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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儿必须入宫为妃。”
太后高氏的声音像浸了冰的玉珠,一颗颗砸在坤宁宫光滑的金砖地上。
魏昭雪跪在殿下。
她身上那件贵妃规制的胭脂红宫装,此刻重得像铁。
“皇帝。”
太后侧过脸,看向坐在她右首的萧执。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茶盏边缘。
“魏家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比哀家清楚。”
萧执没有说话。
他穿着玄色常服,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山。
目光落在魏昭雪低垂的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
是当年他遇刺时,她扑过去挡箭留下的。
“魏老将军通敌一案,虽未最终定论,可人言可畏。”
太后叹息一声,端起茶盏。
“昭雪这贵妃之位,本就坐得勉强。”
“如今六宫议论纷纷,说她德不配位。”
“若再不让莲儿入宫,替你分忧,只怕前朝后宫,都要说皇帝你——”
她顿了顿。
“徇私偏颇,寒了老臣们的心。”
魏昭雪的指甲掐进掌心。
很疼。
可这点疼,比起父亲在诏狱里受的刑,算什么呢。
比起兄长被发配边关时,回头望她那一眼。
又算什么呢。
“母后说笑了。”
萧执终于开口。
声音很淡。
“昭雪是朕亲封的贵妃,何来德不配位一说。”
“至于薛姑娘。”
他抬起手,示意宫人添茶。
“薛家满门忠烈,她父亲又是母后的胞弟,入宫为妃,原是应当。”
太后笑了。
那笑意没到眼底。
“皇帝明白就好。”
她看向殿下依旧跪着的魏昭雪。
“昭雪,你呢?”
“莲儿是你的表妹,自小与你亲近。”
“她入宫后,你们姐妹同心,共同侍奉皇上,岂不是一桩美事?”
魏昭雪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没有血色。
嘴唇抿得很紧。
“臣妾——”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萧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停了片刻。
“既然如此,便这么定了。”
他起身。
“封妃事宜,交由礼部去办。”
“至于昭雪——”
他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魏昭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曾经这只手,在御花园的杏花树下,为她摘过一朵将开未开的花。
曾经这只手,在她父亲凯旋那日,亲自为她簪上御赐的凤钗。
可如今。
这只手的主人,要迎娶另一个女人了。
她垂下眼。
将手递过去。
萧执握住。
他的手很凉。
“你依旧是贵妃。”
他说。
“六宫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魏昭雪轻轻抽回手。
“臣妾明白。”
她重新低下头。
“谢皇上隆恩。”
那晚魏昭雪回到长春宫时,天已经全黑了。
贴身宫女锦绣红着眼眶迎上来。
“娘娘……”
“别哭。”
魏昭雪打断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下去的夜色。
“哭有什么用。”
锦绣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太后她……她怎能这样对您!”
“薛姑娘是她的亲侄女,可您也是明媒正娶进宫的贵妃啊!”
“当年老将军还在时,太后对您多亲热……”
“现在老将军落了难,她就……”
“锦绣。”
魏昭雪转身。
她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去把库房打开。”
锦绣一愣。
“娘娘要取什么?”
“父亲去年送进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魏昭雪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还有母亲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
“一并找出来。”
锦绣急了。
“那是老夫人留给您的念想!您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
魏昭雪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薛莲儿下月初八入宫。”
“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得备一份厚礼。”
“否则,怎么显得出姐妹情深。”
锦绣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您别这样……您心里苦,就哭出来吧!”
“哭?”
魏昭雪轻轻笑了一声。
她抬手,慢慢摘下头上的九尾凤钗。
那是贵妃的象征。
“锦绣,你记不记得,我进宫那日,父亲对我说过什么。”
锦绣哽咽着摇头。
“他说,魏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魏昭雪将凤钗放在妆台上。
钗头的明珠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可如今,我跪了。”
“不仅跪了,还要亲手把仇人的女儿,送上我夫君的床。”
她转过头,看向锦绣。
“你说,我还有什么资格哭。”
薛莲儿入宫那日,是个极好的晴天。
六宫上下张灯结彩。
比当年魏昭雪封贵妃时,还要热闹三分。
魏昭雪坐在长春宫里,听着远处传来的喜乐。
一声声。
敲在她心上。
锦绣端着一碗燕窝进来,眼睛还是肿的。
“娘娘,您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放下吧。”
魏昭雪说。
她面前摊着一本棋谱。
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皇上他……”
锦绣小心翼翼地说。
“皇上今早派人来传话,说晚些时候会过来看您。”
魏昭雪扯了扯嘴角。
“看我?”
“怕不是来看我,是不是还活着。”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锦绣慌忙跪下。
魏昭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
萧执走进来。
他换了身常服,可衣襟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胭脂香。
是薛莲儿最喜欢的茉莉味。
“都下去。”
他挥手。
锦绣担忧地看了魏昭雪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萧执走到魏昭雪面前。
看着她。
“不高兴?”
魏昭雪垂着眼。
“臣妾不敢。”
“不敢?”
萧执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迫使她看向自己。
“魏昭雪,你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魏昭雪没躲。
她直直地看着他。
“那皇上希望臣妾怎么样?”
“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庆祝我的好妹妹入宫,来分我的宠,夺我的权?”
萧执的手顿了顿。
他松开她。
“莲儿年纪小,性子单纯,不会威胁到你。”
“威胁?”
魏昭雪笑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皇上,臣妾如今还有什么可被威胁的?”
“魏家倒了,父亲在诏狱生死不明,兄长在边关做苦役。”
“我这个贵妃,不过是个空架子。”
“太后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皇上让我迎薛莲儿入宫,我就得笑着给她备厚礼。”
她抬起头。
眼睛很亮。
亮得像是烧着一把火。
“您说,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萧执沉默地看着她。
许久。
他叹了口气。
“昭雪,朕有朕的难处。”
“魏老将军的案子,牵涉太广。”
“太后一族在前朝根基深厚,朕现在……动不了他们。”
“所以您就牺牲我。”
魏昭雪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每个字,都带着血。
萧执的眉头皱起来。
“朕没有牺牲你。”
“你是贵妃,永远都是。”
“是吗。”
魏昭雪转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只有远处的栖梧宫,还亮着通明的灯火。
那是薛莲儿的寝宫。
“那皇上今夜,为何不去陪莲妃?”
她背对着他。
“春宵一刻值千金。”
“您不该在这儿,浪费时辰。”
身后许久没有声音。
魏昭雪以为他走了。
可下一瞬,一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
很紧。
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昭雪。”
萧执的声音贴在她耳边。
很低。
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情绪。
“给朕一点时间。”
“等朕把朝堂清理干净……”
“你会是朕唯一的皇后。”
魏昭雪的身体僵住了。
皇后。
多诱人的两个字。
如果是三年前,她听见这句话,大概会高兴得整夜睡不着。
可如今。
她只觉得冷。
“皇上。”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臂。
转过身。
“这种话,您留着对莲妃说吧。”
“她年纪小,性子单纯。”
“应该会信。”
萧执的脸色沉了下来。
“魏昭雪,你别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
魏昭雪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皇上,您还记得,当年您求娶我时,说过什么吗?”
