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包括日本人——在帝国史中对三国历史特别感兴趣,这不是没有原因的,三国时代的人、事虽然没有像《三国演义》这样的小说里描写得那么drama,但确实在帝国史上是比较出色的,对比秦制晚期的晚儒社会,可以说是熠熠生辉。我过去讲过秦制晚期社会的第一流人物,像王阳明、顾炎武、黄宗羲,今天就用这个角度切入。王、顾、黄在晚儒里凤毛麟角,但在中古时代其实是很常见的。
![]()
使得王、顾、黄区分于晚儒的特点是什么?他们不是纸上谈兵的人,也是有强大的实践能力的人,一般都是少时任侠,中年有能力组织义兵。但是如果我们看汉末三国的历史,这种以晚儒标准看非常传奇的人生经历就很常见了。如在三国文学中一般被描写为负面形象的袁绍、袁术:
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少与交焉(魏书六)。裴注引《英雄记》云:(袁绍)又好游侠,与张孟卓、何伯求、吴子卿、许子远、伍德瑜等皆为奔走之友。不应辟命(按,指即使有人请他去做官,也不愿意去)。中常侍赵忠谓诸黄门曰:“袁本初坐作声价,不应呼召而养死士,不知此儿欲何所为乎?”绍叔父隗闻之,责数绍曰:“汝且破我家!”绍于是乃起应大将军之命。
袁术字公路,司空逢子,绍之从弟也,以侠气闻(魏书六)。
袁氏家族是非常典型的东汉儒学世家,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说:“服膺儒教的豪族的出现,在东汉时代,是一个较为普遍的现象……例如汝南袁氏……汝南袁氏自袁良以来,世传《孟氏易》,为东汉的名族”。当时的儒生就是这样子的。汉末儒生首领陈藩,试图和当时的外戚窦家合作,打倒当时操纵朝廷的宦官集团,但被宦官发觉抢先下手,于是他直接带学生、部属拔刀进宫门了:
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并拔刃突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后汉书》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黄宗羲一生最出名的事,不是他很能写文章,而是他年轻时为父复仇。他的父亲黄尊素是东林集团的一个领袖,后来被阉党所害。朱由检上台后,阉党没落,黄宗羲于是身怀利器进京复仇,在审讯几个参与直接谋害他的父亲的阉党头目的时候,作为证人出席的他试图亲手刺杀那几个人。这件事在当时以说是给了晚明社会一点小小的儒家震撼,朱由检感动地称黄宗羲为“忠臣孤子”,觉得实在罕见,堪称是儒家社会的模范:
黄宗羲,字太冲,馀姚人,明御史黄尊素长子。尊素以劾魏阉死诏狱。思宗即位,宗羲入都讼冤。至则逆阉已磔,即具疏请诛曹钦程、李实。会廷审许显纯、崔应元,宗羲对簿,出所袖锥锥显纯,流血被体。时钦程已入逆案,实疏辨原疏非己出,阴致金三千求宗羲弗质,宗羲立奏之,于对簿时复以锥锥之。狱竟,偕诸家子弟设祭狱门,哭声达禁中。思宗闻之,叹曰:“忠臣孤子,甚恻朕怀。”(《清史稿》黄宗羲传)
但如果我们再去看汉末、三国时代的情况,就会发现黄宗羲的行为在当时其实是非常常见的。父兄、主公、朋友伸冤复仇就是东汉儒生的常规操作。而且放到那个时代,黄宗羲的行为其实还算不上什么,因为第一,他其实并没有行刺成功;第二,他的复仇,多少还是借着帝国打击阉党的政治意图的。而东汉的复仇,往往是无视帝国政治进行的,帝国官僚甚至往往因为同情复仇者而拒绝执行帝国法令。比如汉末酒泉烈女庞娥亲,她的故事记录于《三国志》魏书十八和皇甫谧《列女传》,比黄宗羲复父仇的事迹耀眼得多:
酒泉烈女庞娥亲者,表氏庞子夏之妻,禄福赵君安之女也。君安为同县李寿所杀,娥亲有男弟三人,皆欲报仇,寿深以为备。会遭灾疫,三人皆死。寿闻大喜,请会宗族,共相庆贺,云:“赵氏强壮已尽,唯有女弱,何足复忧!”防备懈弛。娥亲子淯出行,闻寿此言,还以启娥亲。娥亲既素有报仇之心,及闻寿言,感激愈深,怆然陨涕曰:“李寿,汝莫喜也,终不活汝!戴履天地,为吾门户,吾三子之羞也。焉知娥亲不手刃杀汝,而自侥幸邪?”阴市名刀,挟长持短,昼夜哀酸,志在杀寿。寿为人凶豪,闻娥亲之言,更乘马带刀,乡人皆畏惮之。
