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妈打电话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你还记得你刘姨不?就是以前咱家对门那个刘姨。
我想了半天,模模糊糊有点印象。我妈说,她查出来了,肺癌晚期。
我当时心里一沉。刘姨我小时候常见,圆脸,爱笑,嗓门大,跟谁都能唠两句。后来我搬走了,慢慢就没了联系。
我问,那她现在咋样?化疗了没有?
我妈沉默了一下,说,没有。该逛街逛街,该打牌打牌,跟没事人一样。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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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之后,我脑子里一直想着这事儿。一个54岁的女人,查出来癌症晚期,不化疗,不手术,继续过日子,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不理解。我觉得,这不是等死吗?
但后来,我听我妈讲了很多细节,又托人联系上了刘姨本人,跟她聊了两次。聊完之后,我心里头五味杂陈。
我今天就把刘姨的故事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你感动,也不是为了让你哭,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有一个普通的山西女人,在面对死亡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又是怎么活的。
刘姨是山西临汾人,54岁,在老家一个商场里卖了好多年衣服。她老公在煤矿上干了一辈子,现在退休了,拿两千来块钱的退休金。俩人有一个闺女,在太原上班,还没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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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天,刘姨开始咳嗽。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换季感冒,去药店买了两盒止咳糖浆喝了。喝了一个多星期,不见好,反而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咳得喘不上气。她老公催她去医院看看,她嘴上答应着,一直拖。拖到后来,咳出来的痰里头带血丝了,她才慌了。
去县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去太原的大医院再查查。
到了太原,做了一系列检查,最后确诊——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医生说,可以化疗,但不能保证效果,只能说试试看。化疗的过程会很痛苦,掉头发、恶心、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劲儿。而且化疗一次下来,费用不低,大部分得自己掏。
刘姨当时就问了医生一句话:“大夫,你就跟我说实话,化疗能治好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说:“晚期肺癌,治愈的可能性比较低。化疗的主要目的是延长生存期,提高生活质量。”
刘姨又问:“能延长多久?”
医生说:“这个因人而异,有些人能延长一两年,有些人效果不明显。”
刘姨听完,当场就做了决定。
不化疗。
她闺女哭着劝她,说妈你试试吧,万一有用呢?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上班挣钱呢,我养你。
她老公也劝,说咱把房子卖了也得治,你不能就这么放弃啊。
刘姨谁的话都没听。她说,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儿?闺女你还没结婚,钱得留着给你办嫁妆。我不治了,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她闺女哭得不行,说妈你这是要干啥,你这不是让我以后后悔一辈子吗?
刘姨看着闺女,说了一句让她闺女彻底说不出话的话。
她说:“闺女,妈不想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里、在化疗的痛苦里过的。妈想高高兴兴地走。”
我妈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电话那头声音都变了。
她说,你刘姨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以前在商场卖衣服,每天站七八个小时,腿肿得老粗,回来也不喊累。她老公挣得不多,她从来不抱怨,家里家外全靠她操持。她常说,日子苦点不怕,心里头亮堂就行。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老天爷不长眼,让她得了这个病。
我后来加了刘姨的微信。她头像是一朵牡丹花,朋友圈里发的全是打牌、逛街、吃饭的照片。有一张是她跟几个姐妹在商场试衣服,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底下配的文字是:“今天买了一件新衣裳,好看不?”
要不是我知道她的病,光看朋友圈,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我找了个机会,跟刘姨视频聊了一次。
她看起来精神还行,就是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但声音还是那么亮堂,一开口就是山西话:“哎呀,你咋想起我来了?你妈老跟我说你在外头忙,顾不上回来。”
我说刘姨,我听我妈说了你的事儿。我想问问你,你最近身体咋样?
她笑了笑,说:“还行吧。该咳嗽还咳嗽,有时候胸口闷得慌,但不碍事。我天天出去走,越躺越不行,人得动起来。”
我问她,你真的一点都不怕吗?
她想了一下,说:“怕。谁不怕死?我也怕。但怕有啥用?怕能治病?怕也治不好,还不如不想。”
她说,她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了很多,想她这一辈子,想她闺女,想她老公,想她还没办的事儿。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天亮之后,她起来洗了把脸,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回来炖了一锅汤。她老公看着那锅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你哭啥,排骨炖得多好,赶紧吃。
她说,就是从那天开始,她决定不把这个病当回事。
“你越当回事,它越欺负你。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就没办法了。”刘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问她,那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突然不行了怎么办?