萧执抿紧唇。
“您说,此生绝不负我。”
“您说,六宫虚设,只我一人。”
“您说,魏家是您的肱股之臣,您会待我父亲如生父。”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
砸在衣襟上。
“可后来呢?”
“魏家一出事,您第一个下旨抄家。”
“父亲入狱,您连面都不见。”
“兄长被发配,您说罪有应得。”
“现在,您要我笑着接纳仇人的女儿,还要我信您,会立我为后?”
她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
“萧执。”
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我不傻。”
萧执站在那里。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你好自为之。”
他说。
然后大步离开了长春宫。
魏昭雪站在原地。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锦绣冲进来,抱住她。
“娘娘!娘娘您别这样……”
魏昭雪靠在锦绣怀里。
浑身发抖。
“锦绣。”
她低声说。
“帮我做件事。”
“娘娘您说!”
“去找我堂兄魏忠。”
魏昭雪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了。
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告诉他,我想通了。”
“太后说得对,魏家要想翻身,就得靠薛家。”
“让他……帮我约莲妃。”
“明日御花园。”
“我这个做姐姐的,该去给妹妹……道个喜。”
薛莲儿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等她。
她穿着新妃的玫红宫装,头上簪着魏昭雪送的那套红宝石头面。
阳光下,宝石折射出刺眼的光。
“姐姐来了。”
她起身,笑盈盈地行礼。
姿态做得十足。
可眼睛里,全是得意。
魏昭雪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妹妹不必多礼。”
她示意锦绣把食盒放下。
“这是小厨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薛莲儿看了一眼。
没动。
“姐姐有心了。”
她摆弄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那也是魏昭雪送的。
“只是妹妹这几日胃口不好,怕是吃不下。”
魏昭雪笑了笑。
“是了,妹妹刚入宫,怕是还不习惯。”
“不像我,在这深宫里待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薛莲儿的笑容淡了些。
“姐姐说笑了。”
“皇上待姐姐极好,长春宫又这样气派,姐姐有什么不习惯的。”
“是吗。”
魏昭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那妹妹觉得,皇上待你如何?”
薛莲儿的脸微微红了。
“皇上他……很温柔。”
“那就好。”
魏昭雪放下茶杯。
她的目光落在薛莲儿脸上。
“妹妹,有句话,姐姐不知当讲不当讲。”
“姐姐请说。”
“这深宫啊,看着花团锦簇,其实是个吃人的地方。”
魏昭雪的声音很轻。
“今日你得宠,万人捧着你。”
“明日你失势,谁都能踩你一脚。”
“所以,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薛莲儿的神色警惕起来。
“姐姐这是何意?”
“没什么。”
魏昭雪站起身。
“只是提醒妹妹一句。”
“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妹妹好自为之。”
她转身要走。
薛莲儿突然开口。
“姐姐。”
魏昭雪停下脚步。
“姐姐说的后路,是指魏家吗?”
薛莲儿也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可魏家如今,还有什么后路可言?”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姐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你父亲通敌的案子,太后娘娘已经掌握了铁证。”
“之所以还没定罪,不过是看在皇上对你还有几分旧情的份上。”
“你若识相,就安安分分当你的贵妃。”
“将来魏家满门抄斩时,或许还能留你一条命。”
“如若不然——”
她笑了笑。
“姐姐应该知道后果。”
魏昭雪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可她脸上,依旧带着笑。
“妹妹提醒的是。”
“那姐姐就先告辞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凉亭。
背挺得很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锦绣跟在她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娘娘,您何必受这种气……”
“受气?”
魏昭雪看着远处宫墙上,那一方四四方方的天。
“锦绣,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锦绣一愣。
“记得,您最爱吃东街王婆家的糖炒栗子。”
“是啊。”
魏昭雪轻声说。
“每次父亲下朝回来,都会给我带一包。”
“热乎乎的,捧在手里,能暖一整天。”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可后来,吃不到了。”
“不是买不起。”
“是父亲不在了。”
她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受点气算什么。”
“只要能让父亲活着出来。”
“让兄长回来。”
“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天晚上,魏昭雪做了个梦。
梦见父亲浑身是血,在诏狱里对她喊。
“昭雪,快跑!”
“跑!”
她惊醒过来。
浑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
一片漆黑。
她坐在床上,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哭了。
哭到天亮。
哭到锦绣进来伺候她梳洗。
看见她红肿的眼睛,锦绣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拧了热毛巾,递给她。
“娘娘,今儿是十五,各宫妃嫔要来请安。”
魏昭雪接过毛巾,敷在眼睛上。
“知道了。”
她声音沙哑。
“薛莲儿也会来。”
“是。”
“那就好。”
魏昭雪拿下毛巾。
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的女人。
“把我那件正红色的宫装拿出来。”
“还有那套东珠头面。”
锦绣一愣。
“娘娘,那套头面是皇上在您生辰时赏的,您一直舍不得戴……”
“就今天戴。”
魏昭雪说。
“不仅要戴,还要戴得漂漂亮亮。”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我魏昭雪,还没倒。”
辰时三刻,各宫妃嫔陆续到了长春宫。
薛莲儿是最后一个来的。
她穿着一身水绿的宫装,素净得像是未出阁的少女。
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
楚楚可怜。
一进来,就先给魏昭雪行礼。
“妹妹来迟了,请姐姐恕罪。”
魏昭雪坐在上首,端着茶盏,慢慢吹了吹。
“不迟。”
“妹妹刚入宫,不熟悉规矩,也是常理。”
她抬眼,看向薛莲儿。
“不过,既进了宫,就得守宫里的规矩。”
“日后请安,莫要再晚了。”
薛莲儿的脸色微微一变。
“是,妹妹记下了。”
她起身,在下首坐下。
其他妃嫔交换着眼神,谁都没敢说话。
气氛有些僵。
最后还是德妃开口打圆场。
“莲妃妹妹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妹妹跟朵花儿似的。”
薛莲儿羞涩地低下头。
“德妃姐姐过奖了。”
“妹妹年纪小,不懂打扮,只会穿些素净的。”
“不像贵妃姐姐。”
她抬起头,看向魏昭雪。
眼里带着笑。
“姐姐今日这身正红,真是雍容华贵。”
“也只有姐姐这样的气度,才压得住这样艳的颜色。”
这话听着是夸。
可细细一品,全是刺。
正红是只有皇后才能用的颜色。
魏昭雪如今只是贵妃,穿正红,本就是逾制。
只是萧执宠她,从不过问。
可如今薛莲儿当众点出来,意思就变了。
果然,其他妃嫔的眼神都微妙起来。
魏昭雪放下茶盏。
“妹妹说笑了。”
“这颜色,是皇上赏的。”
“皇上说,朕的贵妃,就该穿最艳的颜色,戴最亮的珠翠。”
她微微一笑。
“妹妹若是喜欢,本宫让尚衣局给你也做一身。”
“只是……”
她顿了顿。
“妹妹年纪小,怕是压不住这颜色。”
“反倒显得俗气了。”
薛莲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指甲掐进了掌心。
“姐姐教训的是。”
“是妹妹不懂事,说错话了。”
魏昭雪没再接话。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抬眼,扫过在座众人。
“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她放下茶盏。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月初八,是太后寿辰。”
“皇上将寿宴交由本宫操办。”
“各宫需齐心协力,不得有误。”
妃嫔们面面相觑。
最后齐齐起身。
“臣妾遵命。”
薛莲儿也站起来。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魏昭雪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散会后,薛莲儿留了下来。
等其他人都走了,她才抬起头。
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温顺。
只剩下一片冷意。
“姐姐好手段。”
她走到魏昭雪面前。
“三言两语,就夺了太后寿宴的操办权。”
“妹妹说笑了。”
魏昭雪重新端起茶盏。
“这是皇上的意思。”
“本宫只是遵旨办事。”
“是吗。”
薛莲儿笑了笑。
“那姐姐可要好好办。”
“若是办砸了……”
她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太后娘娘那里,可不好交代。”
魏昭雪抬眼看她。
“妹妹这是在威胁本宫?”