比邻有徐氏妇,忧娥亲不能制,恐逆见中害,每谏止之,曰:“李寿,男子也,凶恶有素,加今备卫在身。赵虽有猛烈之志,而强弱不敌。邂逅不制,则为重受祸于寿,绝灭门户,痛辱不轻也。愿详举动,为门户之计。”娥亲曰:“父母之仇,不同天地共日月者也。李寿不死,娥亲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户泯绝,而娥亲犹在,岂可假手于人哉!若以卿心况我,则李寿不可得杀;论我之心,寿必为我所杀明矣。”夜数磨砺所持刀讫,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及邻里咸共笑之。娥亲谓左右曰:“卿等笑我,直以我女弱不能杀寿故也。要当以寿颈血污此刀刃,令汝辈见之。”遂弃家事,乘鹿车伺寿。
![]()
庞娥亲(或称庞娥、赵娥),真正的汉末大女主
至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于都亭之前,与寿相遇,便下车扣寿马,叱之。寿惊愕,回马欲走。娥亲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挤道边沟中。娥亲寻复就地斫之,探中树兰,折所持刀。寿被创未死,娥亲因前欲取寿所佩刀杀寿,寿护刀瞋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桩其喉,反复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并共表上,称其烈义,刊石立碑,显其门闾。太常弘农张奂贵尚所履,以束帛二十端礼之。海内闻之者,莫不改容赞善,高大其义(皇甫谧《列女传》)。
![]()
七女为父报仇图,东汉殡葬艺术中常见的主题纹饰
庞娥作为女性复仇的行动在东汉是比较少见的(儒家传统上复仇是男性的责任),但是这个例子中所显示的,地方社会和地方官员对复仇行为的肯定和帝国律令的无视,是东汉常见的事情。这和晚期帝国自卫行为都不太被允许的严苛统治很不相同。很多帝国晚期史家也注意到,东汉社会呈现出和晚期帝国社会很不相同的特点。当时的人更重气节,更有行动能力,也更对帝国朝廷有独立的意识。
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就发现“东汉尚名节”,具体表现为忠于主君、朋友,勇敢复仇,并且轻视官位,“(东汉)擅去官者无禁”,所谓“擅去官者无禁”,描述的是当时的士人发觉帝国意志和自己的原则不符,往往弃官而走的现象。这种现象和秦制晚期那种读书人拼命科举,挤破头去吃皇粮的现象放在一起,对比是非常强烈的。
之所以会形成这种情况,当然不是简单的“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而是有社会结构的原因。范晔、赵翼解释东汉儒士任侠、重气节的原因的时候,认为这种现象和当时社会去先秦未远,贵族、豪杰传统遗风尚在有关。赵翼还敏锐地指出,这和当时东汉帝国选官制度是察举制有很大的关系:
自战国豫让、聂政、荆轲、侯嬴之徒,以意气相尚,一意孤行,能为人所不敢为,世竞慕之。其后贯高、田叔、朱家、郭解辈,徇人刻己,然诺不欺,以立名节。驯至东汉,其风益盛。盖当时荐举征辟,必采名誉,故凡可以得名者,必全力赴之,好为茍难,遂成风俗(赵翼《廿二史札记》)。
及汉祖杖剑,武夫绗兴,宪令宽赊,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人怀陵上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雠,令行私庭,权移匹庶,任侠之方,成其俗矣……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闲,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于斯行矣(范晔《后汉书》党锢列传)。
