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里的百年角力——大理国高氏的高光时刻

大理国段氏名为皇族，可自段思平之后，段氏就从未彻底掌握过皇权，前后有两次权臣短期篡国。先是被董氏控制，后又被高氏所控，自段正淳之后，更是形成超过200年的“段姓有国无权，高姓有权无国”的局面。

902年，南诏汉人、清平官郑买嗣杀死两任南诏王后自立为王，建立大长和国，南诏宣告灭亡，西南地区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混乱时期，大长和国、大天兴国和大义宁国昙花一现，一个个的国号，透露出一种浓浓的因循守旧气息，祈求的是上天的赐予，维护的是那已经陈旧腐败的体制，登临权力之峰，图的是荣华富贵，奔的是及时行乐，王朝短命也是天理。

奴隶制向新兴地主阶级过渡的转折时期，是英雄辈出、舍我其谁的年华。白蛮（后来演变成了白族）首领、通海节度使段思平经历了那三个短命王朝的仓促更替、民不聊生和分崩离析，感受到南诏后期的朝政腐败和内忧外患，更看到了大唐帝国和大宋王朝的强大和发达。937年，段思平借兵东方黑爨三十七蛮部，以董迦罗为军师，在董氏、高氏部族的支持下，攻占大理，灭大义宁国，建大理国，国号大理。理治同义，大理大治，大治大理，他引进儒家理念，实行新政，改革旧制，推行礼治，就是要大大调理各方面的关系，以适应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的需要，富国兴邦，固万世基业。

然而，历史却跟大理国开了个玩笑，等不到段思平大理大治的铺开，随着他的离世和子孙的走弱，王国旧势力就开始了维护权力和利益的内斗和清剿。大理国建立，段思平登基，仿西周封侯制度，对段、高、赵、董、爨等白蛮大姓进行分封，如封董迦罗为国相、封高方为岳侯，封爨判为巴甸侯，白蛮大姓封地遍及云南发达的坝区和城镇，各大姓在封地内大力发展庄园经济，段思平也兑现承诺免除三十七部劳役赋税，极大地促进了云南经济文化的发展和进步，使大理国长治久安，维持统治达316年之久。同时，战绩卓著的同盟者被分封到各个部门和地方，掌握各地的军政大权，导致地方势力逐渐膨胀，为之后的国家治理埋下了隐患，也为后来段氏皇权旁落埋下了隐患。

大理建国后，高方被封为岳侯，高方即《高氏族谱》的高君辅。高君辅为“劝爽主官人”，劝爽类似中央王朝的吏部。也就是说，从建国起大理国的人事大权就掌握在了高方的手里，选拔人才、提拔官员，为高氏培植自己的势力提供了条件，也为高家后辈进入大理国权力中枢打下了坚实基础。

段思平去世后，国相董迦罗成为白蛮的核心人物，董氏家族的影响力达到顶峰。段思平之弟段思良在大理政权建立过程中出过不少力，颇受段思平信任，是王族中的实力人物。946年，段思平之子段思英继位仅一年，段思良联合董迦罗发动政变，逼段思英退位后走进董伽罗祖先掌管的无为寺，开创了大理国皇帝出家的先河，标志着董氏开始直接干预皇位的废立继承。

段思良自立为帝，成为大理第三代皇帝，从此大理皇位的继承由段思平一系转到了段思良一系，董氏的地位进一步提升，一度压制了另一权臣高氏家族。董氏的主导地位并未持续太久，段思良之子段思聪继位后，政治能力平庸，董伽罗一族势力衰退，高氏家族势力迅速崛起，逐渐取代了董氏，之后段素廉、段素隆、段素贞诸朝均以高氏为相，高氏成为朝政实际控制者，掌握大理国大权超200年（1041—1254年）。

高温情“职坦绰，曰布燮，决策国事轻重，尤如唐之宰相也”，他接任董氏成为高家第一任大理国相国后，势力不断壮大，他的儿子高情智、孙子高智升、曾孙高升泰相继以相国的身份走上了大理国的权力舞台。到了段素隆时期，高氏的力量已经足以左右国事，所以在段思英出家七十七年后，大理国的第八世皇帝段素隆也不得不离开皇位进入了佛门，之后大理国的第九代皇帝段素贞也披上了袈裟。

