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社会，不是一句轻飘飘的“你去告吧”

有些话听起来没错，但从某些人口中说出来，却格外刺耳。

比如这句：“现在是法治社会，你们去起诉啊。”

说这话的人，是一位坐在老板椅上的村领导，手里捧着一杯已经不再烫手的茶。而站在他对面的，是四五百个房子开裂、无家可归的村民。他们不是没起诉过——恰恰相反，他们起诉了，还胜诉了。可胜诉之后呢？问题依旧没解决。家还是那个裂了缝的家，煤矿还在继续挖，危房还是那几排随时可能塌掉的危房。

于是他们只能“厚着脸皮”去找领导。为什么说“厚着脸皮”？因为他们心里清楚，自己是去“求”的，不是去“讨”的。法院的判决书他们手里有，可判决书管不了那么多。官司赢了，执行却遥遥无期。他们没钱、没精力再去折腾第二轮、第三轮。所以他们只能低下头，去找那个坐在老板椅上的人。

然后他们听到的是：“法治社会，你们去起诉啊。”

这句话，懂法的人听了想笑，懂生活的人听了想哭。

法治的“工具”，谁在用？

讲一个老故事吧。

2005年，北大法学教授巩献田写了一封公开信，反对当时正在推进的《物权法（草案）》。他不是反对保护私有财产，而是问了一个很扎心的问题：穷人的打狗棍，能和富人的宝马别墅得到一样的保护吗？

表面上看，法律对所有人都平等。可真正到了法庭上，谁请得起好律师？谁耗得起时间和精力？谁经得起一审二审再审的漫长拉锯？是那个只有一根打狗棍的穷人，还是那个有好几套别墅、好几辆宝马的富人？

答案不言自明。

巩献田当年说，这部法律“形式上是平等保护全国每个公民的物权，但核心和重点却是在保护极少数人的物权”。这话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支持他的人说他是“为穷人说话的英雄”，反对他的人说他是“阻碍法治进程的罪人”。

二十一年过去了，争议渐渐平息。《民法典》已经出台，私人物权平等保护成了主流共识。可那个问题真的消失了吗？

看看那些村民就知道了。

他们赢了官司，却赢不回一个安稳的家。法院说他们有理，可煤矿该挖还在挖，房子该裂还在裂。他们手里那张纸，既挡不住挖掘机，也补不上墙上的裂缝。

这时候有人告诉他们：法治社会，你们去起诉啊。

他们不是没去过。问题是，起诉的路他们已经走了一遍，走不动了。

“法治社会”四个字，不是挡箭牌

说实话，那位村领导说的“现在是法治社会”这句话，从字面上看没有错。我们确实在建设法治社会，也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个理念已经深入人心。

但问题在于，当一个人明明已经走完了法律程序、拿到了胜诉判决，却还要被劝“再去起诉”的时候，这句话就不是在讲法治了，而是在堵嘴。

它的潜台词是：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去走法律途径吧。至于你走不走得动、走不走得起，那是你的事。

这不是法治精神。这是用“法治”二字来掩盖不作为。

真正的法治社会，不是把所有人都推进法院的大门就完事了。法院不是万能钥匙，判决书不是尚方宝剑。如果赢了官司的人还得低三下四去求人，那这个法治链条就是断的。断在哪里？断在执行的环节，断在基层治理的环节，断在那些本应主动作为却推诿扯皮的环节。

村民的“靠山”到底是什么？

文章里有一句话很戳心：这些村民以前靠山吃山，现在山被人掏空了，他们的“靠山”又是什么？

过去，他们的靠山是那座山。后来，山没了，他们以为法律能成为新的靠山。他们去起诉，也赢了，说明法律确实站在他们这边。可赢了之后呢？法律这张纸没办法自己变成一堵墙、一套房。

他们发现，真正的靠山不是一纸判决，而是判决之后有人去执行、有人去落实、有人去盯着那些该负责的人把事办了。

而这些东西，恰恰不是一句“你去起诉”能解决的。

那位村领导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时，他心里大概是算准了的：这些村民没多少钱，没多少精力，打不起第二轮官司，请不起好律师，拖不起时间。所以他们只能回来求他。而他一开口，就把球踢回了法院。

这套路，太熟了。

法治的终点不是“有法可依”

我们常说，法治社会要“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现在来看，前面四个字“有法可依”基本做到了。《民法典》有了，各种法律体系也在不断完善。但后面的十二个字，才是真正考验人的地方。

“有法必依”——法律摆在那里，有人不依怎么办？
“执法必严”——判决下来了，执行不严怎么办？
“违法必究”——有人违法了，追究不到位怎么办？

这些问题，不是一个“你去起诉”就能打发的。

那些村民可怜吗？可怜。但他们本来可以不这么可怜。如果他们赢了官司之后，有人主动去协调、去督促、去把该办的事办了，他们何至于“厚着脸皮”去求人？

法治社会的温度，不在法条里，在执行里。不在法庭上，在老百姓的家里。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法律是最后一道防线。可如果这道防线后面还有一道沟，赢了官司的人还得自己蹚过去，那这道防线就不够牢。

希望当地已经开始着手解决的那些问题，能真正解决。希望那些裂了缝的房子，能真的被修好或者换掉。也希望以后再有人坐在老板椅上、捧着不烫手的茶杯时，能想起一句话：

法治社会，不是让老百姓自己去折腾，而是让老百姓不用折腾。

那些村民不可怜。可怜的是，这个社会有时候让赢了的人，比输了的人还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