察举制的特征是,主要由地方官员和士族负责推选当地人才。这和秦制晚期的科举制有重大差别,因为科举制意味着选官的权力和标准完全由朝廷控制,而察举制下地方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有点类似今天欧美的地方选举,这就很容易形成地方利益共同体,当地士族会抱团取暖,构建自己的政治集团和舆论(清议)。东汉士人的人格和行为模式相比宋明文人要高贵和自由,基本就源于此。为什么“(东汉)擅去官者无禁”?因为他们在乡土有自己的利益集团,不会因为不给帝国打工饿死。为什么“东汉(士人)尚名节”,甚至往往冒着违背帝国律令的风险?因为帝国律令不是评价他们的唯一尺度,他们相信他们的乡土父老会公正地评价他们。
所以东汉帝国呈现出一种半截秦制的状态,就是说,帝国上层是高度秦制化的,搞的是典型的秦制帝国的皇权至上、宫廷斗争那一套。但地方社会却因为长期的休养生息和自由演变,培养出了东亚大陆历史上比较强大的共同体。从一般读史者的角度讲,这是汉末、三国史相对宋末、明末多一些光彩的源泉。从治史者的角度讲,这种历史用陈寅恪所说的政治集团的角度来分析是比较有效的,因为后面我们会多次看到,这种政治集团是真的坚固的,而秦制晚期社会,例如宋、明、清代的所谓(汉人的)政治集团,其实是非常脆弱的,用政治集团的观点很多现象就不能解释了。
![]()
汉末——也就是著名的桓、灵时代——的宫廷政治斗争,主要表现为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的斗争。宦官集团是寒门小人依附皇权所形成的。东汉宫廷斗争的一个传统是,皇权试图借重宦官集团的力量,压制往往有强大宗族背景的外戚,以确保皇权的稳固。东汉后期皇权在宦官集团和外戚集团的斗争中基本站在宦官一边,这就是为什么汉灵帝会叫宦官张让为爸爸;在十常侍之乱中,作为皇权的实际执掌者的何太后明明是外戚何进的妹妹,却仍然在宦官和何进的斗争中,偏袒宦官一方的缘故。
帝国的宫廷政治斗争和地方政治斗争是联动的。宦官作为亲附皇权的寒族起家,当然希望把触手伸向地方割更多韭菜,导致了地方豪族的强烈反弹,所以汉末出现了这种现象:地方(“州郡”)官吏和士族不断上疏,谴责宦官势力祸害地方。
这种上疏在帝制晚期是非常少见的,因为宦官是皇帝的心头肉,上疏骂宦官是对皇权的公然叛逆。生活在帝制晚期的赵翼也觉得这一点比较少见,他的理解是“东汉及唐、明三代,宦官之祸最烈,然亦有不同。唐、明阉寺先害国而及于民,东汉则先害民而及于国”,地方民众和社会先受苦,所以先发声了。其实不是,就是因为东汉地方势力强大,敢于发声、有能力发声的缘故。
当时地方士族认为,朝廷那么喜欢阴阳人就去搞你的阴阳人好了,不要来干预地方上的事情,特别是不要破坏地方察举制,这是地方社会的生命力的关键。如《后汉书》载审忠上疏说:「宦官势盛,州郡牧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士人领袖李固上疏说:「中常侍在日月之旁,形势振天下,子弟禄位,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乾州郡,而谄谀之徒,望风进举。」所以在东汉历史上,一般地方士族会和外戚联合,压制皇权和宦官的联合。这就是何进和袁绍合作,密谋清理宦官集团的逻辑:
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硕图己,及秉朝政,阴规诛之。袁绍亦素有谋,因进亲客张津劝之曰:「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进然其言。又以袁氏累世宠贵,海内所归,而绍素善养士,能得豪杰用,其从弟虑贲中郎将术亦尚气侠,故并厚待之。因复博征智谋之士逄纪、何颙、荀攸等,与同腹心……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后汉书》)。
袁绍“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的逻辑是:阴阳人集团虽然在帝国位高权大,“在省闼者或数十年,封侯贵宠,胶固内外”,实际上只是皇权管理下的一条狗,在地方上并没有基础,因此引进地方军队胁迫,可以打败皇权和宦官的联合。他的总体思路是对的,但是没有考虑到不同地方有不同地方的利益。帝国最强的军队必然是在帝国边境和蛮族作战,本身也高度蛮族化的军队,但是边兵集团和袁绍这种关东士族之间又是存在利益冲突的。这就是所谓的董卓之乱。董卓部是凉州的边兵集团。
