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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太子递给我一封和离书 我笑着收下 当晚带走了他暗卫玄影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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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三载,太子萧景珩递给我一封和离书。 他说:“清辞,你占着太子妃之位,却不如苏婉柔半分。” 我笑着收下,当晚带走了他最得力的暗卫玄影。 三年后江南花会上,我牵着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赏灯。 萧景珩红着眼抓住我的手腕:“跟孤回去。” 我身后走出玄影,将长剑横在他颈间:“太子殿下,请称她为——玄夫人。”

01

红烛高照,映得太子府正殿一片血色暖光。

萧景珩站在我面前,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冷得像淬了冰。他递来一纸素笺,边缘齐整,墨迹新干。

“签了吧,清辞。”

我垂眸,看见最上方三个字——和离书。

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细微的疼。我抬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接过那纸,指尖冰凉。

“殿下想清楚了?”

“自然。”他语气淡漠,目光掠过我的脸,投向殿外沉沉夜色,那里似乎有他更牵挂的人影,“三年了,你占着太子妃之位,可曾有过半分太子妃的体统?清辞,你不如婉柔万一。”

苏婉柔。他新得的美人,户部侍郎的庶女,弱柳扶风,擅诗画,更擅梨花带雨。

心脏某处像是被那三个字轻轻拧了一下,不剧烈,但闷闷地钝痛。我维持着笑容,将和离书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殿下教诲的是。是沈清辞不配。”

他似有些意外我的干脆,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大概准备好的说辞没了用武之地。旋即松开,语气缓和些许,带着施舍:“你母家虽不显,孤也会给你些体面,城外有处庄子……”

“不必了。”我轻声打断,对他盈盈一拜,“殿下的东西,清辞一样都不会带走。就此别过,愿殿下与苏姑娘,琴瑟和鸣,岁岁长相见。”

说完,不再看他神色,转身走向内殿。裙裾拂过光洁地面,无声无息。

就像我这三年,在这偌大太子府,留下的痕迹一样。

02

回到我居住的“听雪院”,果然一片冷清。陪嫁来的丫鬟婆子早已被以各种名目打发得七七八八,仅剩的心腹侍女云舒红着眼迎上来。

“小姐,他们……他们简直欺人太甚!”

我看着镜中自己,眉眼依旧,只是眼角多了几分这三年来积下的疲惫。我抬手抚了抚鬓角,取下那支象征太子妃身份的九鸾衔珠金步摇,搁在妆台上,叮一声轻响。

“收拾一下,只带我们自己的细软。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小姐,我们去哪儿?”云舒抹着泪问。

我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扇。春夜的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满室令人窒息的沉闷。夜空如墨,几点疏星黯淡。

“天地之大,总有容身之处。”我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去把‘他’叫来。”

云舒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脸色微变,但看我神色坚决,终是咬牙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落入室内,单膝点地,姿态恭谨,却无声无息。

“主子。”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

我转身,看向地上的人。一身利落黑衣,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脸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如古井的眼。

玄影。萧景珩身边最锋利的刀,最隐秘的盾,也是他最为倚重的暗卫首领。三年前我嫁入太子府那日,他便被萧景珩指派来,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这三年,他是萧景珩的眼睛,却也在某些萧景珩看不见的角落,替我挡下过一些来自东宫其他女人,甚至来自“苏婉柔”的暗箭。沉默,却有效。

我知道,这不代表什么。或许只是他职责所在,或许只是他看不过某些太过下作的手段。我们是主仆,是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仅此而已。

但今夜,我需要他。或者说,我需要他的能力,和他的……忠心?不,是某种可能的交换。

“玄影,”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覆着面具的额顶,“太子与我和离了。天亮之后,我便不再是你的主子。”

他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我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留在这里,继续做太子殿下最忠诚的影子。二,”

我停顿,深吸一口气,吐出后面的话。

“跟我走。从此,你只是我沈清辞一人的护卫。前尘尽断,包括你与太子府的……一切关联。”

