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
16
苏清辞的朋友都很友好,至少表面上是。
他们聊艺术,聊画展,聊最近拍卖会上的天价作品。林晚星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她在美术方面的造诣不浅,大学时就是系里有名的才女。如果不是因为母亲的病,她或许会继续深造,成为一名画家。
“林小姐对莫奈的画怎么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她。
“莫奈擅长捕捉光影的瞬息万变。”林晚星斟酌着用词,“但他的伟大不仅在于技巧,更在于他让绘画从记录现实,变成了表达感受。”
男人眼睛一亮:“精辟!没想到林小姐对艺术有这么深的理解。清辞说你也是学画的,有没有作品可以欣赏?”
“我画得不好,只是业余爱好。”
“别谦虚了。”苏清辞笑着插话,“寻舟跟我说,晚星画画可厉害了。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画,对不对,寻舟?”
顾寻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很自然地揽住林晚星的腰。这个动作带着明显的占有意味,林晚星的身体僵了一下。
“嗯,她喜欢画。”顾寻舟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那改天一定要让我们看看。”眼镜男兴致勃勃,“我最近在筹备一个青年画家扶持计划,如果林小姐有兴趣,我可以帮你策划个展。”
“谢谢,但我最近比较忙,可能没时间。”
林晚星委婉地拒绝。她能感觉到顾寻舟揽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
“可惜了。”眼镜男惋惜地摇头,“那等你有时间再说。这是我的名片,随时联系。”
林晚星接过名片,礼貌地道谢。她能感觉到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好奇,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在这些人眼里,她大概就是个攀上高枝的麻雀,即使披上了华丽的羽毛,也改变不了骨子里的卑微。
酒会进行到一半,林晚星觉得有些闷,找了个借口去露台透气。
冬夜的露台很冷,但空气清新。她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江景。江面上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寻舟。
“你今晚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什么怎么回事?”
“你的态度,你的打扮。”顾寻舟走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林晚星,别忘了你的身份。在清辞面前,我希望你表现得体一点。”
“我哪里不得体了?”林晚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是没穿你喜欢的白裙子,还是没对你笑?”
顾寻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在闹什么脾气?”
“我没闹脾气。”林晚星转过身,背对着他,“我只是累了,顾寻舟。累了每天扮演另一个人,累了活在她的影子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许久,顾寻舟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再坚持半年。半年后,我给你自由。”
自由。
多动听的词。
可林晚星知道,有些笼子一旦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她的心已经困在了这里,即使身体离开,也永远无法真正自由。
“顾寻舟。”她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如果有一天,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选?”
17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顾寻舟明显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晚星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随口问问。进去吧,外面冷。”
她从他身边走过,手臂却被紧紧抓住。
顾寻舟的手劲很大,握得她生疼。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什么端倪。
“林晚星,你最好不要有不该有的想法。”他的声音很冷,像这冬夜的寒风,“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不要越界,不要奢望不该属于你的东西。”
“不该属于我的东西……”林晚星重复着这句话,忽然笑了,“顾寻舟,在你眼里,到底什么是该属于我的?钱?房子?还是你这施舍般的温柔?”
顾寻舟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了,我在你身边三年了。”林晚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就算养只宠物,也该有点感情吧?可你呢,你看着我,心里想的永远是另一个人。顾寻舟,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把我当成林晚星,而不是苏清辞的影子?”
“这重要吗?”顾寻舟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林晚星,我们之间是交易。我付钱,你扮演清辞。就这么简单。别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是,交易。”林晚星点点头,眼眶发烫,但她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那请问顾先生,我们的交易里,包不包括陪你上床?”
顾寻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陪你上床,是不是也是交易的一部分?”林晚星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如果是,那请你明码标价。如果不是,那请你告诉我,我们之间算什么?”