帝国边境蛮族或者蛮族化边兵,因为其部落式的团结和战斗力的强大,颠覆腐朽的帝国统治,取而代之,这是东亚大陆史上的常规戏码。但是东汉末年的情况不同之处就在于,虽然董卓的凉州集团已经控制了帝国朝廷,但帝国核心区还是能产生一些足够强大的政治团体来对抗董卓,这是宋末和明末都没有的,这就是所谓的关东诸侯。当时的关东社会还不是那种考公大军故乡的形象,它是有一定的组织力和独立能力的。
![]()
当然当时他们在战斗力上,总体上仍然不是边兵的对手,关东诸侯和董卓对抗的过程中,只有孙坚的有吴越蛮族背景的部队的战绩还比较好(《山阳公载记》曰: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军败数矣,皆畏孤,无能为也。惟孙坚小戆,颇能用人,当语诸将,使知忌之”),但这是很正常的。关东诸侯能够集聚势力,与控制帝国朝廷的董卓分庭抗礼,使之不敢东进,已经是帝国历史上关东社会的高光时刻了。董卓其实也有些畏惧他们,所以在他控制朝廷的早期,一度对袁绍等关东士族示好,把他们从朝廷送回关东做地方长官,当然他们一回到地方,就像鱼回到水一样,不再受到董卓朝廷的控制了。
初,卓信任尚书周毖、城门校尉伍琼等,用其所举韩馥、刘岱、孔伷、张(资)〔咨〕、张邈等出宰州郡。而馥等至官,皆合兵将以讨卓。卓闻之,以为毖、琼等通情卖己,皆斩之(魏书六)。
而关东诸侯讨董,实际上也和我一开始所说的复仇、地方共同体有关。很多晚儒文人把所谓的“十八路诸侯讨董”单纯理解为忠君爱国,其实是有很大偏差的,关东诸侯讨董在机制上更多地是一场地方层面的大复仇,是关东士族为被董卓诛杀的袁家复仇而展开的:
卓闻绍得关东,乃悉诛绍宗族太傅隗等。当是时,豪侠多附绍,皆思为之报,州郡蜂起,莫不假其名(魏书六)。
曹操是当时关东诸侯中的一支,还是袁绍的跟班。曹操是个非常精明的投机者,他的出身是阉宦集团中的新官僚,他的父亲曹嵩是汉桓帝时代太监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曹腾后来被曹魏尊为魏高帝,这可能是帝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被尊为皇帝的太监了。曹嵩在桓灵时代官至太尉,应该是借着宦官集团的力量上去的,按照一些资料所说,是花钱买来的(《後漢書曹騰傳》:嵩,靈帝時貨賂中官、及輸西園錢一億萬,故位至太尉)。
曹操虽然是宦官集团出身,但很早就试图加入到地方士族的圈子里去,特别是追随当时士族首领的袁绍,并且在士族打击宦官的对抗中站在士族一边打击宦官。他自己回忆那段试图加入士族圈子时的历程和心态时说:“孤始举孝廉,年少,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恐为海内人之所见凡愚,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故在济南,始除残去秽,平心选举,违迕诸常侍。”
裴松之注《魏书一》引《曹瞒传》曰:太祖初入尉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余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后数月,灵帝爱幸小黄门蹇硕叔父夜行,即杀之。京师敛迹,莫敢犯者。近习宠臣咸疾之,然不能伤,于是共称荐之,故迁为顿丘令。
他和袁绍的早期关系很密切,但是士族总体还是看不大起他。在对抗董卓的关东-凉州战争中,曹操就显示出了他作为一个投机者的军事冒险家性格,在其他关东诸侯采取坚壁清野策略的时候,他选择冒险尝试和战斗力更强的西凉兵对线,对线的结果是惨败,这就是所谓的荥阳汴水之战。
![]()
