勖则于当年十一月攻破幽州，在父亲墓前处死刘仁恭、刘守光父子，完成了第一支箭的使命。

第二年，魏博镇发生兵变，李存勖乘势占魏州（今河北大名县），收魏博牙兵为亲军。随后占据黄河以北除黎阳（今河南浚县）外的全部地区。

917 年，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亲率五十万大军，入侵幽州。李存勖命李嗣源（李克用养子）等统领七万步骑北上，在幽州城外大败契丹，解幽州之围。但这只是暂时击退契丹，并未根除边患，李存勖终究没能完成李克用第二支箭的遗愿。

契丹败退后，李存勖立即调兵南下，与梁军夹黄河对峙。923 年，李存勖接受劝进，在魏州称帝，沿用“唐”为国号，以示是唐朝的合法继承人，史称后唐。

▲五代十国早期北方局势。（图片来源：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

虽然李存勖称了帝，但在与后梁的对峙中，却一直处于下风。为扭转战局，李存勖决定出兵奇袭郓州（今山东菏菏泽郓城县），以切断梁军右翼，再伺机进图后梁国都汴州。

当年闰四月，李嗣源率五千步骑，趁夜冒雨渡河，一举袭破郓州。但后梁大将王彦章马上率军前来阻击，战事顿时成了胶着之态。

九月时，转机出现，梁将康延孝投降，将后梁军情尽数告知李存勖，建议唐军趁虚直取汴州。

李存勖力排众议，率军渡过杨刘河，击败王彦章，直抵中都城（今山东汶上县）。王彦章撤退时，被后唐大将李绍奇单骑追上，一槊刺于马下。梁军大溃，王彦章以下二百多名后梁将领被俘。

大胜之后，李存勖命李嗣源率前军向汴州急速进发。十月初九，后唐军攻进汴州城。朱友贞自杀，后梁灭亡。

至此，沙陀李氏用了一百余年，从一个西域小部落首领，变身成为统一中原大地的后唐皇帝。这固然是因为他们勇猛善战，但也是晚唐藩镇割据的局势使然。

凭着一腔热血，李存勖苦战多年，终于一统北方。血战得来江山，本该励精图治。然而，李存勖在政治上并不成熟。

灭后梁后，李存勖虽灭掉前蜀，但他的主要精力却放在与伶人玩乐、唱戏上，还荒唐地给自己起了“艺名”：李天下。

李存勖爱优伶，超过了爱自己的国家与大臣。传说有次他大喊“李天下”，伶人敬新磨马上打了他一耳光，说：理天下者只有一人，你还能喊谁？李存勖竟高兴地重赏了他。

在治国上，李存勖经常听取优伶们的意见。这些人收受贿赂后，专为行贿者美言。同时，李存勖的皇后也干涉政事，借机敛财。而国家重臣郭崇韬等人却因为猜忌被杀，李嗣源被架空闲置。

灭梁仅3年，驻扎在贝州（河北省邢台市清河县）的魏博士兵首先哗变，继而河北大乱。四月，李存勖决定前往汜水关（今河南荥阳一带）。就在亲军等他吃完饭出发之际，伶官出身的亲军首领郭从谦突然发动叛乱，率部攻入兴教门。李存勖亲自出战，杀死数百乱军，终被流矢射中，死于绛霄殿，时年四十一岁。伶人善友将乐器覆盖在李存勖身上，纵火焚尸。

▲“戏曲皇帝”李存勖在京剧中的形象。（图片来源：京剧人物图解）

欧阳修撰《新五代史》时，特意为后唐的伶官单列传记，开篇便直指李存勖在天下既定后，溺于声色宠信伶人，终致“一夫夜呼，乱者四应”，落得身死国灭的结局。

欧阳修慨叹李存勖“以忧劳得天下，以逸豫失江山”。不过三载，便从意气风发的开国之君，沦为身死国灭的“伶官天子”，为天下所笑。

伶人焚尸的火光，熄灭了李存勖的霸业，也映照出整个五代的底色。

沙陀李氏靠着铁骑、长槊，数代死战，于乱世中逆天而起。他们凭着当世无双的勇武，每每于绝境中翻盘，用百年时光写下一场乱世传奇。

马上可以得天下，却从无马上治天下。

铸江山、守太平，从来不在天意，而在天下人心，在文治与武功的平衡，二者缺一不可。

沙陀的百年兴衰，来得何其烈，去得何其快，起起伏伏恰是五代的缩影，更是历史留给后世最清醒、最朴素的答案。

李存勖虽亡，但沙陀人并没有就此沉寂。

此后的三十余年里，他们又以“后晋”“后汉”之名两度在中原建立政权，更在十国中留下了一个孤悬北方的“北汉”。

他们最终的归宿何方？请继续关注，我们下回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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