“林晚星!”顾寻舟低吼,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林晚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在说,我受够了。顾寻舟,我受够了当别人的影子,受够了这没有尊严的生活。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她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顾寻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某种失控的情绪在心底蔓延。他想追上去,想抓住她,想让她收回那些话。
但苏清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寻舟,你们在聊什么?这么久不进来。”
顾寻舟转过身,对上苏清辞担忧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烦躁,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外面冷,进去吧。”
他揽着苏清辞的肩走进宴会厅,没有再回头。
露台上,林晚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终于允许眼泪落下。但只流了几滴,她就擦干了。拿出手机,订了一张明天飞往云南的机票。
是时候离开了。
18
收拾行李只用了半个小时。
林晚星带来的东西很少,几件衣服,一些画具,几本喜欢的书。顾寻舟买给她的那些奢侈品,她一样都没拿。那些不属于她,就像这三年的人生,只是一场借来的梦。
最后,她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她这三年来偷偷画的顾寻舟。有他睡着的侧脸,有他工作的背影,有他微笑时的样子。她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倾注了感情。
但现在看来,只觉得讽刺。
她爱了他三年,他却透过她,爱了另一个人十年。
林晚星拿起那些画,一张张撕碎。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覆盖了地板。撕到最后一张时,她犹豫了。那是顾寻舟在书房看书的侧影,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柔得不真实。
那是她第一次对他心动。
那天她送咖啡进去,看见他靠在窗边看书。阳光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说:“谢谢。”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雷。
多可笑。只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就让她沦陷了三年。
林晚星把最后一张画也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然后她拿出验孕单,看着上面的结果,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把验孕单折好,塞进了床头柜的缝隙里。
就当作是给这三年的告别吧。她想。等他发现的时候,她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
手机震动,是沈聿发来的消息:“晚星,艺术培训班的面试定在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你。别紧张,你肯定没问题。”
林晚星回了个“谢谢”,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学长,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消失了,别找我。等我安顿好了,会联系你。”
沈聿很快回复:“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吗?”
“没事,就是随便说说。谢谢你,学长。”
放下手机,林晚星环顾这个住了三年的地方。每一件家具,每一处装饰,都带着顾寻舟的品味。而她,只是一个短暂的住客,连一点自己的痕迹都没留下。
不,还是有的。
那些被她撕碎的画,是她存在过的证明。虽然很快就会被打扫干净,像她从未来过。
凌晨三点,顾寻舟还没回来。
林晚星拉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牢笼般的“家”,轻轻关上了门。
电梯一路向下,失重感让她有些反胃。她扶着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小腹传来轻微的坠胀感,像是在提醒她,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走出公寓大楼,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林晚星裹紧围巾,拦了辆出租车。
“去机场。”
车子启动,载着她驶向未知的远方。她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顾寻舟的车刚从路口拐进来。
两条交错的直线,就此渐行渐远。
19
飞机起飞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林晚星靠窗坐着,看着这座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在脚下越来越小,最后被云层覆盖。她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三年,她活得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也该回到现实了。
云南是个好地方。气候宜人,生活节奏慢,物价也低。她用剩下的钱,在大理古城附近租了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有石桌石凳。二楼有个小阁楼,正好可以改造成画室。
房东是个白族老太太,很和善。
“小姑娘一个人来大理啊?是旅游还是长住?”
“长住。”林晚星笑笑,“这里很安静,适合画画。”
“画画好啊。”老太太眼睛一亮,“我孙女也喜欢画画,在省城读美术大学。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语言,回头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
安顿下来后,林晚星去了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孩子很健康。医生是个温柔的中年女人,嘱咐她注意营养,定期产检。
“孩子的爸爸没一起来吗?”
“他工作忙。”林晚星轻声说。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只拍了拍她的手:“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社区帮忙。我们医院也有孕妇课堂,免费授课,你可以来听听。”
“谢谢医生。”
从医院出来,阳光很好。林晚星走在古城青石板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忽然觉得,重新开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她给沈聿发了条报平安的消息,又联系了艺术培训班,说临时有事去不了面试了。沈聿很快回复,说位置给她留着,随时可以来。
“学长,谢谢你。等我安顿好了,一定好好请你吃饭。”
“好,我等你。”
放下手机,林晚星走进一家小店,买了些画具。回到小院,她在阁楼里支起画架,铺开画纸。
笔尖落下,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这一次,她只画自己想画的。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的心。
20
顾寻舟发现林晚星不见,是在三天后。
这三天,他忙着陪苏清辞筹备订婚宴,看场地,选礼服,试菜品。苏清辞对每个细节都很挑剔,他耐心地陪着,没有一丝不耐。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那晚在露台上,林晚星看他的眼神。
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但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抛在脑后。林晚星在他身边三年,闹脾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冷战几天,然后自己就好了。
他习惯了她的顺从,习惯了她的等待,习惯了她在那个房子里,像一件摆设,安静地存在着。
直到第三天晚上,他回到公寓,发现家里异常安静。
“晚星?”