曹操后来搞了一套说辞,批评关东诸侯“持疑而不进,失天下之望,窃为诸君耻之”,按照他的观点应该进据险要,“皆高垒深壁,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以顺诛逆,可立定也”(《魏书一》)。但其实关东诸侯的做法也就是“勿与战,益为疑兵,示天下形势”,反而是曹操本人的军事冒险是违背了他后来的说辞的。但是他当时的地位和重要性都不大,只是袁绍的一个小跟班,所以这点失败也没有什么关系。
曹操的基本盘,陈寅恪的学生万绳楠概括得很清楚,是所谓的汝颍文人集团和谯沛武人集团。谯沛武人集团主要就是和他一起起家的诸夏侯曹,汝颍文人集团包括荀彧、陈群、郭嘉他们,这些人都是颍川人,可能说颍川文人集团更准确一点,因为汝南实际上是袁绍的老家,在曹袁战争中,汝南士族往往呼应袁绍。我们知道官渡战争时,袁绍使刘备南下,与汝南群盗连结,打击曹操后方,就是因为乡土传统。
我们读相关的史料,可以感受到当时地方共同体和儒生共同体的强大:
魏书二十六:时袁绍盛于河朔,而汝南绍之本郡,门生宾客布在诸县,拥兵拒守。太祖忧之,以宠为汝南太守。宠募其服从者五百人,率攻下二十余壁,诱其未降渠帅,于坐上杀十余人,一时皆平。得户二万,兵二千人,令就田业。
颍川在帝国核心中原地区,好出文人、策士,自春秋、战国就如此。这差不多也是一个历史规律:一个地方文人、策士出得越多的地方,独立性越弱,腐化程度越高。反之,一个地方豪杰、武士出得越多,独立性越强,腐化程度越低。
当时颍川人便以聪明自负,所谓“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但他们自以为非常聪明,而没有组织自己的共同体的能力,所以往往有很多小聪明,但最后混得很惨。韩非、张良都是颍川人,但最后命运都不如意,张良年轻时其实是想要恢复韩国的,但是一辈子也没实现,韩非就更惨了。曹魏时代颍川文人集团的代表人物荀彧也分享了他们的命运,我们知道他最后是被曹操逼死的。策士性格和文人性格的人难以成事,他们总想要不冒风险,因人成事,打打嘴炮就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其实这是不可能的。
郭嘉字奉孝,颍川阳翟人也……先是时,颍川戏志才,筹画士也,太祖甚器之。早卒。太祖与荀彧书曰:“自志才亡后,莫可与计事者。汝、颍固多奇士,谁可以继之?”彧荐嘉。召见,论天下事。太祖曰:“使孤成大业者,必此人也。”嘉出,亦喜曰:“真吾主也。”表为司空军祭酒(魏书十四)。
曹操后续的军事投机在河南地区获得了相当的成功,一方面是因为他本人应该说确实有比较优秀的军事才华,另一方面也是运气在他这边。几个因素:一,袁绍的支持,曹、袁早期关系非常密切,曹操早期也打过几次惨重的败仗,但是袁绍持续支持他。这就是《为袁绍檄豫州》所说的“(曹操)躬破于徐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袁绍)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叛人之党,故复援旌擐甲,席卷起征,金鼓响振,布众奔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位,则幕府无德于兖土之民,而有大造于操也。”当然这也说明曹操的投机是有道理的,汉末的大腿就是袁绍这样的大士族。但袁绍愿意帮曹操这个忙,还是存在偶然的因素。
![]()
第二,凉州边军系统因为吕布成功谋刺董卓崩溃了,董卓留下的汉献帝朝廷最终落到了曹操的手中。汉献帝是董卓废去汉少帝之后重新立的,这是董卓用于加强自己对朝廷的控制的一个策略。所以关东诸侯对于汉献帝没有很大好感,往往想要另立新主,但曹操本人是一个没有太强原则的人,无所谓是董卓立的皇帝还是士族立的皇帝,总之是可以成为一个大义名分,他在西凉余部还控制朝廷的时候,就试图投机汉献帝了:
是时,汉帝在西京,李傕、郭汜等乱长安中,与关东断绝。太祖领兖州牧,始遣使上书。傕、汜等以为“关东欲自立天子,今曹操虽有使命,非其至实”,议留太祖使,拒绝其意。繇说傕、汜等曰:“方今英雄并起,各矫命专制,唯曹兖州乃心王室,而逆其忠款,非所以副将来之望也。”傕、汜等用繇言,厚加答报,由是太祖使命遂得通(魏书十三)。