殿内死寂,只有更漏滴滴答答,催促着时光。

玄影终于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在晃动的烛光下,映出一点极亮的光,像是冰层下终于跃动的火苗。他看着我,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挣扎,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深暗。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主子,”他改了口,去掉了那个“子”字,只剩下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玄影的命,是您三年前在冬猎那场‘意外’中捡回来的。”

“从那时起,玄影的第一主子,便是您。”

“无论您去哪里,玄影,誓死相随。”

03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辰。

听雪院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辆青布小车驶出,很快融入京城弥漫的晨雾里,消失不见。

车上,云舒仍有些不安,频频回望太子府高耸的院墙。“小姐,我们就这么走了?若是太子殿下反悔,或是苏侧妃她……”

“不会。”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和离书已签,我与萧景珩,再无瓜葛。他此刻,只怕正温香软玉在怀,想不起我这碍眼的旧人。”

至于苏婉柔,她想要的太子妃之位,很快就会是她的。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妇,不值得她再多费心思。

马车辘辘,驶向城门。我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和离书的边缘。从此,天高海阔。

车内还有一人,玄影。他已换下那身扎眼的夜行衣,穿着寻常的深灰布袍,面具也取下,露出一张过分年轻而轮廓清晰的脸。常年不见日光,肤色是冷调的白,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没什么血色。没了面具的遮挡,那双眼睛显得愈发幽深,此刻正垂着眼,仿佛在专注地研究车板的纹路。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倏地抬眼,与我对视一瞬,又立刻垂下,耳根却似乎泛起了极淡的红色。

我有些意外。记忆中,玄影永远像一把敛在鞘中的剑,冷静,克制,没有情绪。这般近乎“无措”的情态,倒是第一次见。

“你的脸,”我开口,“原来长这样。”

他身体更僵硬了些,低声道:“暗卫本不应以真面目示人。但既已离开,便无需遮掩。”顿了顿,又补充,“主子若觉不适,属下可再戴上面具。”

“不必。”我移开目光,“这样很好。”

只是这张脸,若走在街上,怕是会引来不少侧目。得想个法子稍作遮掩。

出城的过程异常顺利。守城兵卒验看过我的路引和那份加盖了东宫小印的“放行文书”,便恭敬放行。想来,萧景珩是打定主意要与我撇清关系,早已打点好一切,让我走得“干净利落”。

也好。

当京城巍峨的城墙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时,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再见,萧景珩。

再见,那座囚了我三年,耗尽我所有天真与期待的牢笼。

04

我们没有去任何已知的沈家故旧之地,也没有去萧景珩“施舍”的庄子。那些地方,都在萧景珩,或者说,在皇权的眼皮底下。

玄影驾着车,一路向南。他方向感极好,身手更佳,总能避开官道上的繁杂,选择一些安静但通畅的小路。偶尔遇到不开眼的毛贼,他甚至无需拔剑,几枚石子便能解决。

云舒从一开始的紧张,渐渐也放松下来,甚至对沿途风光有了兴趣。

七日后,我们抵达临州。这是南方一个富庶的州府,水陆交汇,商贾云集,人员往来复杂,正是藏身的好地方。

在玄影的安排下,我们很快在西城一处清静的巷弄里赁下一个小院。院落不大,但干净整齐,一进一出,院中有棵老槐树,正值花期,串串白花如雪,香气清幽。

“先在此处落脚,主子看看可还合意?若不合意,我们再寻他处。”玄影低声禀报,他已迅速摸清了周边环境,连哪家粮铺的米好,哪家药堂的郎中靠谱都打听清楚了。

我点点头,“这里很好,辛苦你了。”

他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身去安置马车,搬运我们简单的行李。

安顿下来后,我开始思考今后的路。我带出的银钱虽不少,但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沈家并非高门大户,父亲只是个五品闲职,母亲早逝,家中并无强力外援,否则萧景珩也不敢如此轻易弃我。如今我与萧景珩和离,虽拿了放妻书,但终究不算光彩,沈家那边,暂时也回不去,更不能连累他们。