没有回应。
顾寻舟皱起眉,挨个房间找。卧室,书房,画室,都没有人。她的东西也都不见了,衣柜里只剩下他买的那些衣服,梳妆台上空荡荡的。
她真的走了。
这个认知让顾寻舟心里莫名一空。他拿出手机打电话,提示已关机。发微信,显示被拉黑。他这才意识到,林晚星是认真的。
她在用这种方式,单方面终止了他们的交易。
顾寻舟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林晚星最后问他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有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选?”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在试探他的底线。
现在想来,或许那不仅仅是试探。
顾寻舟忽然有些烦躁。他掐灭烟,起身走进林晚星的卧室——现在应该叫客房了。房间里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是栀子花的味道,和他给苏清辞买的不同。
他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打开衣柜,只有几件他买的白裙子孤零零地挂着。整个房间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但顾寻舟知道,林晚星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她喜欢在窗边画画,喜欢在午后泡一杯花茶,喜欢晚上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
这些细节,不知何时已深深刻在他脑海里。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顾寻舟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字条。
“卡里是你这三年的‘工资’,我没动。从此两清,各自安好。勿念。——林晚星”
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顾寻舟盯着那张字条,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
两清?她想得倒美。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帮我查个人。林晚星,24岁。我要知道她现在在哪。”
21
调查结果第二天就出来了。
“顾总,林小姐三天前坐飞机去了大理。之后就没有使用身份证的记录,可能用的是现金。需要继续查吗?”
大理。
顾寻舟眯起眼。他记得林晚星说过,她母亲是云南人,小时候在大理住过几年。她说那里有苍山洱海,有风花雪月,是她记忆中最美的地方。
当时他漫不经心地听着,只当是闲聊。
没想到,她真的去了那里。
“继续查。查她住在哪,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是。”
挂了电话,顾寻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今年的冬天格外冷,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他忽然想起,林晚星很怕冷,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他给她买过很多暖宝宝,但她总说不管用。
“你就是个冷血动物,怎么捂都捂不热。”她曾这样开玩笑地说。
当时他怎么回的?好像是“那你别捂了”,然后继续看文件。
现在想来,他那句无心的话,或许伤她很深。
手机响了,是苏清辞。
“寻舟,婚纱店说我的婚纱改好了,你陪我去试试好不好?”
“今天有点忙,让助理陪你去吧。”顾寻舟揉着眉心,“我晚点过去找你。”
“好吧。”苏清辞的声音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扬起,“那你忙完了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起吃饭。”
“好。”
挂了电话,顾寻舟盯着手机屏幕,久久没有动。屏幕上是他和苏清辞的合照,在法国拍的。埃菲尔铁塔下,她笑得灿烂,他搂着她的肩,眼里满是温柔。
那是他等了十年的画面。
可现在真的实现了,他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丢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
他走到林晚星的画室。这里是她待得最久的地方,满墙都是她的画。顾寻舟一幅幅看过去,忽然发现,这些画里几乎没有人物。
大多是风景,天空,云,树,海。
只有一幅,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衬衫,站在窗前。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顾寻舟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你是我穷极一生,也到不了的天堂。”
日期是一个月前。
顾寻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他拿出手机,再次拨打林晚星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冰冷的机械女声,一遍又一遍。
22
林晚星在大理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她在古城里的一家小咖啡馆找了份工作,上午帮忙,下午教老板娘的女儿画画。老板娘是个很开朗的纳西族女人,叫阿月。
“晚星,你这画画得可真好。”阿月看着林晚星给女儿画的素描,赞不绝口,“我家丫头跟你学了一个月,进步可大了。”
“是雯雯自己有天赋。”林晚星摸摸小女孩的头,“她很用心。”
雯雯害羞地笑了,继续低头画画。
“对了,下个月古城有艺术市集,你要不要参加?”阿月忽然想起来,“可以摆摊卖画,也可以现场给人画肖像。生意可好了,好多游客喜欢。”
林晚星想了想,点头:“好啊,我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阿月很高兴,“我帮你报名。对了,你一个人来大理,家里人不担心吗?”