历史上王允、吕布刺杀董卓的行为和连环计没什么关系,王允能够拉拢吕布的原因就是当时的地方共同体比较强固。王允和吕布都是东汉并州人,“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厚接纳之”,得到了吕布的信任,他们搞谋刺也用了大量并州人,例如参与谋刺的李肃就是吕布的同乡,但刺杀成功后王允很快失败,也是因为他们和董卓留下的凉州派系存在矛盾的缘故:
三年四月,司徒王允、尚书仆射士孙瑞、卓将吕布共谋诛卓。是时,天子有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布使同郡骑都尉李肃等,将亲兵十余人,伪着卫士服守掖门,布怀诏书(魏书六)。
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壮健,厚接纳之。后布诣允,陈卓几见杀状。时允与仆射士孙瑞密谋诛卓,是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布遂许之,手刃刺卓。语在《卓传》。允以布为奋(威)〔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共秉朝政。布自杀卓后,畏恶凉州人,凉州人皆怨。由是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城。布不能拒,(李)傕等遂入长安。卓死后六旬,布亦败(魏书七)。
![]()
曹操的运气延续到官渡之战。这场战争虽然被曹魏的文人吹成是曹操英明神武、运筹得当的结果,但其实还是非常险的,如果当时许攸没有叛变,告知曹操袁绍屯粮点所在,或者如果当时乌巢没有被打下来,战争的结果就完全相反了。
并且即使官渡之战失败,袁绍也未必就会被曹操当即吞灭。因为袁绍作为士族领袖,本身确实是非常有号召力和得人心的人物,在官渡战败后不久,即在部将处收聚败兵,并逐步安定后方。袁氏的失败还是因为几个儿子太不争气,互相攻击,而且不但是互相攻击,甚至是借助曹操之手互相攻击。
曹操占据河北之后,在河北搞了一些类似于打土豪的政策,因为袁氏作为地方大士族,在当地统治宽松,地方豪强因此有机会崛起,他们也是袁氏最强大的支持力量,袁氏家族最大的忠臣审配,就是这类豪强。很多民众投奔他们,隐匿户口,原因就是他们可以帮助平民抵制统治者的征税和法令。曹操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加强对社会的控制,竭力打击这些豪强:
《魏书》载公令曰:“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袁氏之治也,使豪强擅恣,亲戚兼并,下民贫弱,代出租赋,衒鬻家财,不足应命。审配宗族,至乃藏匿罪人,为逋逃主。欲望百姓亲附,甲兵强盛,岂可得邪!其收田租亩四升,户出绢二匹、绵二斤而已,他不得擅兴发。郡国守相明检察之,无令强民有所隐藏,而弱民兼赋也。”(裴松之注魏书一引《魏书》)
曹魏颁布的其他法令,亦往往与东汉地方自治的情况作对,试图强化帝国法令的贯彻,旨在削弱地方力量,曹操的《求贤令》,“唯才是举”,是试图跳过地方士族直接和寒族中有才干且愿效力者合作,我们前面所说的东汉盛行、体现这个朝代崇尚的名节精神的复仇现象,也为曹魏所深禁,甚至要用灭族来惩罚复仇行为:
十年春正月,攻(袁)谭,破之,斩谭,诛其妻子,冀州平。下令曰:“其与袁氏同恶者,与之更始。”令民不得复私仇,禁厚葬,皆一之于法。(魏书一)
四年春正月,(魏文帝)诏曰:“丧乱以来,兵革未戢,天下之人,互相残杀。今海内初定,敢有私复仇者皆族之。”(魏书二)
帝国历史上比较成功的集权者,似乎都很擅长搞“桶一战线”这套,亦即是,在形势需要和对方有用的情况下,愿意让利合作,而到形势转换的时候,就把对方打倒。这是刘邦、曹操和朱元璋等人常用的操作。曹操非常善于投机,对袁绍、对荀彧、对旧士族、对汉室,皆是如此。在击破袁氏,不再有明显竞争者的情况下,他就在邺城建府,不再朝汉,而这种行为正是他谴责过去袁绍的。
![]()
在汉末时他甚至还可能和黄巾有一些联系。汉末黄巾兵曾经给他寄信,大略是说“过去我还以为你是我们自己人,怎么现在又来和我们作对了”。这很可能是他能够用得了黄巾军的一个缘故。曹魏代汉的时候也用了黄巾系统的道教来声张舆论,这一点近几年的学者有一些研究出来说明了这一点(可参考姜生《曹操与原始道教》)。
