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的秋夜,冷得跟冰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我爹当时三十出头,身板挺得像村口那棵老槐树,在村里当生产大队的队长,管着几十号人的工分,手里攥着印着红戳子的本本,在咱们那个十里八乡的小村子里,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可那天半夜,他披了件露着棉花的破棉袄,刚把脚伸进布鞋里,就被我娘一把拽住了胳膊。
那时候我刚满五岁,睡得迷迷糊糊,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叩击,是急得跟火烧眉毛似的,一下接一下,砸得木门框都跟着颤。紧接着,是大队长赵老根粗哑的嗓门,隔着院墙都能钻进来:“柱子!柱子你在家不?赶紧开门!有急事!”
我爹叫陈柱,是村里少数几个念过初中的人,当年当兵回来后,就被推举当了生产队长。他本来已经躺到炕上了,听见这动静,猛地坐起身,嘴里嘟囔了一句“这老东西,半夜不睡觉作啥妖”,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我娘比他反应快,两步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手心烫得跟火炭似的。她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粗布褂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在昏黄的油灯下亮得吓人:“大半夜的,他喊你能有啥好事?你先说清楚,去哪?去干啥?”
那时候村里没通电,家家户户靠油灯照明,昏黄的光晃着,把我爹娘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条。我爹挣了挣,没挣开,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秀莲,你别胡来,赵老根半夜喊我,指定是出大事了。前几天不是说村西头那片玉米地被人霍霍了吗?说不定是查出来啥了。”
我娘叫李秀莲,是邻村出了名的泼辣能干,当年嫁给我爹,就是看中他为人正直,可也知道他这队长当得不容易,上要应付公社的干部,下要照顾邻里的情绪,自己家里还有一摊子要养活的人。她死死拽着我爹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肉里了:“大事?天大的事也不能半夜出门啊!你看看这天,黑得跟锅底似的,路上全是泥坑,万一摔了咋办?万一有坏人咋办?你要是走了,我和孩子咋办?”
她说着,声音就有点哽咽了。那年头,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我家有我和弟弟两个孩子,弟弟那年才三岁,瘦得跟小猫似的。我娘身体不好,常年要吃药,家里的开销全靠我爹挣工分换粮食。要是我爹出点啥事,这个家就真的塌了。
我爹看着我娘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他抬手拍了拍我娘的手背,声音放轻了:“秀莲,你放心,我就是去看看情况。赵老根那人你也知道,不是那种随便麻烦人的。玉米地是咱们村今年唯一的指望,要是真被人毁了,大家明年就得饿肚子。我就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你把门插好,带着孩子睡。”
“不行!”我娘咬着嘴唇,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要去也得等天亮再去!哪有半夜三更当队长的?你要是敢走,我就站在门口,直到你回来为止!”
院门外的砸门声还在继续,赵老根的嗓门越来越急:“柱子!你倒是开门啊!再晚就来不及了!村西头那片玉米,被人砍了一大片,还有人看见黑影往村东头跑了!”
我爹急得直跺脚,他能想象到村西头那片玉米地的样子。那是全村人起早贪黑种出来的,从春天播种到夏天浇水,每一株玉米苗都沾着大家的汗水。要是真被人毁了,今年的收成就彻底没了。
可他看着我娘坚定的眼神,看着炕边两个睡得正香的孩子,脚步又挪不动了。他知道,我娘不是不讲理,是真的怕。那年头,意外太多了。有人上山砍柴摔断了腿,有人去河里摸鱼被水冲走,还有人因为工分的事跟人争执,被打得鼻青脸肿。她守着这个家,守着两个孩子,就跟守着命根子似的。
“秀莲,真的急事。”我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你让开,我去去就回。要是真出了啥事,我也得跟大家说清楚。”
“我不让!”我娘往门口又挪了挪,背挺得笔直,像一堵挡在门口的墙,“你要是非要走,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话一出口,我爹就愣住了。他看着我娘脸上的倔强,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疼。他知道,我娘这辈子不容易。当年嫁给她,她陪自己住过草棚,吃过糠饼,挨过饿,受过冻。她跟着自己,没享过一天福,却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现在,她只是想守着自己的男人,守着这个家,有错吗?