“不敢。”
薛莲儿退后一步。
“妹妹只是提醒姐姐。”
“这宫里,风水轮流转。”
“今日你得势,明日说不定就……”
她没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魏昭雪放下茶盏。
“妹妹提醒的是。”
“那本宫也提醒妹妹一句。”
她站起身。
走到薛莲儿面前。
两人差不多高。
可魏昭雪的气势,却压了她一头。
“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漂亮的姑娘。”
“今日你得宠,是因为你姓薛。”
“可薛家,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女儿。”
薛莲儿的脸色白了。
“你——”
“妹妹慢走。”
魏昭雪转身,不再看她。
“本宫乏了。”
薛莲儿站在那里,死死瞪着她的背影。
许久。
她狠狠一跺脚,转身走了。
锦绣这才上前,担忧地看着魏昭雪。
“娘娘,您何必这样激怒她……”
“不激怒她,她怎么会动手。”
魏昭雪走到窗边,看着薛莲儿气冲冲离开的背影。
“太后寿宴,是她最好的机会。”
“她不会放过的。”
“那您还……”
“锦绣。”
魏昭雪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惊慌。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要的,就是她动手。”
“只有她动了,我才能抓住她的把柄。”
“才能……”
她顿了顿。
“替父亲翻案。”
接下来的日子,魏昭雪忙得脚不沾地。
太后寿宴是大事,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从菜式到歌舞,从席位到布置,她事事亲力亲为。
萧执来过几次。
每次都是深夜。
有时她还没睡,在灯下核对礼单。
他就站在门外,看一会儿。
然后转身离开。
不说话。
也不进来。
魏昭雪知道他在。
可她从不起身,也不回头。
就像不知道一样。
他们之间,好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
谁都不肯先伸手。
谁都不肯先低头。
直到寿宴前三天。
那晚,魏昭雪核对完最后一批贡品名单,已经是子时了。
她揉着酸痛的脖子,准备歇下。
外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锦绣跌跌撞撞冲进来。
脸色惨白。
“娘娘!不好了!”
魏昭雪心里一沉。
“怎么了?”
“老爷……老爷在诏狱里……”
锦绣的眼泪掉下来。
“病危了!”
魏昭雪手里的礼单,掉在地上。
天牢在皇城最西边。
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魏昭雪站在牢房外,看着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几乎认不出来。
那是她父亲。
曾经驰骋沙场,威风凛凛的魏老将军。
如今,像一截枯木,躺在脏污的稻草上。
“父亲……”
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魏老将军艰难地睁开眼。
看见她,浑浊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光。
“昭……雪……”
他伸出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长枪,拉过强弓。
如今,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魏昭雪冲过去,握住他的手。
眼泪汹涌而出。
“父亲,女儿不孝……女儿来晚了……”
“不哭……”
魏老将军吃力地摇头。
“爹……没事……”
“傻孩子……别哭……”
魏昭雪拼命点头,可眼泪就是止不住。
“父亲,您要坚持住……女儿一定会救您出去……一定会……”
“昭雪。”
魏老将军打断她。
他的手,紧紧握住她的。
“听爹说……”
“爹的案子……是冤案……”
“是太后……是薛家……陷害我……”
魏昭雪的眼泪凝固在脸上。
“您……您说什么?”
“当年……北境一战……”
魏老将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薛家……通敌……卖国……”
“爹……查到了证据……”
“他们……就陷害我……”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出一口血。
“爹!”
魏昭雪慌了,想叫人。
魏老将军死死抓住她的手。
“证据……在……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魏昭雪把耳朵凑过去。
“在……你娘的……嫁妆盒里……”
“最底下……夹层……”
“记住……别……别告诉任何人……”
“包括……皇上……”
魏昭雪的心,狠狠一颤。
“为什么?”
“因为……”
魏老将军看着她。
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当年……先帝驾崩……太后……和薛家……”
“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
手,松开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魏昭雪。
看着这个,他唯一放不下的女儿。
“父亲……”
魏昭雪轻轻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
“父亲?”
还是没有回应。
她伸出手,颤抖着,探向他的鼻息。
没了。
什么都没了。
魏昭雪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传来脚步声。
狱卒的声音响起。
“贵妃娘娘,时辰到了,该走了。”
魏昭雪慢慢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帮我个忙。”
她说。
声音哑得厉害。
“娘娘请吩咐。”
“给我父亲……换身干净衣服。”
“再找口薄棺。”
“找个地方……埋了。”
狱卒愣住了。
“娘娘,这不合规矩……”
“规矩?”
魏昭雪站起身。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狱卒。
眼睛黑得像深渊。
“人都死了,还要什么规矩。”
她拿出一袋银子,塞进狱卒手里。
“够吗?”
狱卒掂了掂,立刻点头。
“够!够!娘娘放心,小的这就去办!”
魏昭雪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尸体。
然后,转身。
一步一步,走出天牢。
外头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疼。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四四方方的。
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而她现在,要回去了。
回到那座,更华丽,更精致的牢笼。
去拿回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
去为魏家,讨一个公道。
回宫的路上,魏昭雪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让锦绣害怕。
“娘娘,您……您说句话吧……”
“奴婢求您了……”
魏昭雪转过头,看着她。
“锦绣,我娘的嫁妆盒,还在吗?”
