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首美到极致的神仙小令，美到骨子里，风雅动人，值得细品慢嚼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宋·辛弃疾《丑奴儿·书博山道中璧》

辛弃疾年轻的时候不知道愁是什么。不知道愁的人偏偏喜欢说愁。他爬到高楼上面去，对着天对着风硬挤出几句愁来写词。那时候的愁是假的，是他自己造出来的，是为了写词才有的。

后来他真的愁了。愁到了骨头里面。可他不说了。他想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咽了一次又一次。最后他张开嘴说了一句什么呢？他说天凉了，好一个秋天。

他把满肚子的愁全藏在了一句闲话里面。天凉好个秋。这五个字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你听着是在说天气。可你再听一遍，那不是天气，那是一个人把所有的话都吞下去之后仅剩的一口气。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

花月正春风。

——五代·李煜《忆江南》

李煜做了一个梦。梦里面他回到了从前的皇宫。车马多得像流水像游龙，花开着月亮照着春风吹着。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是从前的样子。

然后他醒了。醒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汴京的小院子里面。他是囚徒。他的宫殿没了，他的车马没了，他的花和月亮和春风全没了。

梦里面有多好，醒来就有多疼。他不该做这个梦的。可人管不了自己的梦。你越想忘的东西梦越替你记着。你白天拼命不去想，晚上梦全替你想了。梦比你诚实。梦知道你心里面真正放不下的是什么。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五代·冯延已《长命女·春日宴》

这首词是一个女子端着酒杯许的三个愿望。第一个愿望是你活得长。第二个愿望是我身体好。第三个愿望是我们像房梁上的燕子一样年年都能见面。

三个愿望没有一个是要钱要权要富贵的。她要的全是最基本的东西。你活着，我活着，我们能见面。这三样加在一起就是她全部的幸福了。

你觉得这三个愿望容易吗？说出来容易。做到太难了。你活得长，不一定。我身体好，不一定。我们年年见面，更不一定。世上最简单的愿望往往最难实现。她许这三个愿望的时候大概也知道难。可她还是许了。明知道难还要许，那就不是愿望了，那是祈求。

—【04】—

梳洗罢，独倚望江楼。

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肠断白蘋洲。

——唐·温庭筠《望江南》

一个女子梳洗打扮好了，独自靠在望江楼上面看船。一艘船过来了，不是。又一艘船过来了，不是。再一艘，还不是。千帆过尽了，没有一艘是他的。

太阳斜了。水还在流。她还在看。她知道今天大概等不到了。可她不走。她站在那里不走。也许下一艘就是了呢。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了呢。也许。

温庭筠只写了她等的样子，没有写她等的人是谁，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千帆过尽了，都不是。这五个字比写一万字的故事都让人心碎。你不需要知道她等的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

—【05】—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五代·李煜《长相思》

山一重又一重。他在山的这边，她在山的那边。山那么多，天那么高，烟水那么寒。枫叶红了是因为相思把它烧红的。

菊花开了又残了。大雁飞得那么高，人还没有回来。一帘风月闲着。风月是闲的，人是不闲的。人的心一刻都没有闲过。风月不懂人的心事。风月自己在那里闲着，不知道帘子后面的人正在想一座山那边的人。

李煜写相思从来不用力。他不说我想你想得要死。他说菊花开了菊花残了。他用花的开和残来量时间。花开了你没回来，花残了你还没回来。一开一残就是一段日子。日子过了人没回来。日子不等人。花也不等人。只有她在等。

—【06】—

木叶纷纷归路，残月晓风何处。

消息半浮沉，今夜相思几许。

秋雨，秋雨，一半西风吹去。

——清·纳兰性德《如梦令》

纳兰写秋天的夜。落叶纷纷的，回去的路不知道在哪里。残月挂着，晓风吹着，消息断断续续的，浮浮沉沉的。今夜的相思有多少呢？不知道。反正有一半被秋雨带着，被西风吹走了。

