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在穹顶水晶灯下缓缓流淌,那场慈善晚宴原本只是名利场里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推杯换盏,谁也没想到,凌墨只是一脚踩裂了苏清雪的裙摆,竟把两家尘封二十年的婚约,当着满场宾客的面,硬生生拽回了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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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舒缓的小提琴声刚停了一个拍子,宴会厅里还飘着香槟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凌墨站在靠近盆栽的一角,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酒,浑身都不自在。西装是临时借来的,鞋也有点挤脚,他本来就不喜欢这种场合,要不是周子轩死磨硬泡,说公司好不容易拿到入场名额,非要他跟着来撑撑场面,他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
周子轩那会儿正忙着跟人寒暄,回头一看凌墨又躲到了角落,赶紧端着酒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总站这儿装空气啊,看见那边那个穿深蓝西装的没有?做地产的,手里那个城西项目我们部门盯了快两个月了,今天能不能搭上线,就看这场了。”
凌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嗯”了一声。其实那项目的底细他前两天刚看过,利润空间没表面看着那么漂亮,里面还有不少坑。但周子轩眼睛都亮着,他也懒得在这时候泼冷水,只随口应了两句。
三年了,他把自己扔进一家普通公司,过最平常不过的上班生活,早就习惯了把话留三分,把锋芒藏七分。很多时候,装普通人装久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个“凌家继承人”的身份原本有多响。
直到台上司仪的声音响起。
“接下来,让我们欢迎本次慈善晚宴主办方代表,苏氏集团执行总裁,苏清雪女士。”
掌声一下子就起来了,像潮水一样往四周铺开。凌墨顺着众人的视线抬头,看见楼梯尽头走下来一个女人。
银白色渐变礼服从灯下缓缓流下来,碎钻像星子一样缀在裙摆上,乌发挽起,脖颈修长,眉眼清冷。她不是那种一眼温柔的长相,反倒带着点逼人的锋利,尤其那双眼睛,扫过全场的时候,让人有种莫名其妙会站直一点的冲动。
凌墨望着她,心里莫名一动。
不是因为惊艳。这种漂亮他不是没见过,而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像在什么地方早就看过这张脸的轮廓。
苏清雪站到台前,接过话筒,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感谢各位今晚到场,慈善的意义,从来不是一场体面的展示,而是真正把帮助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她话音刚落,凌墨身后一个服务生急匆匆擦身而过,撞得他脚下一偏。
下一秒,只听“嘶啦”一声。
不大,却足够刺耳。
整个宴会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凌墨低头,看见自己鞋尖正踩在苏清雪礼服后摆上,那条银白色长裙从小腿处裂开一道显眼的口子,灯光照下去,皮肤和碎钻一起露了出来。
安静,死一样的安静。
苏清雪缓缓回过头,先看裙摆,再看他,眼神里的温度一寸一寸往下掉。
“你知道这条裙子值多少钱吗?”
周子轩脸都白了,几乎是贴着凌墨耳朵说:“完了,兄弟,真完了,这好像是高定。”
凌墨收回脚,语气倒还平稳:“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该赔的我会赔。”
“赔?”苏清雪盯着他,唇角勾了勾,笑意却一点都没有,“定制礼服,全球独一件,损坏无法复原。折损价,两百万。”
四周细碎的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凌墨沉默了一下。他倒不是拿不出来,只是这场面实在麻烦。他本来就不想引人注意,现在倒好,一脚把自己送到了聚光灯底下。
他刚想开口,一个浑厚的男声插了进来。
“清雪,怎么回事?”
来人是苏启山。
苏氏集团董事长,苏清雪的父亲。
苏启山走近时,原本还在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出了一条路。苏清雪简单说了经过,本来只是等父亲点头处理,谁知道苏启山一抬眼看见凌墨,表情竟一下变了。
他盯着凌墨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接着往前走了一步。
“你姓凌?”
凌墨也顿了一下:“是,凌墨。”
苏启山眼里的惊讶立刻化开了,甚至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激动。他转过身,居然直接当着全场的面抬手拍了拍凌墨肩膀,朗声道:“各位,正好借今天这个机会,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凌墨,是我故交之子,也是清雪的未婚夫。二十年前,我和他父亲就定下了这门婚约。”
这话一落,全场连议论都没了。
连空气都像凝住了。
苏清雪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爸,你在说什么?”
凌墨自己也有些意外。他父亲凌怀远从没提过这种事,哪怕一句都没有。
苏启山却像完全没看见这两人的反应,眼里带着旧友重逢的感慨:“不会认错,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候太像了。怀远还好吗?”