锦绣一愣。
“在,在库房里收着呢。”
“娘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去拿来。”
魏昭雪说。
“现在。”
锦绣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很快,她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回来。
盒子有些旧了,可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魏昭雪接过盒子,轻轻抚摸上面的花纹。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你们都出去。”
她对殿内的宫人说。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宫人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魏昭雪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
里面是些首饰,玉佩,还有几封泛黄的信。
她一件一件拿出来。
放在桌上。
然后,她摸索着盒子的底部。
很光滑。
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父亲记错了?
还是……
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在盒子底部的角落,有一处极细微的凸起。
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
魏昭雪用力按下去。
“咔嗒”一声。
盒子底部,弹开了一个夹层。
里面,躺着一封信。
和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
魏昭雪的手,抖了起来。
她拿出那封信。
展开。
信上的字迹,她已经很熟悉了。
是父亲的笔迹。
可内容,却让她浑身的血,都冷了。
“元和三年,腊月十二。”
“薛崇山私通北狄,以十万石军粮,换北狄退兵三十里。”
“先帝病重,太子年幼,太后薛氏垂帘听政,欲立其侄薛崇山为摄政王。”
“余得密报,连夜入宫,面见先帝。”
“先帝惊怒,下旨彻查。”
“然,当夜,先帝驾崩。”
“遗诏遗失,太后以太子年幼为由,继续垂帘。”
“余被构陷通敌,下诏狱。”
“此信若见天日,则薛氏一族,罪证确凿。”
“然,牵扯过广,恐动摇国本。”
“吾儿昭雪,若见此信,务必谨慎。”
“非万全之策,不可轻动。”
“切记,切记。”
信的末尾,是父亲的血手印。
魏昭雪捏着那封信。
捏得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父亲当年,不是因为战败被问责。
而是因为,他发现了薛家通敌卖国的证据。
发现了太后,谋害先帝,篡改遗诏的阴谋。
所以,他们必须让他死。
必须让魏家,永无翻身之日。
魏昭雪慢慢抬起手,捂住脸。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在天牢里流干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恨。
冰冷的,刺骨的恨。
她把信和虎符重新放回夹层。
然后,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暗格。
里面,是她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关于薛家和太后的所有罪证。
有他们贪墨军饷的账本。
有他们买卖官职的名录。
有他们陷害忠良的证词。
现在,加上父亲留下的这封信。
足够了。
足够把薛家,把太后,把那些魑魅魍魉,全部拖下地狱。
魏昭雪把盒子放进暗格,锁好。
然后,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父亲。”
她轻声说。
“您放心。”
“女儿,一定会替您报仇。”
“一定会让魏家,沉冤得雪。”
第二天,太后寿宴。
宫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魏昭雪穿着一身正红宫装,戴着东珠头面,坐在萧执身边。
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像个完美的贵妃。
萧执看了她几次。
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开口。
“你父亲的事,朕听说了。”
“节哀。”
魏昭雪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谢皇上关心。”
“臣妾没事。”
她的笑容很淡。
淡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
萧执的眉头皱起来。
“昭雪,你……”
“皇上。”
魏昭雪打断他。
“今日是太后寿辰,莫要说这些。”
“臣妾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
萧执看着她,许久,也端起酒杯。
两人碰杯。
一饮而尽。
酒很烈。
辣得魏昭雪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
至少今天,不能。
宴至中途,歌舞升平。
薛莲儿突然起身。
“太后娘娘,今日是您的寿辰,臣妾特意准备了一份贺礼。”
太后笑着点头。
“莲儿有心了,是什么?”
薛莲儿拍了拍手。
几个宫人抬着一幅巨大的刺绣进来。
绣的是百鸟朝凤。
针脚细腻,栩栩如生。
“这是臣妾亲手绣的,绣了三个月。”
薛莲儿羞涩地说。
“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泽万年。”
太后很高兴。
“好,好,莲儿的手真巧。”
她看向萧执。
“皇帝,你看莲儿多有心。”
萧执点头。
“莲妃有心了。”
薛莲儿的脸更红了。
她看向魏昭雪。
“贵妃姐姐,您准备了什么贺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魏昭雪身上。
魏昭雪放下酒杯。
“臣妾准备的贺礼,比不上莲妃妹妹的巧思。”
“不过,也是一份心意。”
她示意锦绣。
锦绣捧着一个锦盒上前。
魏昭雪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尊玉佛。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太后的笑容淡了些。
“贵妃有心了。”
“只是哀家礼佛,不喜奢靡。”
“这玉佛太过贵重,哀家受不起。”
这话,已经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魏昭雪神色不变。
“太后娘娘误会了。”
“这尊玉佛,并非新雕的。”
“而是臣妾母亲,当年在佛前供奉了十年的旧物。”
“母亲曾说,这尊玉佛有灵,能保供奉之人平安顺遂。”
“如今母亲不在了,臣妾便想着,将这尊玉佛献给太后娘娘。”
“愿佛祖保佑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太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既然如此,哀家就收下了。”
“谢太后娘娘。”
魏昭雪行礼,退回座位。
薛莲儿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不甘。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太后突然开口。
“皇帝,哀家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萧执放下酒杯。
“母后请讲。”
“莲儿入宫也有些时日了。”
太后缓缓说。
“哀家看着她,是个懂事的孩子。”
“又对皇帝一片痴心。”
“哀家想着,是不是该给她晋一晋位份。”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妃嫔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莲妃刚入宫,现在就晋位份,怕是有些不妥。”
“有什么不妥?”
太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她是哀家的侄女,薛家的女儿。”
“难道还配不上一个妃位?”
“母后误会了。”
萧执说。
“朕只是觉得,莲妃年纪尚小,资历尚浅。”
“若贸然晋位,恐难以服众。”
“难以服众?”
太后笑了。
“那哀家倒要问问,怎样才算服众?”
她的目光,落在魏昭雪身上。
“贵妃当年入宫,不过三月就封了贵妃。”
“那时,她也不过十六岁。”
“怎么,魏家的女儿能封贵妃,薛家的女儿,就封不得?”
这话,已经是撕破脸了。
魏昭雪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可她脸上,依旧带着笑。
“太后娘娘说笑了。”
“臣妾当年能封贵妃,是因为父亲战功赫赫。”
“臣妾不敢与莲妃妹妹相提并论。”
“战功赫赫?”
太后冷笑。
“通敌卖国的战功吗?”
殿内一片死寂。
魏昭雪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她放下酒杯。
慢慢站起身。
“太后娘娘,臣妾父亲的案子,尚未定论。”
“您这样说,怕是不妥。”
“不妥?”
太后也站起身。
“魏昭雪,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坐在贵妃之位?”
“若不是皇帝念旧,你早就该进冷宫了!”
“母后!”
萧执厉声喝止。
可太后已经不管不顾了。
“今日哀家就把话放在这儿。”
“要么,你自请废去贵妃之位,让给莲儿。”
“要么……”
她盯着魏昭雪,一字一句。
“哀家就让你魏家,满门抄斩!”