林晚星的手顿了顿,轻轻覆上小腹:“我家就我一个人了。”
阿月眼里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笑起来:“没事,以后这儿就是你家。我和雯雯都是你的家人。”
“谢谢阿月姐。”
晚上回到小院,林晚星在灯下整理画作。她已经画了十几幅,大多是苍山洱海的风景。大理的天空很美,云低得像要掉下来。她喜欢坐在院子里,一画就是一下午。
肚子里的宝宝很乖,几乎没有孕吐反应。只是偶尔会有些嗜睡,胃口也好了很多。她开始显怀了,小腹微微隆起,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住。
但再过两个月,就遮不住了。
林晚星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一定会努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手机震动,是医院的电话。
“林小姐,您母亲的手术很成功,目前情况稳定。您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她的。”
“谢谢医生。钱还够吗?不够我……”
“够的够的。对了,您母亲今天醒了,一直在问您。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林晚星鼻子一酸:“我……我最近工作忙,过段时间就去看她。麻烦您跟她说,我很好,让她安心养病。”
“好的,您也别太担心。您母亲这边有我们呢。”
挂了电话,林晚星走到院子里。夜空很清澈,能看见星星。她想起母亲曾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爸爸,您也在看着我吗?
请您保佑妈妈,保佑我和宝宝。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夜风吹过,老槐树沙沙作响。林晚星抱紧双臂,忽然想起顾寻舟。此刻,他在做什么?是不是正陪着苏清辞,筹备那场盛大的订婚宴?
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撕心裂肺了。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距离是最有效的麻药。在大理的这些日子,她终于学会慢慢放下,学会爱自己,学会期待新生命。
至于顾寻舟,就让他成为过去吧。
23
顾寻舟的订婚宴,定在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全城轰动。媒体连续报道了半个月,从场地布置到宾客名单,从婚纱设计到婚戒定制,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
所有人都说,顾寻舟和苏清辞是童话里的王子和公主,历经磨难,终于走到一起。
订婚宴前一天,顾寻舟收到了林晚星的包裹。
没有署名,但寄件地址是大理。他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苍山洱海,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湖面,远山如黛。画风宁静悠远,和他印象中林晚星的画很不一样。
画的背面有一行小字:“祝你幸福。”
只有四个字,没有落款。
顾寻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起调查的人说,林晚星在大理过得很平静。她在咖啡馆打工,教小孩子画画,周末会去古城摆摊卖画。
她没有找他,没有联系他,真的像她说的那样,两清了。
可顾寻舟清不了。
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回放。她安静画画的样子,她给他泡咖啡的样子,她蜷在沙发里睡着的样子,她看他时眼里藏着光的样子……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记住了那么多关于她的细节。
手机响了,是苏清辞。
“寻舟,明天就是我们订婚的日子了,我好紧张。”
“别紧张,有我在。”顾寻舟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
“嗯。对了,你邀请晚星了吗?她回复了吗?”
顾寻舟沉默了几秒:“她应该不会来了。”
“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没有。”顾寻舟揉了揉眉心,“清辞,我有点累,先休息了。明天见。”
“好吧,那你早点休息。晚安,我爱你。”
“晚安。”
挂了电话,顾寻舟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烈酒入喉,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
这座城市很大,有千万人口。可没有林晚星,他忽然觉得空荡荡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订一张明天去大理的机票。”
“顾总,明天是您的订婚宴……”
“改签后天。”顾寻舟打断他,“我有事要处理。”
“可是苏小姐那边……”
“我会跟她解释。”
挂了电话,顾寻舟一饮而尽杯中的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大理,不知道见了林晚星要说什么。
但他必须去。
他必须亲眼确认,那个在他身边待了三年的女人,是不是真的能说走就走,不留一丝痕迹。
24
订婚宴当天,顾寻舟没有出现。
苏清辞穿着价值百万的婚纱,在众人的窃窃私语中,等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等来的,是顾寻舟的一条短信。
“清辞,对不起。我有必须要去见的人。订婚宴取消,所有的损失我会承担。抱歉,让你难堪了。”
苏清辞盯着那条短信,精致的妆容下,脸色苍白如纸。她攥紧手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必须要去见的人……林晚星,是你吗?”
