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腊月的风是会咬人的。
不是那种能忍的冷,是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吸一口气,鼻腔里像是塞进去一把细碎的冰渣。
我那年十四岁,刚上初二,个子蹿得比我爹慢一个头,但在村里已经算是能干活的大小伙了。
那是八六年的腊月二十一,离过年还有九天。
我家揭不开锅不假,但也不是饿肚子的那种揭不开锅。准确说,是油水不够,粮食勉强够,但锅里除了野菜和玉米糊,几乎看不见荤腥。
我娘在家里做豆腐换钱,我妹妹才五岁,成天跟在我娘腿边转。
我爹那天天还没亮就来敲我的门。
他不说话,就把一双旧棉靴搁在门口,靴底缝了一层牛皮,是他头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用锥子穿的。
我知道是要进山。
我们祖辈在那座叫"石牛梁"的山里走动,山不高,但深,沟壑多,是打猎和套野物的好地方。
爹替我把厚棉裤的裤腿塞进靴筒,用麻绳系紧,嘴里说:"今天路滑,走慢一点,跟紧。"
就这一句,没别的交代。
我背上粗布包,装了两个苞谷面饼子,还有一捆铁丝和三根木棍——那是套兔子的家什。
爹扛了把锄头,不是用来挖地的,山里走动,锄头顺手,能拔草、能探雪深,必要时也能支个临时的遮挡。
我们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有一丝灰白,邻居老刘家的狗叫了一声就不叫了,村里还没有人起来。
路上有昨夜落的新雪,厚约两指,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那声音现在想来还在耳朵里。
我跟在爹身后,他的步子不紧不慢,鞋印踩在雪地里,一个圆一个圆的,我专门踩着他留下的印子走,省力气。
进山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饼子先不要吃,留着中午。"
我说晓得了。
我当时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进山。
02
石牛梁的进山路有两条,一条从东坡走,坡缓,但要多绕半个时辰;一条从西侧的石缝沟上去,陡,但快。
我爹选了西侧。
他腿脚好,四十出头,在那个年代算是体力正旺的时候,背靠种地,空了就进山,对这条路熟得闭眼都能走。
我跟在后面,手插在棉袄兜里,眼睛盯着脚下。
石缝沟的路在落雪之后要当心,有的地方石头被雪盖住,踩上去脚底一滑就是个跟头,搞不好还会磕破膝盖。
我爹走得慢,但是稳,走三步就要用锄头戳一戳前面的地,确认实不实。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他走得太小心了,山路走了这么多年,至于么。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为自己探路,是给跟在后面的我探路。
到了半山腰有一片背风的洼地,四周是老槐树和荆棘丛,冬天里枝杈都秃了,但枝条密,是兔子过夜的好地方。
我爹在那里停下来,蹲下去细看地上的雪。
兔子的脚印很好认,前后两只大脚分开,后脚印在前头,这是它们跳着走留下来的特征。
他指给我看:"你瞧,这串是新的,今早刚过,往东去了,多半往那片酸枣丛里找食。"
我弯腰去看,脚印确实清晰,雪边没有风化,是新的。
我们顺着那串印子走,在两棵枯树中间找了个兔道——兔子习惯走固定的路,雪地里能看出来,那条小径比旁边的雪矮了一截,是走出来的浅槽。
爹让我搭套。
我把铁丝弯成一个圆圈,圆圈比饭碗口稍小一点,用细木棍支好,架在那条小径中间,绳子另一头固定在树根上。
这个是我爹从他爷爷那里学来的,我又从我爹这里学来,就这么一辈一辈传下去。
套好了三处,我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说:"好了,下午来收,现在往上走,再看看老三号地方。"
我们进山的时候叫"地方"——这是我爹自己划分的,按进山先后顺序叫,老一号是洼地,老三号是山梁背面的一块石壁,那里有个小崖洞,野鸡和石鸡都爱在那附近。
我跟着他继续往上走。
雪越来越厚,到了山梁一带,积雪已经过了脚踝,我每迈一步都要把脚先拔出来,再迈,费劲。
爹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不说话。
我当时觉得他眼神有点奇怪,说不清哪里奇怪,只是觉得他看我的时候,比平时多停了一秒。
03
老三号地方在山梁靠北的一面。
那里有一块平整的大石台,石台下方是一道浅崖,崖缝里常年有渗水,结了冰之后像一面镜子,太阳一照,能反光老远。
我爹说那里是好地方,他年轻时候在那附近打过野猪,还套过一只獾。