魏昭雪站在那里。
背挺得笔直。
她看着太后。
看着这个,害死她父亲,毁了她家族的女人。
然后,她笑了。
“太后娘娘。”
她的声音很轻。
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您是不是忘了。”
“臣妾的父亲,虽然不在了。”
“可臣妾的兄长,还在边关。”
“臣妾的舅舅,还在军中。”
“臣妾的堂兄,还在朝中。”
她往前走了一步。
“您要动魏家,可以。”
“可您要想清楚。”
“动了魏家,边关三十万将士,会不会答应。”
“军中那些曾受魏家恩惠的将领,会不会答应。”
“朝中那些与魏家同气连枝的老臣,会不会答应。”
太后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威胁哀家?”
“臣妾不敢。”
魏昭雪垂下眼。
“臣妾只是提醒太后娘娘。”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更何况……”
她抬起眼,看向太后。
眼里,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魏家,从来都不是兔子。”
太后被她眼里的杀意,惊得后退了一步。
“反了!反了!”
她指着魏昭雪,手指颤抖。
“皇帝!你看看!这就是你宠出来的贵妃!”
“她敢威胁哀家!她敢!”
萧执站起身。
“都闭嘴!”
他的声音不大。
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太后。
“母后,您喝多了。”
“来人,送太后回宫休息。”
“皇帝!”
太后还想说什么。
可萧执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至于莲妃晋位一事……”
他顿了顿。
“日后再议。”
说完,他拉起魏昭雪的手。
“跟朕走。”
魏昭雪没动。
“皇上。”
她看着萧执。
“臣妾想留下来。”
“把话说完。”
萧执看着她。
许久,松开手。
“好。”
“你说。”
魏昭雪转身,面向大殿里的所有人。
她的目光,从每一个妃嫔脸上扫过。
从每一个大臣脸上扫过。
然后,她开口。
声音清晰,坚定。
“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我魏昭雪,以魏家列祖列宗的名义起誓。”
“我父亲魏铮,一生忠君爱国,绝无二心。”
“所谓通敌卖国,纯属构陷。”
“我魏家,无罪。”
她看向太后。
一字一句。
“太后娘娘,您今日所说的话,臣妾记下了。”
“也请您记住臣妾说的话。”
“魏家,不会倒。”
“只要我魏昭雪还活着一天。”
“魏家,就永远不会倒。”
说完,她转身,朝萧执行礼。
“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然后,不等萧执回应,她径直转身,走出了大殿。
背挺得笔直。
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锦绣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
走出了这座,华丽而冰冷的牢笼。
回到长春宫,魏昭雪才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
浑身发抖。
锦绣跪在她面前,哭得说不出话。
“娘娘……您……您何必……”
“何必这样硬扛……”
魏昭雪闭上眼。
“我不硬扛,魏家就真的完了。”
“可是……可是太后不会放过您的……”
“我知道。”
魏昭雪睁开眼。
她的眼里,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所以,我要先动手。”
“在太后动手之前。”
“把魏家失去的,全部拿回来。”
寿宴那场对峙,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
表面很快恢复平静。
底下却已暗流汹涌。
魏昭雪闭门不出,连每日的请安都免了。
锦绣急得嘴角冒泡。
“娘娘,咱们真就躲着?”
“不然呢。”
魏昭雪坐在窗边绣花。
针线穿过绸缎,发出细碎的声响。
“等着太后下一招?”
锦绣语塞。
外头响起脚步声。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讨好。
“贵妃娘娘,莲妃娘娘来了。”
魏昭雪的手顿了顿。
“请她进来。”
薛莲儿今天穿了身鹅黄衫子,素净得不像个妃子。
倒像未出阁的姑娘。
她手里端着个食盒,笑意盈盈。
“姐姐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妹妹炖了盏燕窝。”
“姐姐尝尝?”
魏昭雪没接。
“放那儿吧。”
薛莲儿也不恼,把食盒放在桌上。
“姐姐还在生妹妹的气?”
“那日寿宴,太后娘娘是有些过激。”
“可姐姐也该体谅,太后年纪大了,难免固执些。”
魏昭雪抬起头看她。
“妹妹是来做说客的?”
“哪能呢。”
薛莲儿在她对面坐下。
“妹妹是真心疼姐姐。”
“太后那边,妹妹劝过了。”
“可姐姐也知道,太后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她叹了口气。
“要我说,姐姐何必这样硬扛。”
“魏家已经倒了,姐姐一个女儿家,又能撑多久?”
魏昭雪放下绣绷。
“妹妹到底想说什么?”
薛莲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姐姐若肯低头,妹妹愿在太后面前为姐姐说情。”
“往后咱们姐妹同心,一起侍奉皇上。”
“魏家虽败了,可薛家还在。”
“有妹妹在一天,定保姐姐周全。”
魏昭雪笑了。
“条件呢?”
薛莲儿也笑了。
“姐姐是聪明人。”
“那日寿宴,皇上对姐姐的维护,妹妹看在眼里。”
“只要姐姐肯劝劝皇上,让他多来妹妹宫里坐坐。”
“妹妹保证,太后那边,妹妹替姐姐挡着。”
魏昭雪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摇头。
“妹妹,你太看得起我了。”
“皇上想去哪儿,岂是我能左右的。”
薛莲儿的笑容淡了。
“姐姐这是不肯了?”
“不是不肯。”
魏昭雪站起身。
“是不能。”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开得正盛的芍药。
“我这人,性子倔。”
“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
“请回吧。”
薛莲儿也站起来。
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魏昭雪,你别给脸不要脸!”
“太后已经给过你机会了!”
“是你自己不要!”
魏昭雪转过身。
“那就不必给了。”
薛莲儿气得脸色发白。
她狠狠瞪了魏昭雪一眼,拂袖而去。
食盒还留在桌上。
盖子没盖严,露出里头炖得晶莹的燕窝。
锦绣上前想收。
魏昭雪拦住她。
“别碰。”
她拿起桌上的银簪,轻轻探进去。
簪尖触到燕窝的瞬间。
就黑了。
锦绣倒吸一口凉气。
“有毒?!”
魏昭雪拔出簪子,看着上头那截乌黑。
“鹤顶红。”
“见血封喉。”
锦绣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她怎么敢……”
“为什么不敢。”
魏昭雪把簪子扔进茶水里。
茶水瞬间沸腾,冒出细小的气泡。
“太后要杀我,她不过是递刀的那个。”
锦绣哭起来。
“娘娘,咱们走吧……咱们离开这儿……”
“走?”
魏昭雪笑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我能走到哪儿去。”
她扶起锦绣。
“别怕。”
“她既然动手了,就说明太后等不及了。”
“等不及,就会露出破绽。”
“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那天晚上,萧执来了。
他站在门外,没让人通报。
就那样静静站着,看着窗纸上魏昭雪的剪影。
看了不知道多久。
魏昭雪绣完最后一针,抬起头。
“皇上还要看多久?”