大理国第十任国王段素兴“性好游狎”，又好大喜功，“广营宫室于东京（昆明），多植花草，于春登堤上植黄花，名绕道金棱，云津桥上种白花，名萦城银棱。每春月，挟妓载酒，自玉案三泉，溯为九曲流觞。男女列坐，斗草簪花，昼夜行乐”。据说素馨花就是因他而得名，“花中有素馨者，以素兴爱之，故名”。段素兴喜欢花草，日子过得十分风流快活，“又有花遇歌则开，有草遇舞则动”，段素兴“令歌者傍花，舞者傍草。”“素兴在位，荒淫日甚”。1044年，国相高氏与诸大臣废素兴，拥立段思平的玄孙段思廉为帝，皇权脉系重新洗牌，段思良一系掌握的皇位再次由段思平的后人段思廉重新坐了上去。

段思廉为了报答高氏的拥立之功，索性将国内的大权都交给了高氏家族，封时任岳侯的高智升为鄯阐（今昆明，大理国东都）侯，高氏以“再造之恩”从此成为大理国的世袭相国。实力派贵族杨允贤不满高氏专权起兵反抗，被高智升率兵迅速平定，四大家族中的董、赵、杨氏渐渐没落，高氏凌驾于诸姓之上，做到了一家独大。段思廉在位31年后最终选择出家为僧，将皇位传给其子段廉义。杨允贤虽败，但杨氏实力仍存，1080年，杨允贤的儿子杨义贞再度发动政变，杀国君段廉义而自立，号广安皇帝。高智升派儿子高升泰带兵讨逆，诛杨义贞。

段廉义无子，高氏拥立段廉义的侄子段寿辉，自此高氏父子在大理国权倾朝野。段寿辉疑惧高氏，常心神恍惚、忐忑不安，那年“日月交晦，星辰昼见”，段寿辉以为“天变”惧而出家，大理段氏从此彻底沦为高氏傀儡。1094年，高升泰直接坐上皇位，改国号为“大中国”，自号“大中国正德皇帝”，废黜的大理国第十四世国王段正明无奈遁入空门。以“大中国”为界，大理国分成了一百五十七年的前理国和一百五十八年的后理国两个时期。

“大中国”存在仅两年，由于云南诸部的反对，也有传说是高升泰在去世前感悟到自己废除段氏皇位惹恼了佛祖，嘱咐其子高泰明还政段氏，高泰明受父命禅位，于1096年拥立段正明的弟弟段正淳为大理国皇帝，把大理国变成了“后理国”，段正淳也成了“后理国文安皇帝”。军政大权依旧掌握在高氏手中，世称高国主，大理国“赏罚皆出其门”，大理国皇帝从名到实真正变成了虚位。后大理时期，高氏掌握政权，段氏掌握皇权，大理国皇帝与臣子共治天下，形成了历史上的“段姓有国无权，高姓有权无国”、大理国内不争皇位争相位的局面。高氏子孙有的被封为姚安、鹤庆等地方的土司，世代承袭30多代，直至改土归流。

接受高氏还政的段正淳名义是皇帝，宰相皆出自高氏之门，那种有名无权的处境很尴尬，1108年段正淳让位其子段和誉，出家为僧。段和誉（即段正严）是大理国第16代国王，在位长达39年，是后理国诸王中在位时间最长的国王。尽管宋太祖“不暇远略”的方针让宋朝与大理国的关系有所疏离， 段和誉继位后，致力于加强与宋朝的联系，希望通过依附宋朝摆脱高氏控制。他多次派遣使者前往宋朝献上贡品，并派人到宋朝表演魔术以示友好。宋徽宗对段和誉颇为喜爱，封他为金紫光禄大夫、云南节度使、大理国王等，他也成功地将国家政权掌握在自己手中。1147年，段和誉禅位为僧，得到相国高量成支持的段和誉之子段正兴，在皇位之争中最终胜出。段正兴在位24年，禅位为僧，其子段智兴嗣位。当时，大权都由高氏相国把持，先后有高量成、高寿贞、高寿昌等。

段智兴加修龙首关、龙尾关，加强羊苴咩都城的防御，但过度信佛，导致国家军事力量削弱，最终因忽视国家实力而导致衰败，“智兴奉佛，建兴宝寺，君相皆笃信佛教，延僧入内，朝夕焚咒，不理国事”。 段智兴死，子段智廉立 。段智廉亦对佛教感兴趣，派人到宋朝求得大藏经1465部，放置在都城五华楼。此间，大理国高氏子弟多次混战。