与此同时,顾寻舟踏上了去大理的飞机。
三个小时的飞行,他一直在想,见到林晚星要说什么。质问她为什么一声不吭就离开?还是命令她跟自己回去?
好像都不对。
飞机降落大理,顾寻舟按照调查到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咖啡馆。
正是午后,阳光很好。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游客。顾寻舟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欢迎光临。”吧台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顾寻舟转过头,看见林晚星正背对着他,在整理咖啡豆。她穿着简单的棉麻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她瘦了。这是顾寻舟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他看见,她转过身时,小腹微微隆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林晚星看见顾寻舟,手里的咖啡豆罐“啪”地掉在地上,豆子撒了一地。她的脸色瞬间苍白,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
“你……”顾寻舟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肚子……”
林晚星回过神,弯腰去捡咖啡豆。顾寻舟先一步蹲下,帮她一起捡。两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一丝奶香。
“几个月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林晚星没回答,捡完豆子站起身,走到吧台后面。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戒备。
“顾先生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您订婚的日子吗?”
“取消了。”顾寻舟盯着她,“林晚星,你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晚星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告诉你我怀孕了,然后听你安排我去打掉?还是听你说,这个孩子不该来?”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顾寻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然呢?”林晚星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顾寻舟,难道你会为了我,放弃苏清辞?会为了这个孩子,给我一个名分?”
顾寻舟沉默了。
林晚星点点头:“你看,你自己也知道答案。所以,我为什么还要告诉你?这个孩子是我的,我会自己生下来,自己养大。和你,和顾家,没有任何关系。”
“林晚星!”顾寻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这是我们的孩子!”
“不。”林晚星甩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的孩子。顾寻舟,我们已经两清了。请你离开,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25
顾寻舟没有离开。
他在古城里找了家客栈住下,每天去咖啡馆报到。不吵不闹,就坐在角落里,点一杯咖啡,一坐就是一下午。
林晚星不理他,当他是透明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教雯雯画画,招呼客人,偶尔和老板娘阿月说笑。
但阿月看出了端倪。
“晚星,那位客人来了三天了,每天都坐同一个位置,一直盯着你看。”趁顾寻舟去洗手间,阿月小声问,“你认识他?”
“嗯。”林晚星没有隐瞒,“以前认识。”
“看他的穿着打扮,非富即贵。是你……”
“前男友。”林晚星接过话,“已经分手了。”
阿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拍拍她的肩:“有什么事跟姐说,姐帮你。”
“谢谢阿月姐。”
下午,雯雯画画时不小心打翻了水杯,弄湿了画纸。小姑娘急得快哭了,林晚星连忙安慰她。
“没事没事,我们再画一张。你看,这水渍晕开的样子,像不像一朵花?我们可以把它变成一幅抽象画。”
她重新铺了张纸,蘸了颜料,在晕开的水渍上添了几笔。很快,一朵盛开的花跃然纸上。
雯雯破涕为笑:“晚星姐姐好厉害!”
“是你给了姐姐灵感呀。”林晚星摸摸她的头,“记住,画画没有对错,只有敢不敢尝试。有时候意外能带来惊喜。”
顾寻舟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林晚星镀上一层柔光。她低着头,耐心地教小女孩画画,侧脸温柔。小腹的弧度已经很明显,宽松的裙子也遮不住了。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林晚星。从容,温柔,充满耐心。在他身边的三年,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意味。而现在,她像是挣脱了枷锁的鸟,终于能自由飞翔。
心口传来一阵钝痛。
顾寻舟忽然意识到,他可能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女人,那个总是默默等他回家的女人,那个眼里只有他的女人,原来有这样闪闪发光的一面。
而他,从未真正看见过。
林晚星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顾寻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26
第四天,顾寻舟拦住了下班的林晚星。
“我们谈谈。”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林晚星想绕开他,却被他挡住去路。
“就十分钟。”顾寻舟看着她,“林晚星,就给我十分钟。”
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恳求。林晚星怔了怔,最终还是点了头。
两人沿着古城的小路慢慢走。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边有卖鲜花饼的小摊,香味飘得很远。
“孩子几个月了?”顾寻舟问。
“四个半月。”
“为什么选择大理?”