萧执推门进来。
“你知道朕在?”
“知道。”
魏昭雪放下绣绷。
“您的影子映在窗上,妾身看见了。”
萧执走到她面前。
看着她手里的绣绷。
上头是两只鸳鸯。
在水里嬉戏。
“绣这个做什么。”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
魏昭雪把绣绷收进筐里。
“皇上怎么有空过来。”
“听说莲妃今天来找你了。”
“是。”
“说了什么。”
“没什么。”
魏昭雪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姐妹间的体己话罢了。”
萧执没接茶杯。
他抓住她的手腕。
“魏昭雪,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吗。”
魏昭雪垂下眼。
“那皇上想让妾身怎么说话。”
“像从前那样。”
“像从前哪样。”
魏昭雪抬起头,看着他。
“是像从前那样,傻傻地相信您说的每一句话。”
“还是像从前那样,以为您会护着魏家一辈子。”
萧执的手紧了紧。
“朕说过,给朕时间。”
“朕会还魏家清白。”
“时间。”
魏昭雪轻轻抽回手。
“皇上,您知道天牢是什么样子吗。”
萧执沉默。
“您不知道。”
魏昭雪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那里没有窗,没有光。”
“只有老鼠,蟑螂,和发霉的稻草。”
“我父亲在那里,住了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口气。”
她转过身,眼里有水光。
“您说要时间。”
“可魏家,没有时间了。”
萧执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三日后,太后寿宴的庆功宴。”
“你好好准备。”
“那之后,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走了。
魏昭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她慢慢蹲下来。
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
无声地哭了。
庆功宴那日,天气很好。
魏昭雪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素净得不像个贵妃。
锦绣有些担心。
“娘娘,今儿个是好日子,您穿这么素……”
“素点好。”
魏昭雪对着镜子,把最后一根簪子插好。
“太扎眼了,容易出事。”
宴席设在御花园。
百花盛开,香气袭人。
魏昭雪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薛莲儿坐在太后下首,正低声说着什么。
逗得太后直笑。
看见魏昭雪,薛莲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姐姐来了。”
“妹妹给姐姐请安。”
她起身行礼,姿态做得十足。
魏昭雪点点头,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
萧执还没到。
太后看了魏昭雪一眼,没说话。
只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气氛有些微妙。
德妃想打圆场,刚开口,外头就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
萧执走进来,摆了摆手。
“都坐吧。”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在魏昭雪身上停了停。
“今日庆功宴,不必拘礼。”
“都随意些。”
宴席开始。
歌舞,美酒,佳肴。
一片祥和。
魏昭雪低着头,小口小口吃着菜。
食不知味。
酒过三巡,薛莲儿突然起身。
“皇上,太后,臣妾新学了一支舞。”
“想献丑,为宴席助兴。”
太后笑了。
“难得莲儿有这份心,准了。”
薛莲儿下去换衣服。
很快,她穿着一身水红的舞衣回来。
乐声起。
她翩翩起舞。
身段柔软,舞姿曼妙。
确实很美。
魏昭雪看着,却觉得有些不对。
薛莲儿的舞,越跳越快。
越跳越急。
像在找什么东西。
突然,她脚下一滑。
整个人朝魏昭雪这边倒过来。
魏昭雪下意识伸手去扶。
可薛莲儿却狠狠推开她。
然后,从魏昭雪的座位底下,扯出一个布偶。
布偶身上,扎满了针。
心口的位置,贴着一张黄符。
上面写着一行字。
是萧执的生辰八字。
满场寂静。
乐声停了。
歌舞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布偶上。
薛莲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布偶,浑身发抖。
“这……这是……”
她抬起头,看向魏昭雪。
眼里满是惊恐。
“姐姐……你为何要诅咒皇上……”
魏昭雪站在那里。
浑身的血,一点点冷了。
她终于明白,薛莲儿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常。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
“放肆!”
太后拍案而起。
“魏昭雪!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用巫蛊之术诅咒皇上!”
魏昭雪跪下来。
“臣妾没有。”
“没有?”
太后走下台阶,一把夺过薛莲儿手里的布偶。
扔在魏昭雪面前。
“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
魏昭雪看着那个布偶。
针脚粗糙,黄符上的字也歪歪扭扭。
根本不是她的手笔。
“太后明鉴。”
“这布偶,不是臣妾的。”
“不是你的,怎么会出现在你座位底下?”
太后冷笑。
“难道它自己长脚跑过去的?”
魏昭雪抬起头,看向萧执。
萧执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看着那个布偶。
“皇上。”
魏昭雪开口,声音很平静。
“臣妾没有做过。”
“请皇上明察。”
萧执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魏昭雪面前。
弯腰,捡起那个布偶。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太后。
“母后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太后深吸一口气。
“巫蛊之术,祸乱宫闱,按律当诛。”
“但念在魏家曾有功于朝廷,可免死罪。”
“但贵妃之位,是断不能留了。”
“依哀家看,废去贵妃之位,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薛莲儿跪在地上,低着头。
嘴角却勾起一丝笑。
魏昭雪跪在那里。
背挺得笔直。
“臣妾,不服。”
“人赃并获,你还不服?”
太后厉声道。
“臣妾不服,是因为此事漏洞百出。”
魏昭雪抬起头,看向薛莲儿。
“莲妃妹妹,你说这布偶是从我座位底下找到的。”
“是。”
薛莲儿抬起头,眼里含着泪。
“姐姐,妹妹也不愿相信是你……”
“可方才妹妹跳舞时,分明看见这布偶从你袖中掉出。”
“妹妹这才……”
“从我袖中掉出?”
魏昭雪笑了。
“那妹妹可看清楚了,我是用哪只手拿的?”
薛莲儿一愣。
“是……是右手。”
“哦?”
魏昭雪抬起右手。
她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
“妹妹可能不知道,我这只镯子,是皇上所赐。”
“戴上之后,就再没摘下来过。”
“镯子内径很小,戴上之后,手根本无法穿过袖口。”
“敢问妹妹,我是如何用戴着镯子的手,从袖中取出布偶的?”
薛莲儿的脸色白了。
“我……我看错了……”
“是左手!是左手!”
“左手?”
魏昭雪抬起左手。
她的左手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戒指上镶着一颗东珠,硕大无比。
“这枚戒指,也是皇上所赐。”
“戴上之后,手指无法弯曲。”
“敢问妹妹,我是如何用戴着戒指的手,拿起布偶的?”
薛莲儿彻底慌了。
“我……我……”
“够了!”