院门外的动静停了一下,紧接着,是赵老根压低的声音:“柱子,我知道你媳妇担心。可你想想,村里的老少爷们,明年能不能吃上饱饭,就看这玉米地了。我刚才去你家,门插着,喊了半天没人应,还以为你不在家,差点就去公社叫人了。”
我爹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是队长,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小家。村里还有五保户王大爷,还有家里没劳力的张婶,他们都指望着这玉米地过日子呢。要是因为自己耽误了,他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可他还是舍不得推开我娘。他伸手,轻轻握住了我娘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秀莲,”他说,“我向你保证,我就去村西头看一眼,看完就回来,绝不乱跑。我带着手电筒,带着锄头,要是真有坏人,我也能应付。你放心,我命大,死不了。”
我娘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里一紧。她沉默了半天,才缓缓松开了手,声音哽咽着:“那你……你一定要小心。路上慢点,别踩空了。到了那边,赶紧看看,看完就回来。我和孩子在家等你。”
我爹点了点头,眼眶也有点红。他弯腰拿起放在门后的布鞋,又披了件厚棉袄,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一开,冷风就“呼”地灌了进来,带着秋夜的寒气和泥土的腥气。赵老根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蓑衣,脸上沾着点泥点,看着我爹就急声说:“柱子,可算开门了!赶紧走,晚了真来不及了!”
我爹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我娘站在原地,身影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我爹心里一热,转身跟着赵老根就往村西头走。夜很深,星星稀得可怜,只有几盏零星的油灯在村里亮着。路上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布鞋就陷了进去,凉丝丝的泥水渗进鞋里,冻得脚生疼。
赵老根一边走一边跟我爹说情况:“今天傍晚,有个放牛的娃说看见村西头玉米地那边有动静,我过去一看,好家伙,十几株玉米被人拦腰砍断了,还有几株被人连根拔起,扔得满地都是。我猜是有人故意搞破坏,不然好好的玉米谁舍得砍。”
我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更快了。村西头的玉米地就在村外的坡地上,种了有几十亩。走到近前,借着月光,我爹果然看见地里一片狼藉。几株被砍断的玉米秆倒在地上,翠绿的叶子上沾着泥,看着就让人心疼。
“真的是被人砍的。”我爹蹲下身,摸了摸玉米秆的断面,切口很整齐,像是用刀砍的。“这肯定是人为的,不是野兽。野兽啃的话,不会这么整齐。”
赵老根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村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在猜是谁干的。有人说是邻村的人嫉妒咱们村的玉米长得好,有人说是村里内部有人故意捣乱。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叫你过来,你脑子活,帮我查查。”
我爹站起身,往四周看了看。夜色深沉,除了风吹玉米叶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他沿着玉米地边缘走了一圈,发现地上有几个浅浅的脚印,不大,像是小孩的脚印,又像是女人的。
“这脚印有点奇怪。”我爹蹲下身,指着脚印说,“你看,这脚印不大,但是很深,像是踩在泥里用力了。而且只有往玉米地的方向,没有往外面的方向,难道这人还在村里?”
赵老根凑过来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这倒是奇怪了。要是故意破坏的人,砍完玉米肯定会赶紧跑,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脚印。难道是咱们村里的人?”
我爹摇了摇头:“不好说。先别下结论,明天一早,咱们挨家挨户问问,看看谁昨天晚上出门了,谁家里有刀之类的工具。”
就在这时,我爹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回头,握紧了手里的锄头,警惕地看着身后。
月光下,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是我娘。
她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你咋来了?”我爹又惊又急,“不是让你在家带孩子吗?这么晚,路上多危险。”
我娘走到他身边,把外套披在他身上,声音轻轻的:“我在家睡不着,总担心你。想着过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件外套,夜里冷。”
赵老根看着这两口子,心里也挺感慨。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夫妻吵吵闹闹,可像柱子和秀莲这样,明明心里担心,却又互相体谅的,还真不多。
“行吧,你们两口子聊两句,我去那边看看。”赵老根识趣地走到另一边,给他们留了空间。
我娘拉着我爹的手,还是冰凉的:“咋样?查出来啥了?没出啥事吧?”