“这里安静,适合养胎。”林晚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顾寻舟,你到底想说什么?如果是想让我打掉孩子,那你可以走了。如果是想抢抚养权,那我们可以法庭上见。但无论结果如何,这个孩子,我不会放弃。”
“我不是……”顾寻舟喉结滚动,“我不是来逼你打掉孩子的,也不是来抢抚养权的。林晚星,我只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很好。”林晚星说,“比在你身边时,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顾寻舟心里。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在他身边,她只是个替身,是个影子。她过得怎么会好?
“对不起。”顾寻舟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他这辈子很少道歉,但此刻,除了对不起,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林晚星摇摇头:“不用道歉。顾寻舟,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你付钱,我扮演苏清辞,公平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顾寻舟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容苦涩,“如果我说,我不想两清呢?如果我说,我后悔了呢?”
“后悔什么?”林晚星平静地看着他,“后悔让我离开?后悔没有早点发现我怀孕?还是后悔,没有在我和苏清辞之间,选择我?”
每一个问题,都让顾寻舟无从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在后悔什么,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必须找到她,必须见到她,才能填满。
“顾寻舟,你知道吗?”林晚星轻声说,“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的。爱是尊重,是珍惜,是看见对方真实的样子,而不是把她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你爱的从来不是我,是苏清辞。而我,也受够了当你爱情里的替身。”
“不是的……”顾寻舟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这三年,他确实一直把她当作苏清辞的替身。他喜欢的,是她在某些角度像苏清辞。他宠的,是她扮演的苏清辞。他从未真正了解过林晚星,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梦想什么。
“你走吧。”林晚星转过身,“回到你的世界去,和你的苏清辞结婚,过你该过的生活。至于我,和我的孩子,我们会过得很好。不劳你费心。”
她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顾寻舟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古城的巷弄里。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决绝地离开,没有回头。
不同的是,那时的她一无所有。而现在,她有了新的生活,有了孩子,有了未来。
唯独,没有他。
27
顾寻舟在大理又待了三天。
他没有再去咖啡馆,只是在古城里漫无目的地走。走过林晚星常去的小店,走过她摆摊的市集,走过她可能散步的洱海边。
他看见了她画里的风景,也看见了她眼里的世界。
原来大理的天空真的这么蓝,云真的这么低,阳光真的这么温暖。原来生活可以这么慢,这么简单,这么美好。
而这一切,都是他从未给过她的。
离开大理的前一晚,顾寻舟又去了那家咖啡馆。林晚星已经下班了,只有阿月在收拾。
“她回家了。”阿月头也不抬地说。
“我知道。”顾寻舟坐下来,“能给我一杯咖啡吗?”
阿月看了他一眼,还是给他煮了杯咖啡。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顾寻舟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苦,但回甘。
“你和晚星,到底怎么回事?”阿月忍不住问。
顾寻舟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伤她很深。”
“看得出来。”阿月擦了擦杯子,“晚星刚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绷着的,像只受惊的小鹿。现在好多了,会笑,会开玩笑了。但有时候,我还是能看见她一个人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寻舟的心揪紧了。
“她怀孕了,你知道吗?”阿月继续说,“四个多月了。我问她孩子爸爸呢,她只说分手了。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没放下。”
“她……提过我吗?”
“提过。”阿月放下杯子,认真地看着他,“她说,你是她爱了三年的人,也是伤她最深的人。她说,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
顾寻舟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疼。
“先生,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阿月叹了口气,“但晚星是个好姑娘,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你给不了她幸福,就离她远点。如果你能,就拿出诚意来。别再来打扰她平静的生活。”
顾寻舟放下咖啡杯,留下一张钞票,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夜风很凉。他抬头看着星空,大理的夜空很清澈,能看见银河。他想起林晚星曾说过,她喜欢看星星,因为星星不会说谎,永远在那里,不会离开。
当时他正在看文件,随口回了句“幼稚”。
现在想来,幼稚的是他。他把一颗真心踩在脚下,却去追逐一个虚幻的梦。
手机响了,是苏清辞。
顾寻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停止。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他叹了口气,接起。
“寻舟,你在哪?为什么取消订婚宴?你知道我有多难堪吗?”苏清辞的声音带着哭腔。
“清辞,对不起。”顾寻舟说,“但我不能和你订婚。”
“为什么?因为林晚星?因为她怀孕了?”苏清辞的声音尖锐起来,“顾寻舟,我等你等了十年!十年!你现在为了一个替身,要抛弃我?”