太后厉声打断。
“魏昭雪,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魏昭雪转过头,看向太后。
“太后娘娘,您口口声声说人证物证俱在。”
“可人证只有莲妃一人。”
“物证,更是漏洞百出。”
她捡起那个布偶。
“这布偶的布料,是去年江南进贡的云锦。”
“而云锦,只有三宫主位才有资格用。”
“臣妾的云锦,去岁就赏给了各宫姐妹。”
“其中,莲妃妹妹得的最多。”
“至于这黄符……”
她撕下布偶心口的黄符。
“这上面的字,用的是徽州松烟墨。”
“而松烟墨,只有皇上和太后宫中才有。”
“臣妾的长春宫,用的是普通的油烟墨。”
她抬起头,看向萧执。
“皇上若不信,可派人去各宫查验。”
“看看谁的宫中,既有云锦,又有松烟墨。”
“那便是,真正的凶手。”
萧执看着她。
许久,他开口。
声音很冷。
“查。”
“给朕查清楚。”
“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用这种下作手段。”
薛莲儿浑身一颤,瘫软在地。
太后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你信她不信哀家?”
“儿臣不敢。”
萧执转过身,看向太后。
“正因为信母后,才更要查清楚。”
“免得有人,借母后的手,行不轨之事。”
他顿了顿。
“来人。”
“将莲妃带下去,严加看管。”
“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上前,拖起薛莲儿。
薛莲儿哭喊起来。
“皇上!皇上饶命!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萧执看都没看她。
“至于贵妃……”
他看向魏昭雪。
“先回长春宫,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外出。”
魏昭雪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臣妾,遵旨。”
魏昭雪被软禁在长春宫。
外头重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锦绣急得团团转。
“娘娘,皇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信您,还是不信您?”
魏昭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月亮。
“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
“时间?”
锦绣不懂。
“皇上要时间做什么?”
“查清真相。”
魏昭雪收回目光。
“薛莲儿敢在庆功宴上动手,背后定有人指使。”
“皇上要查的,就是那个人。”
“可……可万一是太后呢?”
锦绣压低声音。
“若是太后指使的,皇上难道还能……”
“能。”
魏昭雪打断她。
“因为皇上,是皇帝。”
“他可以容忍太后专权一时,但绝不能容忍太后,挑战皇权。”
“巫蛊之术,诅咒的是皇帝。”
“这已经触了皇上的逆鳞。”
“所以,他一定会查。”
锦绣似懂非懂。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
魏昭雪闭上眼。
“等皇上查清楚。”
“等那个人,自己跳出来。”
三天后。
萧执来了。
他屏退左右,只身一人。
站在魏昭雪面前,脸色阴沉。
“朕查清了。”
魏昭雪跪在地上。
“请皇上明示。”
“布偶的云锦,出自莲妃宫中。”
“黄符的松烟墨,也出自莲妃宫中。”
萧执的声音很冷。
“人证物证,都指向她。”
魏昭雪的心,沉了下去。
“那皇上打算如何处置。”
“朕已经下旨,将莲妃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萧执看着她。
“至于太后……”
他顿了顿。
“太后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后宫之事。”
“朕决定,让太后去行宫静养。”
魏昭雪抬起头。
“只是静养?”
“只是静养。”
萧执转过身,背对着她。
“昭雪,她是朕的生母。”
“朕只能做到这一步。”
魏昭雪跪在那里,没说话。
许久,她轻轻笑了。
“皇上仁孝,是万民之福。”
“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
“说。”
“莲妃与臣妾无冤无仇,为何要陷害臣妾。”
魏昭雪抬起头,看着萧执的背影。
“她想要的,臣妾都可以给她。”
“贵妃之位,皇上的宠爱,甚至这六宫之权。”
“她何必,用这种诛九族的手段。”
萧执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臣妾想说,莲妃背后,还有人。”
魏昭雪一字一句。
“一个,比太后,更想让臣妾死的人。”
萧执转过身,看着她。
“谁。”
魏昭雪与他对视。
“皇上心里清楚。”
殿内陷入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萧执开口。
声音沙哑。
“昭雪,给朕时间。”
“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魏昭雪低下头。
“臣妾,等得起。”
“只是魏家,等不起了。”
萧执沉默。
他走到魏昭雪面前,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再给朕一个月。”
“一个月后,朕会还魏家清白。”
魏昭雪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曾经温暖过她。
如今,却只让她觉得冷。
“皇上。”
她轻轻抽回手。
“臣妾的父亲,等不了一个月了。”
萧执的手,僵在半空。
“他已经在天牢里,等了大久太久。”
魏昭雪抬起头,眼里有水光。
“臣妾怕,再等下去。”
“他就真的,等不到了。”
萧执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起身。
“明日,朕会下旨,重审魏家一案。”
“你,满意了吗。”
魏昭雪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臣妾,谢皇上隆恩。”
萧执走了。
魏昭雪还跪在那里。
一动不动。
锦绣上前扶她。
“娘娘,地上凉,快起来。”
魏昭雪没动。
“锦绣,你说,我是不是很过分。”
“明明知道他有他的难处。”
“明明知道,他在尽力。”
“可我还是逼他。”
锦绣的眼泪掉下来。
“娘娘,您没错。”
“是这世道错了。”
魏昭雪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是啊。”
“是这世道错了。”
第二日,圣旨下了。
重审魏家一案。
主审官,是萧执的亲信,刑部尚书周严。
消息传来时,魏昭雪正在梳妆。
锦绣高兴得直掉眼泪。
“娘娘!老爷有救了!魏家有救了!”
魏昭雪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可眼睛,却是亮的。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
她放下梳子。
“周严虽是皇上的人,可太后在朝中经营多年。”
“此案,不会那么顺利。”
果然,三天后,周严求见。
他站在长春宫殿内,脸色凝重。
“娘娘,此案,怕是有变。”
魏昭雪的心一沉。
“怎么说。”
“臣查到,当年指证魏老将军通敌的几名证人。”
“半月前,全都死了。”
“死了?”
“是,暴毙而亡。”
周严压低声音。
“臣顺着线索往下查,发现这些证人,都曾受过薛家的恩惠。”
“而且,臣在其中一个证人的家中,搜到了一封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魏昭雪。
魏昭雪接过,展开。
信上的字迹,她很熟悉。
是薛莲儿的笔迹。
信中,薛莲儿让那名证人,在公堂上做伪证。
指认魏老将军通敌。
事成之后,许他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魏昭雪的手,抖了起来。
“这信……”
“是臣从证人床下的暗格里找到的。”
周严说。
“可奇怪的是,这信,太容易找到了。”
“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臣去发现。”
魏昭雪猛地抬头。
“大人的意思是……”
“臣怀疑,这是有人故意栽赃给莲妃。”
周严的声音压得更低。
“可臣想不明白,谁会这么做。”
“谁又有能力,在薛家的眼皮底下,动这些手脚。”
魏昭雪捏着那封信。
指尖发白。
她突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
“别……别告诉任何人……”
“包括……皇上……”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周大人。”
她抬起头,看向周严。
“这封信,您可曾给皇上看过。”
“还没有。”
周严摇头。
“臣觉得此事蹊跷,所以先来禀报娘娘。”
魏昭雪沉默片刻。
“那就,先不要给皇上看。”
周严一愣。
“为何?”