我们绕过两道土梁,踩着厚雪走到石台旁边,爹突然停下来了。
他停得很突然,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这是我们进山的暗号,意思是"别出声,别动"。
我立刻站住。
我顺着他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是雪地,是石台,是崖缝边上的那面冰——
什么都没有。
我正想问,我爹蹲下去了,蹲在石台边上,手指着地面。
我凑过去看。
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不是兔子的,不是野鸡的,也不是我们自己踩的。
那是人的脚印。
脚印不大,比我的脚小一圈,但步子迈得宽,而且乱——不是正常行走的那种有规律的步伐,是深一脚浅一脚,有几处甚至拖出了长痕,像是走不稳,在雪地里踉跄过。
脚印从石台这边来,往崖缝那个方向去了,然后——没了。
就在崖缝边上,脚印消失了。
我爹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很久,眉头拧着,他从来不是轻易皱眉的人,但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发紧。
他侧过头,声音很低,对我说:
"你先走。"
04
"你先走。"
就这三个字,没有任何解释。
我当时愣了一下,没动。
不是不想走,是不明白——走去哪,走多远,他怎么办。
我爹看出来我没动,他也没有催,只是把锄头在手里换了个握法,然后又说了一句:
"回洼地等我,别乱走。"
这次我听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但是稳,不是害怕,是那种心里有数之后的稳。
我往崖缝那边又看了一眼。
脚印在雪地里深深的,最后那几步踩得很重,说明那个人走到那里的时候,力气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崖缝边上有一块凸出来的岩石,岩石下方正好能遮风,一个人蜷在那里,从外面不容易看见。
我明白了。
我爹是怕我跟着,万一崖缝里的人出了什么状况,两个人一起陷进去,还不如一个去探,一个守在外面。
我点了头,转身往来路走。
但是我没有真的离开。
我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找了一棵粗一点的老槐树,站在树后面,转过身盯着我爹那边。
我知道这是不听话,但是我迈不开腿。
我看见我爹慢慢往崖缝那边走,锄头握在手里,步子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走到那块凸出来的岩石旁边,弯下腰去,看了几秒,然后我看见他把锄头搁到地上,蹲下去,伸出手。
我当时心跳得很快,手心里攥出了汗,隔着棉手套都能感觉到那层湿。
过了一会儿,我爹直起腰,回头,正好看见我站在树后面。
他没有不高兴,只是冲我招了招手。
我跑过去,脚踩进厚雪里,咯吱咯吱乱响,根本不管稳不稳。
跑到跟前,我爹往旁边站了站,让我自己去看。
岩石下面,蜷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年纪看起来比我爹大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冻得发紫,嘴唇也是暗的,两只手缩在棉袄袖子里,棉袄是旧的,破了几处,棉絮从破口里拱出来,被雪打湿了。
他闭着眼睛,但是胸口在动,还有呼吸。
我爹说:"晕过去了,不是走了。"
他说"走了",是我们那里说人没了的意思。
听见这句话,我一颗心才往下落了一点。
05
我爹当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
腊月二十一,山梁上的温度我不知道准确是多少,但脸被风吹着是真的生疼。他脱了棉袄,往那老人身上盖,动作仔细,把领口捂到老人下巴那里,连两边的袖子都压在老人腰侧。
我站在旁边看着,说:"爹,你冷。"
他没理我这句话,俯身去摸老人的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把手背贴到老人脸上感受了一下,脸色比刚才松了一点点。
他说:"手还有些温,脸还有热气,冻得不算太深,人能救。"
然后他开始想办法。
锄头被他竖起来,把那捆带来的铁丝展开,扯出几根长的,他让我去附近折几根手腕粗的枝桠,折了三四根,用铁丝绑在锄头两侧,做了个简单的担架架子。
我说:"爹,铁丝不够。"
他把棉袄的袖子撕了一段,撕成条,接在铁丝上,系紧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是没说出来,只是去找枝桠。
折枝桠的时候,那棵荆棘挂破了我手背,渗出一条细血线,我用棉手套蹭了蹭,没吭声。