似乎看出我的忧虑,玄影在一天傍晚,将一个小布包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主子,这些您或许用得上。”

我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册子,一些散碎金银,还有几块质地特殊的令牌。

“这是……”我翻开册子,竟是几家不同商号的股份契书,还有几处位于不同州府的宅院地契,持有人名字皆是化名,但转让手续齐全。

玄影解释道:“是属下……从前一些任务的‘报酬’,或是一些无主之物,属下便自行处置了。身份干净,不会追查到太子府或……原主。”他提到“原主”时,略有些不自然,“金银不多,但这些产业,每年有些进项,可供主子日常用度。令牌是江湖上一些信物,或许有用。”

我看着他。他依旧垂着眼,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有些柔和,耳廓那点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这个沉默寡言、似乎只懂得执行命令的暗卫,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默默积累了这些。是为了有朝一日脱离掌控吗?还是别的什么?

“为何给我?”我问。

他沉默片刻,才道:“主子如今用得上。”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的一切,本就是主子的。”

我的心,莫名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05

有了玄影提供的启动资金,我在临州的生活很快步入正轨。

我没有动那些可能引人注意的产业,而是用现银,在临州最繁华的南大街,盘下了一间位置不错但经营不善的书画铺子,改名为“墨韵斋”。

沈家虽不显赫,但我母亲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幼教我诗书画艺。嫁给萧景珩那三年,为了“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更是被逼着研习了不少宫中推崇的华丽画风。如今,这些技艺倒成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不画那些富丽堂皇的牡丹凤凰,只画临州的烟雨小巷,画运河的帆影,画市井的鲜活人物。笔触清新,设色淡雅,自有一番灵动气韵。偶尔也接一些仿古或修复的活儿,手艺精湛,收费公道。

墨韵斋的掌柜,是玄影。他换上了寻常的棉布长衫,束着发,少了暗卫的凌厉,多了几分清俊的书卷气——只要他不经意间露出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他学东西极快,账目、接待、甚至简单的装裱,很快上手。沉默寡言,但做事极为稳妥可靠。

云舒则负责内院和我的起居,偶尔也来铺子帮忙。

日子平静如水,缓缓流淌。邻居只知新搬来的是一位丧夫独居的年轻娘子沈氏,带着一个忠仆和一个丫鬟,经营书画铺子为生,深居简出,为人温和有礼。

玄影依旧唤我“主子”,私下里恭敬守礼,界限分明。但不知从何时起,他会记得我畏寒,早早备好手炉;会在雨天撑伞,不动声色地将伞倾向我这一侧;会在我伏案作画至夜深时,默默端来一碗温热的甜羹。

我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前尘旧伤犹在,那纸和离书带来的不仅是解脱,还有深藏心底、不愿触碰的狼狈与痛楚。我像一只受惊的蚌,紧紧闭合着壳,不敢轻易探出触角。

直到那个雨夜。

06

临州的春天多雨。那夜暴雨如注,电闪雷鸣。

我本就浅眠,被雷声惊醒,有些心神不宁。起身想去看看窗子是否关好,却忽听前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紧接着,是打斗声,短促,激烈,很快又归于寂静,只有哗哗的雨声。

心骤然提起。是贼人?还是……京城来的人?

我随手抓起妆台上的一根银簪握在手里,赤脚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前院屋檐下挂着的风灯在暴雨中摇晃,光线昏黄破碎。地上躺着两个黑衣蒙面人,一动不动,雨水混着深色液体在他们身下洇开。

玄影背对着我站在雨中,手中握着一把滴水的短刃。另一个黑衣人正与他缠斗,招式狠辣,竟是军中搏杀的路数。玄影肩头有一道伤口,鲜血染红了灰布衣衫。

他显然察觉了我的视线,攻势骤然加快,角度刁钻,几下便寻到破绽,短刃精准地没入对手心口。黑衣人瞪大眼睛,软倒下去。

玄影拔出短刃,在雨水中涮了涮,插入靴筒。他转身,隔着重重雨幕看向我。

脸色苍白,不知是失血还是灯光映照。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脸颊不断滑落,流过他紧抿的唇,流过下颌,没入衣领。那双向来沉静的眼,此刻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后怕与戾气,但在触及我身影的瞬间,戾气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全然的担忧。