“她不是替身。”顾寻舟说,“至少现在,在我心里,她不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苏清辞的笑声,带着绝望和嘲讽。
“顾寻舟,你真是我见过最可笑的人。十年,我爱了你十年,比不上她三年。不,比不上她怀孕四个月。好,很好。我祝你,和你心爱的替身,白头偕老。”
电话被挂断,只剩忙音。
顾寻舟放下手机,看着夜空。他知道,他彻底失去了苏清辞。那个他爱了十年,等了十年的女孩。
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反而有一种解脱,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
原来,有些执念,早就该放下了。
28
回到江城,顾寻舟像变了个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天准时下班。他把林晚星住过的公寓买了下来,按照她喜欢的样子重新布置。他把她留下的那些碎画一片片粘好,裱起来,挂在墙上。
他还开始学做饭。从最简单的煎蛋开始,到煲汤,炒菜。他的手被油烫出好几个泡,但从来没放弃。
助理看不下去,劝他:“顾总,这些事可以让保姆做。”
顾寻舟摇摇头:“我想自己做。”
他想体验林晚星曾经的生活。想感受她在厨房里为他忙碌的心情,想理解她等他从白天等到黑夜的孤独。
原来爱一个人,是从想要了解她开始的。
苏清辞来找过他一次。她瘦了很多,但依然美丽。看见顾寻舟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切菜,她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刚学。”顾寻舟头也不抬,“有事吗?”
苏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顾寻舟,我输了。我输给了一个替身,一个我从来都没放在眼里的人。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输给了她,是我输给了时间。我错过了你十年,而她,只用了三年就走进了你心里。”
顾寻舟放下刀,看着她:“清辞,对不起。但我爱她,不是因为她像你,也不是因为时间。只是因为,她是林晚星。”
“那十年呢?我们的十年算什么?”
“算我欠你的。”顾寻舟说,“但清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十年前我没有出国,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我们真的会在一起吗?还是说,我们爱的只是记忆里的那个对方,而不是真实的彼此?”
苏清辞愣住了。
是啊,十年。分开的十年,他们都变了。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他也不再是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他们执着的不再是彼此,而是那段回不去的青春。
“我明白了。”苏清辞擦干眼泪,恢复了往日的骄傲,“顾寻舟,我不会祝福你。但我祝你,永远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谢谢。”
苏清辞走了,没有回头。顾寻舟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他和苏清辞的十年,终于画上了句号。
而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顾寻舟开始每天给林晚星发消息。不打电话,只发消息。告诉她江城今天下雨了,告诉她他学会了一道新菜,告诉她他想她了。
林晚星从来不回。
但顾寻舟不气馁。他像写日记一样,每天发。他知道她会看,因为消息状态显示“已读”。
这就够了。至少,她还愿意看。
29
林晚星的肚子越来越大,已经七个月了。
她辞去了咖啡馆的工作,专心在家画画。阿月很照顾她,每天给她送营养餐,还让雯雯经常来陪她说话。
“晚星姐姐,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雯雯趴在她肚子上,好奇地问。
“还有两个月。”林晚星摸摸她的头,“雯雯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我可以教她画画!”