我爹摇了摇头:“还没查出来,就是发现了几个脚印。明天再查。你放心,我没事。你赶紧回去,孩子还在家呢,要是醒了看不见你,该哭了。”
我娘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那你也早点回去,别熬太晚。我在家给你留着灯,等你回来。”
说完,她又转身往村里走。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直到身影被夜色吞没,才彻底消失。
我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他知道,不管遇到啥事,身后总有这么一个人,守着家,等着他。
那天晚上,我爹和赵老根在玉米地查了半宿,直到天快亮了,才没发现什么新线索。临走前,我爹跟赵老根说:“老根,这事咱们得低调点查,别引起村里人心惶惶。要是真查出来是谁干的,先问问缘由,能和解就和解,不能和解再上报公社。毕竟,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别因为这点事伤了和气。”
赵老根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天刚亮,我爹就回了家。我娘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煮玉米粥,锅里冒着热气,还煎了两个鸡蛋。
“回来了?”我娘看见他,赶紧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锄头,“累坏了吧?赶紧洗把脸,吃饭。”
我爹洗了脸,坐在炕边的小板凳上,吃着热乎乎的玉米粥,心里踏实得很。
后来,玉米地的事查了半个月,终于查出来了。是村里的小柱子,那年才十二岁,因为家里没给他买新衣服,心里赌气,就半夜跑去砍了几株玉米。
这事说出来,大家都挺意外的。小柱子的父母听说后,赶紧带着小柱子去玉米地道歉,还赔了工分。我爹看小柱子年纪小,又是一时糊涂,就没追究,只是跟他说:“以后有啥事跟家里说,别做这种傻事。这玉米是大家的心血,不能随便糟蹋。”
小柱子红着脸点了点头,说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村里的人也都松了口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1979年春天。我爹还是当他的生产队长,我娘还是在家操持家务,带孩子。那年的收成特别好,玉米大丰收,家家户户都分到了粮食,脸上的笑容也多了。
有一天晚上,我爹躺在炕上,看着我娘缝补衣服的背影,突然想起了1978年那个秋夜,想起了她拦在门口,拽着他胳膊说“大半夜去哪你先说清楚”的样子。
他轻轻喊了一声:“秀莲。”
我娘抬起头:“咋了?”
我爹笑了笑:“还记得不?那年半夜,赵老根喊我去玉米地,你拦着我不让我走。”
我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咋不记得?当时我就怕你出啥事。你说,你要是真出啥事,我和孩子咋办?”
我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这么多年了,她的手还是冰凉,但是却很温暖。“我知道。”他说,“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娘的脸有点红,拍了他一下:“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说这话。赶紧睡,明天还要下地呢。”
我爹笑着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炕上,洒在他们俩的身上,暖暖的。
后来,我长大了,也当了老师。每次给学生讲“家”这个字的时候,我都会想起1978年那个秋夜,想起我娘拦在门口的身影,想起我爹握着她的手说“我就去去就回”的样子。
原来,家从来不是一座房子,不是一堆粮食,而是有人在你出门时叮嘱你注意安全,在你半夜回来时给你留着灯,是有人不管遇到啥事,都愿意站在你身边,跟你一起面对风风雨雨。
原来,最深情的爱,从来不是什么甜言蜜语,而是柴米油盐里的牵挂,是风雨里的陪伴,是“我等你回来”的那句承诺。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爹娘都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他们还是像年轻时那样,互相搀扶着,一起下地,一起做饭,一起坐在门口晒太阳。
有时候,我会带着孩子回家,看见他们俩坐在院子里,我娘给我爹剥花生,我爹给我娘擦汗,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岁月静好。
我就会想起1978年那个秋夜,想起那句“大半夜去哪你先说清楚”。原来,这就是生活,这就是爱。平凡,却温暖;简单,却珍贵。
这辈子,能有这么一个人,陪你走过风风雨雨,陪你度过柴米油盐,陪你从青丝走到白发,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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