“主子,”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有些模糊,“没事了。”

他想走过来,脚步却踉跄了一下,抬手按住了肩头。

我再顾不得其他,推开门冲进雨里。雨水瞬间将我浇透,春夜的寒凉浸入骨髓。

“你受伤了!”我冲到他面前,想查看他的伤口,手指却在碰到他冰冷湿透的衣袖时颤抖起来。

“小伤,不碍事。”他想躲开。

“进去!”我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严厉和颤抖,抓住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不由分说将他拉进屋内。

07

灯火下,伤口清晰可怖。从肩头斜划向后背,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雨水混着血水不断渗出。

我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抖得更厉害。云舒已闻声赶来,见状惊呼一声,立刻跑去取来干净布巾、热水和金疮药。

“是冲我来的?”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接过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指尖不可避免碰到他温热的皮肤,他肌肉骤然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他声音沙哑,“是……东宫暗卫的手法,但不是核心之人,像是雇来的外围杀手。三人,身手尚可。”

东宫……萧景珩?不,他既已和离,没必要多此一举。是苏婉柔?她已即将如愿以偿,为何还要对我这“弃妇”赶尽杀绝?是怕我将来反悔,还是单纯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心一点点沉下去,浸入冰水。原来,离了那座牢笼,危险并未远离。

“他们如何找到这里?”我问,手上动作不停,清洗,上药,包扎。得益于在太子府那三年见多了阴私伎俩,处理外伤我倒也熟练。

玄影配合地微微侧身,任由我动作。“是属下的疏忽。前几日去钱庄兑银票,可能被有心人盯上。他们应只是试探,真正的追踪好手,怕是还在后面。”

也就是说,这里不安全了。

“能处理干净吗?”我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问道。

“能。”他斩钉截铁,“尸体和痕迹,属下会处理。但这院子,主子不能再住。我们需要立刻离开临州,去更隐蔽的地方。”

我看着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肩上的绷带很快又渗出血色。他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身负重伤,想的却首先是善后和我的安全。

“你的伤……”

“无妨,不影响行动。”他试图起身证明,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别动。”我按住他,“今晚先这样,等你伤稍好,我们再走。他们既然派的是外围,一次失手,重新探查布置也需要时间。我们还有一两日缓冲。”

我语气是不容置疑的镇定。既然躲不掉,那便面对。只是,不能再连累他为我如此拼命。

“玄影,”我看着他,“下次若再有危险,以你自身安危为重。必要时,可自行离去。”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中是清晰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深沉的痛色覆盖。“主子!”他急道,甚至忘了敬称,“玄影既已跟您出来,此生便是您的人。护您周全是属下职责,更是……心甘情愿。纵是死,也绝无二话,更不会独自逃生。”

他眼神灼灼,像是压抑许久的火山终于露出炽热的内里。那目光烫得我心头一颤,竟有些不敢直视。

“别说傻话。”我偏过头,拿起干布巾递给他,“把头发擦干,小心着凉。云舒,去熬碗姜汤来。”

那一夜,我守在外间榻上,听着里间他压抑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眠。雨声渐歇,天色将明。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我忽然觉得,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08

玄影的恢复力强得惊人。三天后,他已能行动如常,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

这三天,他白天休息,夜里便悄然外出,不知处理了多少首尾。第四日清晨,他对我说:“主子,可以走了。属下在湖州安排了一处地方,很安全。”

湖州,比临州更往南,水网更加密集,民风也与京城大不相同。

我们依旧轻车简从,趁着天色未明,悄悄离开了这座住了不到两月的小院。墨韵斋已低价盘给了一个老实本分的画匠。

抵达湖州的过程很顺利。玄影安排的地方,是城郊结合部的一个小村落,背靠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前面不远有一条清澈的河,环境清幽,只有十来户人家,多以竹编、打鱼为生。