吹走了就好了吗？没有。吹走了一半还剩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比原来的整个还重。因为你知道有一半已经没了，你会更紧地抓住剩下的那一半。你越抓它越重。

纳兰的词永远是湿的。你读他的词觉得手指头上面沾了水。那个水不是雨水不是江水，是眼泪。他的词是泡在眼泪里面写出来的。你把他的词拧一拧，能拧出水来。

—【07】—

冷红叶叶下秋塘，长与行云共一舟。

零落江南不自由。

两绸缪，料得银鸾夜夜愁。

——宋·姜夔《忆王孙·番阳彭氏小楼作》

冷红色的叶子一片一片落进秋天的池塘里面。他跟天上的行云共坐一条船。零落在江南，身不由己。

姜夔一辈子没有做过官。他一辈子在江南漂着。漂着的人是没有根的。风把他吹到哪里他就到哪里。他跟落叶一样。落叶从树上掉下来了，掉到水面上，水带着它走。它想停也停不了。它想回到树上去也回不去了。

他说零落江南不自由。不自由三个字是他一辈子的写照。你以为漂泊是自由的？不是。漂泊是最不自由的。你想停的时候停不了，你想留的时候留不住。你被风推着水推着命推着，往前走往前走，停不下来。

—【08】—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宋·苏轼《阳关曲·中秋月》

苏轼跟弟弟苏辙好不容易团聚了一次。中秋节，月亮又圆又亮。他们喝酒赏月，应该高兴。可苏轼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这一夜过了明天就要分开了。他不知道明年的中秋他在哪里，弟弟在哪里，他们还能不能一起看月亮。

团聚的时候想到分离，这是最折磨人的事情。你还没有走呢你已经在想走了之后怎么办了。你还在笑呢你已经在想笑完了之后要哭了。你抱着眼前的好不敢松手，因为你知道一松手它就没了。

苏轼看着月亮。月亮明年还会圆。可看月亮的人明年不一定还在一起。月亮是靠得住的，人是靠不住的。不是人不想靠住，是命不让你靠住。

—【09】—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

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唐·韦庄《思帝乡》

春天出去玩。杏花吹了满头。路上看见了一个少年，好风流。她当下就决定了，要嫁给他。嫁了就是一辈子。就算他将来不要她了，她也不后悔。

这个女子胆子太大了。她看见一个人就要嫁。她不打听他家里有没有钱，不打听他人品好不好，不打听他有没有别的女人。她什么都不打听。她就是要嫁。

你说她傻吗？也许。可她那种傻里面有一种你没有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孤注一掷。她把自己全部押上去了。赢了就赢了，输了就输了。她不留后路。不留后路的人是最勇敢的人。你留了后路你就不会全心全意了。你总想着万一不行我还有退路。有退路的人走不远。

她没有退路。她说纵然被抛弃了也不觉得丢人。这句话是要多大的底气才说得出来。

—【10】—

萋萋芳草忆王孙。

柳外楼高空断魂。

杜宇声声不忍闻。

欲黄昏，雨打梨花深闭门。

——宋·李重元《忆王孙·春词》

芳草让她想起了远行的人。柳树外面楼很高，她站在上面白白地断肠。杜鹃一声一声地叫着，她不忍心听。快要黄昏了，雨打着梨花，她把门紧紧地关上了。

这首词从头到尾都在关。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关上了。先是芳草让她难过，再是杜鹃让她受不了，最后雨打梨花让她彻底关上了门。她把自己关在了门里面。门外面是芳草是柳树是杜鹃是梨花是雨。门里面是她一个人。

她关上门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看了太疼了。外面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她那个人不在。她关上门想躲一躲。可关上了门雨声还在。梨花被打落的声音还在。你关得住眼睛关不住耳朵。