贼乃移书太祖曰:“昔在济南,毁坏神坛,其道乃与中黄太乙同,似若知道,今更迷惑。汉行已尽,黄家当立。天之大运,非君才力所能存也。”(魏书一)
他利用完黄巾军后把他们变成屯田军奴,利用完荀彧后把他逼死,利用完地方豪强(如李典、许诸等)为自己作战后,把他们几代积累的精锐迁徙到他自己直接统治的地区进行控制,最后这点也许是他做的事中影响魏国命运最深远的。这就是曹魏军制中的质任制。
![]()
质任制具体的做法是让军队将领和兵户的家人居住在洛阳、邺等帝国控制最强大的地方,以作为人质,防止他们叛逃,叛逃就杀全家。这一手非常残酷,孙权称之为“离间人骨肉,以为酷”,但确实可以加强帝国统治者的权势,孙权本人可能也有点想学,他在这段评论曹操的话中,认为曹操控制将领的能力,自古少有(这种残酷在当时确实是开创性的)。
(孙权)又别咨瑾曰:“近得伯言表,以为曹丕已死,毒乱之民,当望旌瓦解,而更静然。闻皆选用忠良,宽刑罚,布恩惠,薄赋省役,以悦民心,其患更深于操时。孤以为不然。操之所行,其惟杀伐小为过差,及离间人骨肉,以为酷耳。至于(将御)〔御将〕,自古少有(吴书七)。
但这样做的结果就是,魏国中央-地方的关系和东汉的中央-地方关系正好相反,后者地方独立性强,虽然中央控制地方的能力弱了,但当中央有变发生如董卓之事时,东汉地方自保有余,但是魏国因为曹操集权的私心,地方虚弱,不能反抗中央,在曹氏朝廷被司马氏篡夺的时候,虽然有一些地方试图反抗司马氏,但因为质任制的缘故,不能像关东诸侯那样起兵勤王。
这就是所谓的“淮南三叛而腹心不扰,曹髦之死,四方不动”。淮南三叛中,毋丘俭、文钦试图起兵反抗司马氏,结果淮南将士家属都在司马氏控制的地盘,他们的“软肋”被控制了。
![]()
大将军统中外军讨之,别使诸葛诞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拟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督青、徐诸军出于谯、宋之间,绝其归路。大将军屯汝阳,使监军王基督前锋诸军据南顿以待之。令诸军皆坚壁勿与战。俭、钦进不得斗,退恐寿春见袭,不得归,计穷不知所为。淮南将士,家皆在北,众心沮散,降者相属,惟淮南新附农民为之用(魏书二十八)。
这都是曹操搞的质任制、削弱地方的结果。所以曹操的军事建树其实很难讲,打个比方,他在世时是一个成绩很好的企业家,他搞的很多投资和项目都成功了,也许是有运气成分,但当然也有能力成分,但他制定了一个高度僵化的公司管理体制,这个体制使得他死后不久公司就被别人吞掉了。之所以后世美文家喜欢吹曹操的军事成就,却忽视了他在军制上的大错误,是因为他们短视而浮夸,前者让他们只见策略不见制度,后者让他们误认运气为能力而夸张吹嘘。
相比之下,孙吴一直没办法推质任制,虽然孙权确实有点羡慕曹操在魏国的绝对统治力。这是因为孙吴的建国基础和曹操的军事投机不同,整体上还是武力豪族共治的政权,所以孙吴的特点是军队私兵化,在将领手上是世袭的,而吴国军队还有个有意思的特征就是,和魏国骨肉分离的军制不同,在不作战的时候,吴国军队和他们的亲人是住在一起的。《三国志·吴书十一·朱桓传》记录了这样的将士关系:
桓性护前,耻为人下,每临敌交战,节度不得自由,辄嗔恚愤激。然轻财贵义,兼以强识,与人一面,数十年不忘,部曲万口,妻子尽识之。爱养吏士,赡护六亲,俸禄产业,皆与共分。及桓疾困,举营忧戚。年六十二,赤乌元年卒。吏士男女,无不号慕。
吴国也是三国中存续到最后的。论社会和兵制,它要比曹魏和蜀汉都要健全,它的灭亡主要还是绝对资源存在差异的结果。吴、楚(或者说扬州、荆州)和中原帝国的对抗从春秋战国时代,一直延续到南北朝时代,最后往往失败,主要原因就是这个。欧洲大陆的总资源超过奥斯曼帝国和俄罗斯帝国,这保卫了他们的自由,但诺夫哥罗德共和国就没有足够的资源保卫自己的自由,古代东亚大陆也出现了类似的事情,这是非常悲哀的。
![]()
西汉时的“吴楚七国之乱”,其起因也是地方抗拒帝国的干预和削弱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