我们的新家,是竹林边一座半旧的青砖小院,带着篱笆围起的小小菜畦。虽不及临州的院子齐整,却更有烟火气。

村里人对外来者有些好奇,但见我们只有三人(对外称是姐弟与丫鬟),衣着朴素,言行得体,尤其“弟弟”玄影虽然沉默,但相貌俊朗,力气大,帮村人修补屋顶、搬运重物毫不含糊,很快便赢得了好感。村长夫人,一位姓何的慈祥大娘,更是对我们颇为照顾。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在临州时的平静,甚至更加安宁。没有铺子需要打理,我便有了更多时间作画,或是跟着何大娘学些当地的女红、腌菜。玄影则包揽了所有粗重活计,劈柴挑水,修缮房屋,甚至还在河边开垦了一小片地,种了些时令菜蔬。

他肩上的伤渐渐愈合,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有一次我替他换药时看见,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凸起的疤痕边缘。

他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呼吸都屏住了。

我回过神,匆忙收回手,脸上有些发热。“还疼吗?”

“早不疼了。”他声音低哑,拉好衣服,迅速转过身去,耳根通红。

有些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改变了。像春天的竹笋,在雨后的泥土下,默默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09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我正坐在窗下为何大娘即将出嫁的小孙女绣一对鸳鸯枕套,忽然觉得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眼前发黑,险些晕倒。

“小姐!”云舒慌忙扶住我。

玄影闻声从屋外进来,见状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主子,怎么了?”他下意识想探我的脉,手指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似乎觉得不妥。

我自己也懂些浅显医术,强忍着不适,将手指搭在自己腕间。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又仔细品了片刻。

是滑脉。

是……喜脉。

而且,从脉象看,已近两月。

手中的绣花针“啪”地掉在地上。算算时间,正是离开京城前,在太子府的最后那段时日。那时萧景珩已极少来我房中,仅有的几次,也是不欢而散。唯一一次,是他醉酒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在我终于下定决心斩断前尘,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主子?”玄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紧紧盯着我瞬间惨白的脸。

云舒也反应了过来,眼圈一下子红了:“小姐,难道是……”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凉。“是。”

玄影的身形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震惊、痛楚、茫然,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他没有问是谁的,只是哑声问:“主子……打算如何?”

如何?我能如何?这是萧景珩的孩子,是那段失败婚姻留下的、最不堪的印记。留下他,意味着我永远无法真正与过去割裂,意味着这个孩子一生都将背负着不光彩的出身。可不要他……

我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无关他的父亲,这只是我的骨血。

屋外,夏蝉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

良久,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留下他。”

玄影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他会劝阻,或是露出失望的神色。但他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地,垂下头,用我从未听过的、郑重如宣誓般的语气说:

“玄影,誓死护卫主子与小主子。”

“此生不渝。”

10

怀孕的消息,我只告诉了云舒和玄影。对外,只称是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何大娘热心地送来安胎的土鸡蛋和自家晒的鱼干,念叨着让我这“弟弟”多上心,照顾好姐姐。玄影一一应下,面对村人善意的调侃,他只是抿着唇,耳根微红,并不多言。

孕期的反应比我想象的更大。恶心、呕吐、嗜睡,折腾得我憔悴不少。玄影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忙碌。他不知从哪里找来许多安胎食疗的方子,变着花样给我做吃食。他手艺竟然不错,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得清淡可口。

夜里我时常腿脚抽筋,疼得冷汗直流。每当这时,无论多晚,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动作轻柔却有力地帮我按摩缓解,直到我重新睡去。他手掌温热,带着薄茧,力度恰到好处。黑暗中,我只能模糊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我们之间,仿佛有了一层无形的、紧密的联系。因为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也因为这份在困境中相濡以沫的依赖。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也渐渐不便。玄影几乎不让我做任何事,连起身都要过来扶一把。云舒笑说,玄影哥比产婆还紧张。