—【11】—

天！休使圆蟾照客眠。

人何在？

桂影自婵娟。

——宋·蔡伸《苍梧谣》

这首词只有一个字开头。天。他对着天喊了一声。天，你不要让圆月亮照着我这个客居在外的人睡觉了。人在哪里呢？不在。只有桂树的影子自己在那里美着。

整首词只有十六个字。十六个字里面有一声喊。那一声喊是对着天喊的。他不是在跟人说话。人听不见他。他只能跟天说。天也听不见他。可他还是喊了。他喊天不要让月亮照他。月亮照着他他睡不着。月亮太亮了。月亮一亮他就想起不在身边的人。他宁可天黑。天黑了他看不见月亮就不会想了。

可天不听他的。月亮还是照着。桂影还是美着。美给谁看呢？那个人不在。美给空气看。

—【12】—

春山烟欲收，天澹星稀小。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唐·牛希济《生查子》

天快亮了。他们要分开了。该说的话说了很多了，可情还没有说完。她回过头来又说了一遍。她说你记住我穿的绿裙子。以后你看见芳草就想想我吧。

她不说你要想我。她说你看见绿色的草就想想我。因为我的裙子是绿色的。草是到处都有的。你走到哪里都能看见草。你看见草就会想起我的绿裙子。想起我的绿裙子就会想起我。

她把自己变成了一种颜色。绿色。从此以后他看见所有绿色的东西都会想起她。春天满山遍野都是绿的。满山遍野都是她。她不在他身边了，可她在每一棵草上面。他走到哪里她都在。

这是最聪明的告别。她没有哭着说你不要忘了我。她只是说了一句你记住我的绿裙子。轻轻的一句话，比哭一场管用一万倍。

—【13】—

兰烬落，屛上暗红蕉。

闲梦江南梅熟日。

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

——唐·皇甫松《梦江南·兰烬落》

蜡烛的灰落下来了。屏风上面画的红蕉暗了。他在梦里面回到了江南梅子熟的时候。夜里的船上有人吹笛子，雨萧萧地下着，有人在驿站边上的桥上说话。

这首词写的是一个梦。梦里面的江南是具体的。有梅子，有夜船，有笛声，有雨声，有人语，有驿边桥。每一样都是具体的。具体到你觉得他不是在做梦，他是真的回去了。

可他没有回去。他在一间屋子里面，蜡烛快灭了，屏风上面的红蕉暗了。他的身体在这里，他的魂在江南。笛声是梦里面的笛声，雨是梦里面的雨，桥上说话的人是梦里面的人。醒了就没了。

梦是最残忍的东西。它让你回到你回不去的地方，见到你见不到的人，过你过不了的日子。然后把你扔回现实。

—【14】—

归！目断吾庐小翠微。

斜阳外，白鸟傍山飞。

——宋·袁去华《十六字令·归》

归。这一个字就是整首词的魂。他想回家。他望断了眼睛去看他的小屋子在翠绿的山色里面。斜阳外面白鸟沿着山飞。

整首词只有十六个字。十六个字里面只有一件事。回家。他想回家想得眼睛都望穿了。他的家在山里面。小小的。翠绿的山围着它。他看得见山看不见家。家太小了，被山藏起来了。

白鸟沿着山飞。鸟能飞他不能飞。鸟想回去拍拍翅膀就回去了。他想回去回不去。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鸟飞。鸟替他飞了。鸟飞过的那座山后面也许就是他的家。也许鸟会飞过他家的屋顶。也许鸟会在他家门前的树上停一下。鸟不知道那是他的家。可他知道。

—【15】—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唐·张志和《渔歌子》

白鹭在西塞山前面飞。桃花开着流水流着鳜鱼正肥。戴着青色的斗笠穿着绿色的蓑衣，斜风细雨里面不用回去。

张志和不想回去。别人都想回家，他不想。他在斜风细雨里面待着就很好。他有斗笠有蓑衣，雨淋不着他。他有鱼有桃花有白鹭，他不缺什么。他缺什么呢？他什么都不缺。不缺东西的人不需要回家。家是用来放东西的地方。你什么都不缺你就不需要家了。天地就是你的家。