段智廉在位仅4年就去世，其弟段智祥继位。段智祥在位期间广纳贤才，发展农业，治国有方。《南诏野史》称：“举贤育才，时和年丰，称治国焉。”他笃信佛法，后也禅位为僧，位传其子段祥兴。段祥兴继位于多事之秋，1244年，大蒙古国出兵临关，远征大理，段祥兴派大将高禾出战，战死九河，南宋还专派使节到大理凭吊。蒙古人南侵攻不下四川，转攻大理，打败大理军队，万幸的是，蒙古军因大汗窝阔台之死而退兵 。

大理是印度佛教、南传佛教（上座部佛教）和北传佛教（汉传佛教、藏传佛教）交汇之地，举国笃信佛教。大理国建立后奉佛教为国教，佛教在大理国的影响达到了巅峰，佛教信仰成了全社会包括统治者在内必须遵循的原则，大理更是有了“妙香佛国”之称。纵然如此，一方面奉佛教为国教，上到皇室君王，下到平民百姓，每个人都是虔诚的佛教徒。另一方面政治斗争加剧，出家成了失败君王逃避现实的无奈选择，大理国那一个个不成器的皇帝小儿，稍有挫折就避世修行，躲到天龙寺那妙香佛国的梵音里寻一方清静。有那么几位有志向有作为的皇帝，还想大理大治地做一番成就出来，只是动作大了，动摇了董高两族的权威和利益，董高两族在经历了一番谋划之后，将段氏皇族有才能的人全都逼进了寺庙修佛。

大理国的历史，是一部皇权与相权交织、世俗政治与佛教信仰深度融合的历史，最后高姓一家独大，段姓皇帝成为了傀儡，一个跟着一个的出家，还美其名曰逊位为僧。22位段氏皇帝有11位皈依佛门，7位前理国皇帝，4位后理国皇帝，还说9位皇帝是自动禅位为僧，只有段思英、段素心是被逼迫才披上袈裟与古佛青灯相伴，其实都是权力斗争中的无奈选择。

大理国大力提倡佛教，一定程度缓解了社会矛盾，安定了人心，使大理国长治久安，但佛教也消磨了人的意志，使人缺乏进取心和斗志，以致蒙古大军兵临城下时,大理国几乎没有组织过像样的军事抵抗，各地望风而降,不堪一击。1253年，当蒙古人的铁骑驰骋在苍山脚下时，大理国成了成吉思汗后裔的牧场，最后一任大理国皇帝段兴智没有丝毫的反抗，逃跑被俘后，乖乖地回到大理故地，高高兴兴地做起了元朝的大理世袭总管，让我们看到了又一个阿斗的身影。反而是被人认为是监国盗贼的高家后人高泰祥在姚州抵抗蒙古军队，直至被俘殉国，多多少少也让人看到了大理国的血性。高泰祥被害后，忽必烈有感他的气节，对其后代“许以世其官”，直至几百年后，清朝改土归流时才退出历史舞台。最终，在蒙古铁骑的冲击下，大理这个佛国结束了三百余年的统治，高氏200多年的无名高光时刻也湮灭在历史的尘烟里，以另一种形式融入了中华历史的宏大叙事。

忽必烈统一中国，设云南行中书省，封梁王于滇池，统治云南，云南中心逐渐转向滇池一带的昆明，云南正式成为这个地方的名称确定下来，沿用至今。1381年，明军基本平定天下，只剩云南一隅。此时云南势力便是驻守昆明的元朝梁王和驻守大理的大理总管段世。明军攻陷昆明，梁王自杀。1382年春，明将傅友德率军进攻大理，沐英突破龙首关，段世被俘，段氏割据云南数百年的局面彻底终结，沐英留下世代镇守云南。自此，云南才彻底成为中原王朝的一部分。

历史的烟尘已经散去，大理大治在王国没有得以推行，多少成了大理国皇帝段思平的遗憾和无奈，但大一统的趋势却成了历史的必然，儒家礼治理念得到了认同。还有，高氏家族与段氏皇族共治大理时期，修建东都鄯阐城、兴修水利、重视农桑、鼓励通商等一系列的措施，加上彩云之南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虽然没有做到富国安邦，却也成就了大理国这一时期的物阜民丰和百姓的安居乐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