有一次,何大娘送来一双虎头鞋,笑着说:“你弟弟是个有福的,将来孩子肯定像他,俊俏!”我摸着手中精巧的鞋子,笑了笑,没解释。

孩子会像谁呢?最好不要像他父亲。像玄影……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脸上有些发热。

转头,却见玄影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炖好的鸡汤,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虎头鞋上,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见我看来,他慌忙移开视线,将汤碗放在桌上,低声道:“主子,趁热喝。”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

云舒捂嘴偷笑。

我也忍不住弯了唇角。心底那一片因为怀孕和未来而笼罩的阴郁,似乎被这小小院落里温暖的琐碎,冲淡了些许。

11

深秋,湖州的雨季来临。我临产的日子也近了。

玄影提前从城里请来了最好的稳婆,预付了丰厚的酬金,将人安置在隔壁何大娘家,随时待命。产房、用具、药材,一应准备得妥妥当当。

他表面依旧沉稳,但我能感觉到他日益紧绷的神经。夜里,他几乎不睡,守在我房门外,稍有动静便立刻警觉。

一个雨夜,我发作了。

疼痛来得又急又猛。稳婆和云舒在里面忙碌,玄影被拦在门外。我听见他在门外焦躁的踱步声,时不时压低声音问一句“怎么样”。

疼痛的间隙,我竟有些想笑。这个面对杀手都面不改色的暗卫,此刻却像个无头苍蝇。

生产的过程不算顺利,我身体底子在那三年里耗损不少,孩子个头又偏大。挣扎了将近六个时辰,在我几乎脱力时,终于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是个小郎君!恭喜娘子!”稳婆欢喜的声音传来。

我浑身虚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模糊看到稳婆抱着一个襁褓凑过来。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小团,闭着眼睛,嗓门却洪亮。

“孩子……”我喃喃道,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是解脱,是欣慰,也有难以言说的复杂心酸。

房门被猛地推开,玄影带着一身秋夜的寒气冲了进来,他甚至没看一眼孩子,径直扑到我的床边,脸色比我这刚生产完的人还要苍白,眼底布满血丝。

“主子……”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握我的手,却又不敢,只死死盯着我,像是确认我是否还完好。

“我没事,”我虚弱地对他笑了笑,看向稳婆怀里的孩子,“看看他。”

稳婆会意,将襁褓小心翼翼递过来。玄影僵硬地接过,动作笨拙得可笑,仿佛抱着的不是婴儿,而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小小的一团,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茫然、好奇,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温柔。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什么,停止了啼哭,咂巴了一下小嘴。

玄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看我,又看看孩子,喉结剧烈滚动,眼圈竟隐隐泛了红。

“他……”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给他取个名字吧,”我说,“小名就好。跟着我姓沈。”

玄影怔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护他来到这世上,”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也要劳烦你,继续护着他。”

玄影抱着孩子,缓缓地、郑重地,跪在了我的床前。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肩膀微微颤抖。

窗外,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室内。

12

孩子取名沈念安,小名安儿。取平安顺遂之意。

有了安儿,这个小院顿时充满了生气。婴儿的啼哭、笑声,成了最动听的乐章。我身体恢复得不错,玄影和云舒几乎包揽了所有照顾孩子的活计,尤其是玄影,从最初抱孩子的僵硬,到后来换尿布、喂米汤的熟练,进步神速。

安儿似乎也格外亲近他,每每被他抱着,便止了哭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他。玄影抱着安儿时,脸上会出现一种近乎“傻气”的温柔笑容,那是属于“玄影”的,而不是暗卫“玄影”的表情。

何大娘和村里人都以为安儿是玄影的孩子,纷纷道喜。玄影从不解释,只是沉默地接受那些善意的祝福,然后更加细心地照顾我和安儿。

有一次,何大娘拉着我悄声说:“沈娘子,你弟弟是个好的,人踏实,对你和安儿更是没话说。你们姐弟……嗯,反正也没外人,不如就凑成一家,好好过日子!”