“因为……”
魏昭雪将信折好,递还给他。
“这封信,是饵。”
“下饵的人,在等鱼上钩。”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收线。”
“而是,看看这饵,到底想钓哪条鱼。”
周严似懂非懂。
“那臣……”
“您继续查。”
魏昭雪站起身。
“顺着这封信,往下查。”
“查薛家,查太后,查所有与此案有关的人。”
“但不要打草惊蛇。”
“臣明白了。”
周严行礼,退下。
锦绣上前,担忧地看着魏昭雪。
“娘娘,您觉得,这封信是谁放的。”
“不知道。”
魏昭雪走到窗边,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
“但我知道,这个人,在帮我们。”
“帮我们?”
“是。”
魏昭雪转过身,看向锦绣。
“锦绣,你说,这宫里宫外,有谁最恨薛家。”
锦绣想了想。
“那……那可多了去了。”
“薛家这些年,树敌无数。”
“可要说最恨的……”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
“是太后!”
“太后?”
魏昭雪笑了。
“太后是薛家的靠山,她怎么会恨薛家。”
“那……那是谁?”
魏昭雪没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不管是谁。”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既然他想帮我们,那我们就,接着。”
又过了五日。
周严再次求见。
这一次,他的脸色更加凝重。
“娘娘,臣查到,当年与北狄往来的密信,出自薛家。”
“而且,是太后的亲笔。”
魏昭雪手里的茶杯,差点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
“太后的亲笔?”
“是。”
周严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魏昭雪。
“这是臣从薛家一个老仆口中问出的。”
“那老仆说,当年太后曾让他送一封信去北狄。”
“信的内容,他不清楚。”
“但信上的火漆印,是太后的私印。”
魏昭雪接过信。
手抖得厉害。
她展开信,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字迹。
确实是太后的。
可内容……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
“这信……”
“这信是假的。”
周严压低声音。
“臣核对过太后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但有几个字,笔锋不对。”
魏昭雪猛地抬头。
“你是说,有人模仿太后的笔迹,伪造了这封信?”
“是。”
周严点头。
“而且,这个人,对太后的笔迹很熟悉。”
“熟悉到,连太后本人都差点没认出来。”
魏昭雪的心,狂跳起来。
“谁……”
“谁有这样的本事……”
“臣不知。”
周严摇头。
“但臣查到,当年在太后宫中伺候笔墨的宫人,有一个还活着。”
“在哪儿?”
“在……”
周严顿了顿。
“在冷宫。”
魏昭雪愣住了。
“冷宫?”
“是,就是莲妃现在住的地方。”
周严说。
“那宫人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嬷嬷。”
“当年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被打入冷宫。”
“一住,就是二十年。”
魏昭雪站起身。
“我要见她。”
“现在。”
冷宫在皇宫的最西边。
荒凉,破败,终年不见阳光。
魏昭雪跟着周严,穿过长长的走廊。
两边的宫室,门窗破败,杂草丛生。
偶尔有疯疯癫癫的妃嫔跑出来,又哭又笑。
锦绣紧紧抓着魏昭雪的袖子,吓得脸色发白。
“娘娘,咱们回去吧……”
“这里……这里太吓人了……”
魏昭雪没说话。
她看着前方那间还算完整的宫室。
门开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看见他们,老嬷嬷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盯着魏昭雪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你来了。”
魏昭雪一愣。
“嬷嬷认识我?”
“认识。”
老嬷嬷站起身,颤巍巍地走过来。
“你的眼睛,跟你娘一模一样。”
魏昭雪的心,狠狠一颤。
“您……您认识我娘?”
“认识。”
老嬷嬷点头。
“当年,你娘还在世时,常来太后宫中请安。”
“我伺候过她几次。”
她转身,往屋里走。
“进来吧。”
魏昭雪跟着她走进去。
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但收拾得很干净。
老嬷嬷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坐。”
魏昭雪坐下。
“嬷嬷,我今天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我知道。”
老嬷嬷打断她。
“你想问,当年那封信,是不是太后写的。”
魏昭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您……您知道?”
“知道。”
老嬷嬷看着她。
“我还知道,那封信,是假的。”
“是谁伪造的?”
魏昭雪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嬷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说出一个名字。
一个让魏昭雪,浑身血液都冻结的名字。
“是皇上。”
魏昭雪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
老嬷嬷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
“当年先帝病重,太子年幼,太后把持朝政,欲立薛崇山为摄政王。”
“你父亲魏铮,连夜入宫,面见先帝,揭露薛家通敌之事。”
“先帝惊怒,欲下旨彻查。”
“可当夜,先帝就驾崩了。”
“遗诏,也不见了。”
“太后以太子年幼为由,继续垂帘听政。”
“而你父亲,被构陷通敌,打入天牢。”
“这一切,都是太后和薛家做的。”
“可皇上……”
“皇上当年,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
魏昭雪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伪造太后的笔迹,陷害自己的母后?”
“因为他恨。”
老嬷嬷看着她,一字一句。
“他恨太后把持朝政,让他这个皇帝,形同虚设。”
“他恨薛家专权,让朝堂变成薛家的一言堂。”
“他更恨,太后为了巩固权势,害死了先帝。”
魏昭雪跌坐在椅子上。
浑身发冷。
“所以……所以他伪造了那封信……”
“是。”
老嬷嬷点头。
“他利用你父亲,扳倒薛家。”
“又利用薛家,扳倒太后。”
“一石二鸟。”
“好狠的心……”
魏昭雪喃喃道。
“好狠的心啊……”
“狠?”
老嬷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深宫里,谁的心不狠。”
“太后不狠吗?薛家不狠吗?”
“就连你父亲……”
她顿了顿。
“你父亲,不也为了魏家,把你送进宫吗?”
魏昭雪抬起头,看着她。
“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父亲,早就知道皇上的计划。”
老嬷嬷擦掉眼泪。
“他心甘情愿,做皇上手里的刀。”
“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扳倒薛家。”
“只有这样,才能为魏家,挣一条生路。”
“可他没想到……”
“没想到皇上,会卸磨杀驴。”
魏昭雪的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
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
“为什么……”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
老嬷嬷看着她,眼里满是悲悯。
“因为你父亲,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查到真相。”
“就把这一切,都告诉你。”
“让你,自己选。”
魏昭雪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自己选……”
“我能怎么选……”
“一边是杀父仇人。”
“一边是……”
她没说完。
可老嬷嬷懂了。
“孩子。”
她伸出手,握住魏昭雪冰冷的手。
“这深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你想活下去,就得比谁都狠。”
“你父亲选了,他死了。”
“现在,轮到你了。”
魏昭雪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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