这首词是所有小令里面最自在的一首。别的词都在想回去，想见一个人，想从前的事情。这首词什么都不想。它只是待在风雨里面钓鱼。钓不钓得到无所谓。它享受的是钓的过程。

—【16】—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唐·白居易《花非花》

不是花，不是雾。半夜来了天亮走了。来的时候像春梦一样不知道有多久，走的时候像早晨的云一样找不到去了哪里。

白居易写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他不说。他只说它不是花也不是雾。它半夜来天亮走。它像春梦像朝云。

你觉得它是什么？每个人读出来的都不一样。有人觉得是爱情，有人觉得是青春，有人觉得是快乐，有人觉得是生命本身。它是所有那些你抓不住的东西。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来了你还没看清它就走了。走了你去找，找不到。它不是花你不能把它插在瓶子里面。它不是雾你不能把它关在屋子里面。它什么都不是。可它来过。它来过你知道。

—【17】—

斜月下，北风前。

万杵千砧捣欲穿。

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

——宋·贺铸《捣练子》

斜月底下北风前面，千家万户的捣衣声响着，杵头都快把砧石捣穿了。她不是因为勤快才不睡觉。她是因为这一夜太长了。长得像一年一样。她捣衣是为了熬过这一夜。

她睡不着。夜太长了。一个人的夜是最长的。你躺在床上翻来翻去，天怎么还不亮？你看看窗户，还是黑的。你再翻一个身，再看一眼，还是黑的。你觉得天永远不会亮了。

她起来捣衣。不是因为衣服需要捣。是因为她需要做点什么。她需要让手动起来，让杵头响起来，用声音把寂静打碎。寂静太可怕了。寂静里面全是她不想想的事情。杵头响着的时候她可以不想。杵头一停她又开始想了。所以她不停。她捣了一夜。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清·朱彝尊《桂殿秋》

他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渡江的时候，她低着头看着越地的山。他们睡在同一条船上面听秋雨。小小的竹席薄薄的被子，各自冷着。

同一条船，各自寒。这五个字是全词最冷的地方。他们靠得那么近。同一条船，头顶上面是同一片雨，身底下是同一条江。可他们各自冷着。她冷她的，他冷他的。他们之间隔着什么？也许隔着规矩，也许隔着身份，也许隔着一句谁都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条船那么小，那场雨那么大，那个夜那么长。他们各自裹着薄被子听雨。雨声盖住了他们想说又没说的话。多少年过去了他还记得那个夜晚。记得她低头看山的样子。记得各自寒的滋味。

千万恨，恨极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科。

——唐·温庭筠《梦江南》

千万种恨，最恨的那一种在天涯。山上的月亮不知道她心里面的事情。水面上的风白白地吹落了眼前的花。碧云在那里摇摇晃晃的。

温庭筠替一个女子写了她的恨。她恨的那个人在天涯。天涯是最远的地方。远到你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你。你们之间隔着山隔着水隔着云。

山上的月亮不知道她的心事。月亮只管照着。它照着山照着水照着花照着她。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它不知道她看着月亮的时候心里面在想天涯的那个人。月亮是无心的。无心的东西最让有心的人难过。你对着一个无心的东西说心事，它听不见。你说了等于没说。可你不说又憋得慌。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宋·李清照《如梦令》

昨天夜里雨不大风很急。睡得很沉，酒还没醒。早上起来问卷帘子的人，她说海棠花还跟从前一样。

李清照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应该是绿叶多了红花少了。

卷帘子的人不懂。她看了一眼说海棠还是老样子。她看的是大概。李清照想的是细处。一夜的风雨过去了花怎么可能还跟从前一样？花瓣一定落了。落了多少不知道，可一定落了。绿叶还在，红花少了。绿肥红瘦。