我脸上一热,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和玄影,算什么呢?主仆?家人?还是……更复杂的关系?

我偷偷看向正在院中劈柴的玄影。他脱了外衫,只着单衣,动作间能看见流畅的肌肉线条和那道显眼的伤疤。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他停下动作,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他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或者说,不敢深究的情绪。我慌忙移开视线,心跳却乱了几拍。

有些东西,像春天的野草,一旦有了缝隙,便肆意滋生,再也无法忽视。

安儿三个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打破了小村的宁静。

13

来人是位年轻公子,锦衣玉裘,手持折扇,眉眼风流,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他自称姓谢,名云澜,来自江南谢家,是闻名天下的巨贾,也是“墨韵斋”曾经的客人,因喜爱我的画作,多方打听,才寻到此处。

我心中警惕。谢家之名,我确有耳闻,富可敌国,生意遍布四海。但我的画,在临州时虽小有名气,也不至于让谢家公子亲自寻来这偏僻村落。

玄影不动声色地挡在我身前半侧,姿态是放松的,但浑身肌肉已微微绷紧,像蓄势待发的猎豹。

谢云澜却似毫无所觉,笑容可掬,言辞恳切,说是替我的一幅《临州烟雨图》所倾倒,此次是专程前来求画,并有意聘请我为谢家商号专用的画师,待遇从优。

他态度真诚,理由也说得过去。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几次状似无意地掠过玄影,掠过在摇篮中熟睡的安儿,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我以产后体弱、需专心抚养幼子为由,婉拒了聘请,但答应为他作一幅画。谢云澜也不强求,留下丰厚的定金和上好的画具颜料,约定一月后取画,便潇洒离去,并无任何纠缠。

然而,他走后,玄影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主子,此人绝不简单。”他低声道,“他身后那两个随从,脚步沉而稳,呼吸绵长,是内家功夫高手。谢家虽是商贾,但势力盘根错节,与朝中……亦有牵连。他突然找来,恐怕不是求画那么简单。”

“你是说,他可能……”我心头一紧。

“未必是太子或苏侧妃的人,”玄影分析,“谢家立场暧昧,未必愿意卷入东宫是非。但他很可能认出了我的身份,或者,至少起了疑心。主子,此地不宜久留。”

我看着摇篮中咿呀学语的安儿,心中涌起浓重的无力感。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难道又要开始逃亡吗?

“再等等,”我抚着安儿柔软的发顶,“等他来取画。看看他究竟意欲何为。若真是冲我们来的,躲,恐怕也躲不掉。”

玄影沉默片刻,点头:“好。属下会加强戒备。”

谢云澜的出现,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了涟漪。我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

14

一月之期将至,我依约画好了谢云澜指定的《湖州春晓图》。笔触更加圆融,意境恬淡,将这小村春日的生机盎然描绘得淋漓尽致。

谢云澜如期而至。这次,他独自一人。

赏画良久,他击节赞叹:“沈娘子画技更胜往昔,这一幅,神韵天成,谢某受之有愧。”他付清尾款,小心收起画轴,却并未立刻离开。

“沈娘子,”他摇着折扇,笑容依旧,眼神却多了几分探究,“谢某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来了。我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谢公子但问无妨。”

“娘子画中意境超脱,隐有林泉之志,为何会携弟带子,隐居在这小小村落?”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沉默侍立的玄影,“而且,观令弟气度,似乎……并非寻常百姓。”

玄影垂着眼,仿佛未闻。

我微微一笑,早已备好说辞:“家中遭难,不得已避居于此。舍弟自幼习武,是为防身。让谢公子见笑了。”

“原来如此。”谢云澜点点头,也不知信是没信。他话锋一转,“不过,以娘子才情,埋没于此,实在可惜。谢某在扬州有一处别院,清静雅致,最适合作画休养。娘子若愿意,可携家眷前往,一应开销,皆由谢某承担。谢某别无他求,只愿能时常见到娘子新作,不知娘子意下如何?”