她说:“想了。我把后事都交代好了。我跟我闺女说了,等我走了,别大操大办的,烧成灰,找个地方撒了就行。我说你别给我买墓地,好几万块钱,浪费。你要真有心,每年清明的时候,在我照片前头摆俩苹果就行。”
她说完笑了,笑得很开。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刘姨的日子,现在过得很有规律。
早上六点多起来,出去遛弯儿,走半个小时。回来吃了早饭,去找老姐妹们打牌。打到中午,回家做饭。下午睡个午觉,起来看看电视,或者再去逛逛街。晚上吃完饭,跟她老公出去走走,回来就睡了。
她说,以前忙着挣钱,忙着管家里的事,从来没好好歇过一天。现在倒好,老天爷给她放了个长假,让她好好歇歇。
她闺女现在每个周末都回来看她。以前她嫌闺女老往家跑,浪费时间,现在不嫌了。她说闺女回来,她就高兴。她给闺女做她爱吃的刀削面,卤子是西红柿鸡蛋的,她闺女一顿能吃两大碗。
她老公现在也不出去跟人下棋了,天天在家陪着她。俩人一块儿做饭,一块儿遛弯,一块儿看电视。有时候她老公会偷偷哭,她看见了就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哭啥哭,我还没死呢。
她老公就赶紧把眼泪擦干,笑着说,我没哭,眼睛进沙子了。
刘姨跟我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看见闺女出嫁。
“我那闺女,死心眼儿,以前谈过一个对象,后来黄了,到现在也不找。我跟她说,妈不挑,只要你喜欢,人踏实就行。她说知道了知道了,就是不着急。你说气人不气人。”
说到这儿,她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走了以后,她总会找的。她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我听着,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
后来我又跟刘姨聊了一次。
那天她心情不太好,说咳嗽又厉害了,晚上睡不好觉。我说刘姨,你要不还是去医院看看,吃点药也行啊。
她说:“吃药有啥用?治标不治本。我早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来的时候是啥样,走的时候也是啥样。你带不走任何东西,你也留不下任何东西。你活着的时候,好好活,对得起自己,对得起家人,就行了。”
她说,她最近在看一个电视剧,讲的是家长里短的事儿。她说电视剧里头那些人,天天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儿吵架,争房子、争钱、争一口气,她看着觉得好笑。
“你说那些人争来争去有啥意思?到最后,谁都带不走。还不如把那些心思用在好好过日子上头。”
我说刘姨,你这些话,说得太透了。
她笑了:“不是我说的透,是我快死了,才想明白的。人要是不快死了,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这些事儿。”
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找了个好老公,生了个好闺女。
“我老公那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人实在。我这辈子没吃过啥好的,没穿过啥好的,但我不后悔。嫁给他,我没受啥委屈。我闺女也争气,考上大学,在太原上班,比我有出息。”
她顿了顿,说:“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了不?”
我说值了。
她说:“那就行了。人这一辈子,能说一句‘值了’,就没白活。”
我挂了视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刘姨的事,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到底什么叫做“好好活着”?
我们总觉得,活着就是要治病,要活得更久,要跟死神抗争到底。化疗、放疗、手术,不管多痛苦,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值得。
可刘姨给了另一种答案。
她觉得,活着不是数字,不是多活几天少活几天。活着是质量,是你每天开不开心,是你身边的人好不好,是你回过头看这一辈子的时候,能不能说一句“值了”。
她选择了不化疗,不是因为她不想活了,恰恰是因为她想好好活。
她不想最后的日子,是在医院的病床上、在化疗的痛苦里度过的。她想逛街,想打牌,想吃排骨,想跟闺女说说话,想跟老公遛遛弯。她想在活着的时候,活得像个人。
有人说她傻,说她不珍惜生命。可我想说,谁有资格替她做选择呢?那是她的命,她的身体,她的日子。
她选择了她认为对的方式,去面对死亡。
这种方式,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认同,但你不得不承认,她很勇敢。
你知道最勇敢的是什么吗?不是不怕死。是明明怕死,但还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去面对死,而不是被恐惧推着走。
刘姨就是这样的人。
她怕,但她没让怕把她打垮。她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她把自己当成一个还在过日子的人。
她还在买菜、做饭、打牌、逛街、跟人唠嗑。她还活着,活得比很多没得病的人还要像个人。
前两天,我妈又给我打电话,说刘姨最近不太好,瘦得厉害,咳嗽也厉害了,有时候喘不上来气,得靠氧气机。
我妈说,她昨天去看刘姨,刘姨还跟她说笑呢,说“我现在是纸片人了,风一吹就跑了”。
我问我妈,她现在还打牌吗?
我妈说,打。前两天还打了,打了一下午,赢了好几块钱,高兴得不行。
我听完,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刘姨,你好好活着。哪怕日子不多了,你也好好活着。
你能打一天牌,就打一天牌。你能逛一天街,就逛一天街。你能吃一碗刀削面,就吃一碗刀削面。
你说得对,大病治不好。但日子,还能好好过。
这就够了。
真的,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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