架子搭好了之后,我爹把粗布包垫在上面,让我帮忙,两个人把那老人从岩石下面挪出来,平放到架子上。
老人那时候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我爹俯身靠近,低声说:"老乡,你别怕,我们送你下山。"
声音不大,但是清楚。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难走三倍。
我爹一个人抬着担架前端,我抬着后端,前端重,因为老人头和上半身都在那边。
我爹没说让我换,我也没说换,就这么两个人往下走。
雪地里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我腿上的劲儿全用在稳住架子上,走到一半,我的胳膊已经酸到没什么感觉了,但是我没放下来,就是没放。
我爹走在前面,背对着我,他的两只手把架子举得平稳,他的棉袄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件薄的夹袄,背后那块被风一直吹着,我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直。
下到洼地的时候,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天,然后他侧过头,看见了我,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我爹说:"别说话,喝点水。"
他把竹筒里剩的水,一点一点喂给老人喝,水是凉的,但老人喝了几口之后,脸上的血色好了一些。
06
把老人抬下山,到山脚下的时候,差不多是下午未时。
山脚有几户散落的人家,离村子还有二三里路,我们先去最近的那户敲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我们抬着人,愣了一下,我爹说了情况,她立刻把门推开,让我们进去。
屋里有个土炕,烧得还有些热,我们把老人放到炕上,妇人去灶台那边舀了热水来,拿布巾子浸湿了,给老人敷手和脸。
老人这时候清醒多了,眼睛能跟着人转,喉咙里发出声音,像是想说话。
我爹坐在炕沿上,把耳朵凑过去听。
老人说,他是从北边山那头来的,一个人走,想去南边找他儿子,走着走着迷了路,上山想看清楚方向,结果越走越深,腿又使不上劲,就倒在那崖缝边上了。
他说他在那里躺了有一顿饭的工夫,以为自己就那样了。
说到这里,老人的眼睛湿了。
他说:"我以为没人来。"
我爹拍了拍他的手背,说:"遇上了就没事了。"
就这一句,没有再多说。
妇人在灶上热了玉米糊,盛了满满一碗端过来,老人喝了大半碗,手也开始有劲了,自己能撑着坐起来一点点。
我这才把那两个苞谷面饼子从包里拿出来,放到老人手边,说:"你吃。"
老人接过去,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就那么攥着,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不懂怎么劝人,就站在那里没动。
倒是我爹,去灶台那边帮妇人往灶里添了两块木柴,什么都没说。
07
老人在那户人家歇了将近一个时辰,手脚都能动了,脸色也恢复了七八分。
他说他儿子在南面镇上,做木工活,他想自己摸过去,不麻烦我们。
我爹不肯,说:"你一个人走不稳当,我们顺道送你到镇口。"
镇口其实不顺道,绕了将近四里路,但我爹说是顺道,就是顺道。
我们三个人走在那条土路上,我爹扶着老人走左边,我跟在右边,路上结了薄冰,走得慢,但是稳。
老人路上问我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个村。
我爹说了村名,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就叫建国,那个年代这个名字多得很,村里好几个。
老人重复念了几遍,像是记在心里了,说以后要来道谢。
我爹说:"不用来,你找到儿子就好了。"
到了镇口,镇上的人多了,街上有卖东西的摊子,豆腐、煤饼、布匹,偶尔有拖拉机突突突开过去,带起一阵灰尘。
老人的儿子就住在镇里的一条巷子,老人说记得路,我们就送到了镇口。
他站在那里,转过身来,对我爹深深弯了一下腰。
他说:"建国兄弟,我记下你了。"
我爹笑了笑,说:"记什么呢,你快去找你儿子。"
老人又低头看了我一眼,摸了摸我的头,没说话,转过身,拄着我爹临时给他削的一根枝桠,往镇里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
我爹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回去。"
我跟上他,走出几步,问了一句:"咱们的套,还去收不?"