这番邀请,看似惜才,实则透着古怪。扬州繁华,远胜湖州,他谢家别院,岂是寻常人能住?这分明是变相的监视或软禁。

我看了一眼玄影,他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谢公子美意,清辞心领。”我客气而疏离地拒绝,“只是故土难离,且稚子年幼,不宜远行。余生唯愿在此粗茶淡饭,抚育幼子成人,恐要辜负公子厚爱了。”

谢云澜脸上闪过一丝遗憾,却也不再强求,笑道:“是谢某唐突了。人各有志,不便勉强。只是,”他收起折扇,正色道,“谢某虚长几岁,痴长几分见识。有些话,或许不中听,但望娘子听我一言。”

“公子请讲。”

“世事如棋,人如棋子。娘子想偏安一隅,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意有所指,“京城的风,刮得正劲呢。那位苏侧妃,哦,如今该称苏良娣了,圣眷正浓,听闻……已有了身孕。东宫,怕是很快就要有嫡子了。”

我指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依旧平静:“京城之事,与我这乡野村妇,已无干系。谢公子说笑了。”

“但愿如此。”谢云澜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山水有相逢,沈娘子,后会有期。”

他拱拱手,翩然离去。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马车消失在村口,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一片冰凉。

苏婉柔有孕了……萧景珩,你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也好。从此,真的两不相干了。

只是,谢云澜最后那番话,是提醒,还是警告?他究竟是谁的人?

“主子,”玄影走到我身边,声音低沉,“他在试探,也在示警。京城那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苏婉柔有孕,为了她腹中孩子的地位,她更不会容您……和安儿存在。”

我看着摇篮中无忧无虑的安儿,心脏一点点缩紧。

这一次,我们还能躲到哪里去?

15

谢云澜走后,小院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我和玄影都知道,阴影从未散去。

玄影开始更加谨慎。他不再轻易离开村子,每日除了必要的劳作,大部分时间都守在我和安儿附近。夜里,他的警觉提到了最高,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醒来。

安儿一天天长大,越发白胖可爱,咿呀学语,会模糊地发出“娘”、“阿影”的音节。每当他挥舞着小手要玄影抱时,玄影冷硬的眉眼便会瞬间融化,那种纯粹的喜悦和温柔,让我心头发酸,又有些隐秘的欢喜。

我们之间那种微妙的平衡,在谢云澜到访后,似乎被打破了。或许是危机感迫近了彼此的距离,或许是在日复一日的相依为命中,有些情感早已悄然变质。

一个夏夜,闷热无风。安儿有些闹觉,我抱着他在院中轻轻走动哼唱。玄影坐在不远处的竹凳上,就着月光,擦拭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刃。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神情专注。

安儿终于在我怀里睡熟。我轻轻将他放回摇篮,直起身时,忽觉一阵晕眩,身形晃了晃。

“小心!”玄影瞬间出现在我身侧,稳稳扶住了我的手臂。

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夏衫传来灼人的温度。我靠在他臂弯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皂角与青草的气息,一时竟忘了起身。

月光如水,倾泻在我俩身上。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清晰的自己,能感受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和变得灼热的呼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蝉鸣,蛙声,都褪去,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心跳,擂鼓般敲在耳膜。

他的目光,从我眼睛,缓缓下移,落在我的唇上。喉结滚动,扶着我手臂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以及那几乎要冲破禁锢的渴望。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发烫,心跳如雷,竟也生不出推开他的力气。

就在他的唇即将落下的那一刻,摇篮里的安儿忽然咿呀了一声,翻了个身。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玄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后退两步,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红,眼中满是慌乱和自责。“属下……逾矩了!请主子责罚!”他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

夜风拂过,带走了方才的燥热,也让我清醒过来。我看着地上惶恐请罪的他,心中百味杂陈。有失落,有羞赧,也有淡淡的苦涩。

“起来吧,”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干,“不怪你。夜了,去休息吧。”

身后许久没有动静。半晌,才听到他低低应了一声“是”,脚步声轻不可闻地远去。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而他房间的灯,也亮了彻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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