“好,那就妹妹。”
林晚星笑得很温柔。怀孕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柔和了许多。那些尖锐的棱角,那些藏在心底的伤痛,似乎都被这个新生命抚平了。
只是偶尔,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感觉到孩子在肚子里踢动时,她会想起顾寻舟。
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和苏清辞和好,是不是已经开始了新生活。
手机亮了一下,是顾寻舟发来的消息。
“今天去医院做了体检,医生说我有轻微的胃病,要按时吃饭。想起以前你总叮嘱我吃饭,我总是不听。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的。”
林晚星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能再看了。她告诉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不能再因为他几条消息就崩塌。
可是心,还是会疼。
第二天,林晚星去医院产检。医生说她一切正常,孩子很健康,就是有点偏小,要多吃点有营养的。
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看见了顾寻舟。
他瘦了很多,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站在阳光下,像大学校园里的学长。看见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林晚星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别紧张,我不是来抢孩子的。”顾寻舟举起手,表示自己没有恶意,“我只是……想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林晚星转身要走,却被顾寻舟拉住手腕。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薄茧。林晚星想起,这双手曾经温柔地抚摸过她的脸,也曾无情地推开她。
“晚星,我们谈谈,好吗?就五分钟。”
林晚星看着他,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完全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
“好,五分钟。”
他们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坐下。午后阳光很好,树影斑驳。林晚星选了个有树荫的长椅,顾寻舟坐在她身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我学会做饭了。”顾寻舟说,“虽然做得不好,但我会继续学。等你回去,我可以做给你吃。”
“我不会回去。”林晚星说,“顾寻舟,那里不是我的家。”
“那我们可以重新买一个房子,按你喜欢的风格装修。你喜欢大理,我们就在大理买个小院。你喜欢画画,我就给你弄个画室。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陪着你。”
林晚星转过头,看着他:“顾寻舟,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想要平等。”林晚星说,“我想要被尊重,被看见,被爱,不是因为我像谁,只是因为我是我。你能给我吗?”
顾寻舟沉默了。
“你看,你给不了。”林晚星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哀,“顾寻舟,你爱的不是我,是你想象中的我。你想象中的我温柔,懂事,永远在你身后。可真实的我,敏感,固执,我想要被平等地爱,而不是被施舍。”
“我在改。”顾寻舟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晚星,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学着爱你,学着尊重你,学着看见真实的你。”
林晚星抽回手,站起身。
“五分钟到了,我该回去了。”
“晚星!”
“顾寻舟。”林晚星背对着他,轻声说,“爱不是学来的。如果你需要学,只能说明,你不够爱。回去吧,别再来了。”
她走了,没有回头。
顾寻舟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原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30
林晚星的预产期在五月。
四月的最后一天,她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信息,但拆开后,她愣住了。
里面是她母亲的治疗记录,从三年前到现在,每一笔费用都清清楚楚。还有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顾寻舟把他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了她。
最下面,是一封信。
“晚星,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在去非洲的飞机上了。公司派我去那边的项目,为期三年。我想,这是我们都需要的时间。
你母亲的病,我一直都知道。这三年的治疗费,不是我的施舍,是我欠你的。抱歉,用这种方式绑住了你。
股权转让书已经公证,你签了字就生效。百分之十的股份,足够你和孩子衣食无忧。如果你不想参与公司管理,可以只拿分红。
房子我留给你了,按你的喜好重新装修过。如果你想回去,随时可以。如果不想,就卖掉,在大理买个你喜欢的院子。
还有,我查过了,你很有绘画天赋。我联系了几家画廊,他们都对你的画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可以开画展,做个真正的画家。
晚星,对不起。这三个字我说了太多次,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伤害已经造成,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但请你相信,从今往后,我会用余生来弥补。不是补偿,是爱你。
不是爱你的影子,是爱你这个人。爱你的善良,爱你的坚强,爱你画画时专注的样子,爱你生气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爱你的一切。
但我也知道,现在的我,不配说爱。
所以,给我三年时间。三年后,我会回来。如果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会用余生好好爱你。如果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我会远远地祝福你。
无论如何,请你幸福。
另外,给宝宝取了个名字。如果是女孩,叫顾念星。如果是男孩,叫顾思晚。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最终决定权在你。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三年后见。
顾寻舟 留”
信纸很厚,顾寻舟的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写得很匆忙。林晚星一字一句看完,眼泪无声滑落。
她抱着那封信,哭了很久。
为这三年的委屈,为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为那个曾经卑微爱着的自己。
也为顾寻舟的醒悟,为这迟来的道歉,为这份小心翼翼的爱。
但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一封信就能愈合的。有些爱,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重来的。
她需要时间,他需要成长。
也许三年后,他们都会变成更好的自己。也许到那时,他们能真正平等地站在一起。
也许。
窗外,阳光正好。林晚星擦干眼泪,把信仔细收好。她走到画架前,铺开画纸,拿起画笔。
笔尖落下,勾勒出远山,洱海,还有那片湛蓝的天空。
画的名字,她早就想好了。
叫《新生》。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