他想了一下,说:"收。"
于是我们又折回去,绕进山里,把那三个兔套挨个去看,一号套空的,二号套里有一只兔子,三号套绳子让什么给蹭断了,空的。
一只兔子,不大,但够我们家那天晚上吃一顿好的了。
我爹把兔子拎在手里,我扛着那根锄头,两个人走在回村的路上,天边开始有红霞,是那种冬天才有的橘红色,沉甸甸的压着山头。
我问他:"你一开始看见脚印,就想到有人倒在那里了?"
他说:"想到了一点,不确定,但宁可去看。"
我说:"那你让我先走,是怕我看见不好的。"
他顿了一下,没有否认,说:"也是怕两个都进去,出不来。"
我低着头走了一段,又问:"那你自己不怕?"
他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步,用拎兔子那只手指了指前面的路,说:"走,天黑了不好看路。"
就这样。
他把我让到前面走,他跟在我后面,一句怕不怕,就这么过去了。
08
回到家是擦黑的时候。
我娘在院子里等,手里还攥着擀面杖,一看见我们,先把擀面杖往腋下一夹,走出来,把我从头看到脚,再把我爹从头看到脚。
她说:"这么晚,去哪里野了?"
我爹把兔子往她手里一塞,说:"进山远了点。"
我娘接过兔子,掂了掂,嘴上还嘟嘟囔囔说进山要早回来,一边说一边已经往灶房走了。
我妹妹从屋里跑出来,扑到我爹腿上,叫"爹,爹,今天吃啥",我爹弯腰把她抱起来,说"今天吃兔肉",我妹妹高兴得拍手,那个巴掌声清脆得很,在冬天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我站在院子里,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星星出来了,那时候的天没有现在这些杂光,星星是真的亮,一颗一颗,密密实实铺在上面。
灶房那边传来了燃火的噼啪声,然后是我娘拍刀剁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力气。
我进屋帮我爹把夹袄拍了拍雪,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他坐到炕上,把靴子脱了,用手揉了揉脚腕,我看见他右脚腕那里有一块青,应该是下山的时候崴了,但他下山的时候没说一个字。
我说:"你脚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说:"不碍事,小伤。"
我去找了一块旧布,浸了点热水,递给他,让他敷一敷,他接过去,搭在脚腕上,然后靠着被垛,闭上眼歇了。
我坐在炕头,就那么看着他。
他那时候四十三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手是干裂的,手背的纹路很深,那是常年务农的手,什么样的活都做过。
他脱了棉袄去盖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自己穿着单薄的夹袄在山梁上走了大半天,脚崴了也没吭声,回到家还是那副不多说话的样子,好像那一天什么都没发生。
我当时觉得,这个人把很多事情都压在自己里面,压得很严实,不让它漏出来。
09
腊月里剩下的几天,家里的事情照旧。
我爹继续去地里清地边,我回学校上课,我娘做豆腐,我妹妹成天跟着鸡群满院子跑。
那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
直到年三十的晚上。
那天下午我们家正在贴对联,我爹爬上凳子糊浆糊,我递纸,我妹妹在旁边踩着雪捏雪球玩。
村口忽然来了一个人,推着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两样东西,一袋子面,还有一条用草绳串着的腊肉。
那人走进来,先是四处问,后来找到了我们家。
我看见他的时候认出来了,不是那个老人,是个年轻一些的男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工装的棉袄,头发乱,走了很久路的那种样子。
他说,他是从镇上来的,他是那老人的儿子,他爹让他来的。
我爹从凳子上下来,把糊浆糊的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那人。
那人把车把上挂的东西提下来,两只手举着,说:"我爹说,是建国叔从山里把他背下来的,说要来道谢,他腿脚不方便,让我来,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我爹没有立刻接,先问:"你爹身体好了?"