李清照心疼的不是花。她心疼的是好东西留不住。你睡了一觉起来好东西就少了一点。你再睡一觉又少了一点。你每天都在失去。你醒着的时候失去，你睡着的时候也在失去。你拦不住。你只能在醒来之后问一句，还在吗？

—【21】—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唐·戴叔伦《调笑合·边草》

边塞的草啊边塞的草啊边塞的草。草都枯尽了人也老了。山南山北雪晴了，千里万里月亮亮着。月亮啊月亮，胡笳吹了一声，愁到了极点。

戴叔伦写边塞的士兵。他们在边塞待了太久了。久到草枯了一茬又一茬，他们也跟着老了。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着千里万里的荒原。那个月亮跟家乡的月亮是同一个。可家乡在千里万里之外。

胡笳吹了一声。那一声是全词最重的一声。前面所有的草也好雪也好月也好都是铺垫。铺垫到最后胡笳响了一声，所有的愁全在那一声里面了。那一声像刀子一样割在心上面。你本来忍着呢，你本来扛着呢，胡笳一响你扛不住了。

—【22】—

春寂寂，月溶溶。落尽红香剩绿浓。

明月清风同翠幕，夜深人静小窗空。

——明·叶小鸾《捣絲子·暮春月夜》

春天安安静静的，月光溶溶的。红色的花全落了只剩下浓浓的绿。月亮和清风一起在翠色的帘幕里面。夜深了人静了小窗空着。

叶小鸾写这首词的时候才十几岁。十几岁的女孩子写出了夜深人静小窗空这样的句子。小窗空。窗户是空的。空的意思是没有人靠在窗前面了。人去哪里了？也许睡了。也许不在了。窗户自己空着，对着月亮对着风。

叶小鸾十七岁就死了。你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再读这首词会觉得那个空字重得压在心上。她写小窗空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命也是空的。她以为她还有很长的日子。她不知道她的春天也快落尽了。红香落尽只剩绿浓。她自己就是那些落尽的红香。

—【23】—

波渺渺，柳依依。

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江南春尽离肠断，苹满汀洲人未归。

——宋·寇准《江南春》

水波渺渺的柳丝依依的。孤零零的村子芳草连到远处，斜阳里面杏花在飞。江南的春天快要完了，离别的人肠子都断了。苹草长满了水边的沙洲，人还没有回来。

寇准是当过宰相的人。当过宰相的人写起江南春来一样柔软。他写的不是政事不是天下不是社稷。他写的是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水在那里波着，柳在那里摇着，杏花在那里飞着，春天在那里走着。什么都在动。只有等的人不动。她站在那里不动。她等着。

苹满汀洲人未归。苹草把沙洲都长满了，人还没有回来。草长了一茬又一茬，人还是没有回来。草不等人。草自己长自己的。可她等。草长满了她还在等。

—【24】—

烟漠漠，雨凄凄，岸花雾落鹧鸪啼。

远客扁舟临野渡，思乡处，潮退水平春色暮。

——五代·李珣《南乡子》

烟蒙蒙的雨凄凄的。岸边的花被雾打湿了，鹧鸪在叫。远方来的客人坐着小船停在野渡口。想家的时候，潮水退了水面平了春天的颜色暗了。

李珣把一个旅人最孤独的时刻写出来了。那个时刻是傍晚。傍晚的野渡口，没有别的船，没有别的人。烟和雨把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花是湿的，鸟在叫，叫声也是湿的。

潮退水平春色暮。潮水退了，水面平了，春天的光暗下去了。三样东西同时在消退。潮在退，光在退，春天在退。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回收。往回收的时候人的心也跟着收。收到最紧的地方就是想家。

他坐在船上面看着水面一点一点地平下去。平下去了就安静了。安静了就更想家了。热闹的时候你顾不上想。安静了你就开始想了。

本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任何侵权或不当使用之处，请联系我立即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