那人说:"好了,就是冻得厉害,在家歇了好几天,现在能走动了。"
我爹点了点头,然后说:"东西你拿回去,你们家也不容易。"
那人没有走,低着头站在那里,说:"建国叔,你要不收,我回去没法跟我爹交代,他一直念叨着这件事,过年都睡不踏实,说欠了你们的情。"
就这一句话,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伸手把那袋面接过来,另一样他没接,说:"肉你们留着过年,面我收下了,替我谢你爹,说我们都好。"
那人把腊肉又挂回车把上,两只手握住我爹的手,用力握了握,没再说什么,转身推着车走了。
我看着那袋面,大约有十来斤,装在一个旧麻袋里,扎得紧,搁在雪地上,留了个印子。
我娘把面提进灶房,在灶房门口转过来,对我爹说了一句:"这家人实诚。"
就这四个字,是我娘那天晚上说的全部的评价。
我爹没说话,重新爬上凳子去接着贴对联,刷浆糊,整纸边,一套动作顺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打断。
但是我注意到,他贴那副对联的时候,比往年贴得直,两边对得很整齐,他对着看了一会儿,像是满意。
10
那个年三十,我们家的年夜饭比往年多了两样。
一样是那袋面里掺了白面进去,我娘擀的面条,比平时光滑,下锅里煮出来带着光泽,我妹妹吃了两碗,肚子撑得溜圆还不肯放筷子。
另一样是那只兔肉,在腊月二十一那天晚上就吃了大半,剩下的两块我娘用盐腌了,放到年三十这天加了点干辣椒一起炒,香气从灶房一直飘到院子里。
饭桌上,煤油灯点着,火苗随着门缝里的风轻轻晃,我爹坐在正位,手边搁着一碗苞谷酒,那是村里老杨家自己酿的,一毛钱打来的,装在一个粗瓷碗里,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那天看着就像是好东西。
我妹妹问我爹:"爹,今年是好年还是不好年?"
这是她跟我娘学的,每年过年都要问这一句,像是一个仪式。
我爹端起那碗酒,抿了一口,想了想,说:"好年。"
我妹妹追着问:"哪里好?"
我爹说:"平安,就好。"
我坐在他对面,听见这两个字,有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知道他说的平安,不只是说我们家这一年,他也是在说那个在崖缝边上的老人,说那个最后走回儿子身边的老人,说那个人三十晚上应该也坐在饭桌旁边了,也是热的饭,也是点着灯的。
平安。
就这两个字。
但是分量很重。
灯火摇曳,窗外的风声还在,偶尔有哪家的鞭炮提前响了,劈里啪啦,很快又静下去,远处的山压在黑暗里,不声不响,就那么在那里。
我爹那一晚上话不多,喝完那碗酒,就去添了柴,把炕烧得暖一些,让我娘和我妹妹先睡。
我坐在灶台旁边陪着他,两个人就看着火,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灶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他用火钳把剩下的碳往里拨了拨,关上灶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睡吧。"
就这两个字,是那一整晚他最后说的话。
我进了屋,裹进被子里,听着外头偶尔飘来的炮竹声,脑子里转的还是那串雪地里的脚印,转的还是他把棉袄盖到那老人身上的样子,转的还是那句"你先走"。
我那时候十四岁,还不完全懂他。
但是我隐约知道,有些人就是这样的,他们不会把什么事情挂在嘴上,他们只是去做,做完了,也不提,好像那只是随手做的一件寻常事。
但那件事留下来了,在那个冬天,在那座山里,在那串脚印消失的地方,也留在了我后来的很多年里。
很多年以后,我自己也成了父亲,我儿子问我,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好人,我没有给他讲什么大道理。
我只是跟他说,有一年腊月,我跟我爹进山,雪地里看见了一串不对劲的脚印,他看了一眼,让我先走。
就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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