凌墨只能先应下:“家父身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苏启山笑得畅快,“今晚真是喜事成双。”
苏清雪站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眼底那股火几乎都要冒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说:“爸,我现在就要解释。”
凌墨知道,自己今晚算是彻底走不了了。
书房里安静得很,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
苏启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桥边,一个是苏启山,一个果然是他父亲凌怀远。
苏启山说起往事的时候,语气慢了很多。
年轻时候,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租房,一起穷得叮当响。苏启山病重,是凌怀远想尽办法给他凑了手术费;后来创业失败,也是凌怀远替他扛了一把。那时候两个人都觉得,一辈子的交情总得有个延续,于是半真半假地说,将来如果生了一儿一女,就做亲家。
“我一直当真的。”苏启山说,“后来你们家搬去了国外,联系断了,我找了很多年。”
苏清雪听到这儿,冷笑了一声:“所以我就这么被定出去了?”
“清雪,这不是买卖。”
“可你说出口的方式,就是在拿我的人生补一段旧情。”
这话一出来,屋里气氛又冷了一截。
凌墨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还是开了口:“苏董,苏小姐说得没错。父辈的约定,不该直接落在我们头上。既然我们彼此都不了解,这门婚约本身就谈不上成立。”
苏清雪侧头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意外。她大概没想到,凌墨并没有顺着这层关系往上爬。
苏启山看了看他们两个,叹了口气,最后退了一步:“那这样,给你们三个月。婚约不强求,但这三个月里,你们得真正相处看看。三个月后,要是还是不愿意,这事我再也不提。”
苏清雪本来想直接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住了。她大概太了解自己父亲的脾气,知道今晚不答应,这件事也不会轻易过去。
凌墨想了想,说:“我可以答应,但我有个条件。我不想以这层身份进入你们的生活。让我以普通员工的身份进苏氏,三个月,看看彼此到底适不适合。”
苏清雪这回真有点愣住了,随即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她盯着他,像在掂量这人到底是真有骨气,还是故作姿态。片刻后,她淡淡开口:“可以。项目部正好缺个助理,月薪六千,朝九晚六,加班不算钱。接受吗?”
“接受。”
“还有,公司里不准提婚约,也不准借苏家的名义做任何事。”
“可以。”
“那就周一来报到。”
从苏家出来时,夜已经深了。风有点凉,凌墨走到车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后隐约有人影。
他坐进车里,给吴伯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苏氏最近半年的动向,尤其是新能源和城西项目。再查一下父亲和苏启山当年的事,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顿了顿:“少爷,您真打算去苏氏上班?”
“去看看。”凌墨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我也想知道,这位苏小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周一早上,苏氏集团大楼像平时一样被阳光照得冷冰冰的。玻璃幕墙反着光,进进出出都是步履匆匆的白领。凌墨提着便利店买的咖啡和面包,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黑西裤,走进大厅的时候,前台连多看他一眼都没有。
项目部在十七楼,给他安排的工位靠墙,角落里,椅子一坐下去还会“吱呀”响两声。
旁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探出头,笑嘻嘻地冲他打招呼:“新来的?我是李浩然。你就是凌墨吧?”
“是。”
“那你可要自求多福了。”李浩然把声音压低,“苏总亲自交代过,让大家好好关照你。”
这个“关照”,显然不是什么好词。
还没等凌墨接话,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啪地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她叫赵婧,项目部经理,也是苏清雪手下最得力的人。
“九点开会,不许迟到。还有,这些是过去三年城西项目的资料,今天下班前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做出重点标注。”
李浩然一听,眼睛都睁圆了。那堆资料高得快赶上台式机显示器,别说整理,下班前能看完就算快的。
凌墨倒是没说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整整一天,他几乎没离开过座位。别人以为他埋头苦熬,实际上他动作快得惊人,归档、分类、筛重点,顺手还把过往几个项目的漏洞标了出来。下午快五点的时候,赵婧拿到他整理好的第一批文件,翻了没两页,表情就有点变了。
条理太清楚了,批注也不像新人写得出来。
她抬头看了凌墨一眼:“以前做过相关工作?”
凌墨只说:“接触过一点。”
赵婧没再问,却把第二批更难的资料推了过来:“那这些明天一早交。”
这摆明了是在试。
凌墨也不拆穿,照单全收。
晚上九点多,整层楼都快空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凌墨关掉电脑,起身经过总裁办公室的时候,发现里面也还亮着。
他想了想,敲了敲门。
苏清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心蹙着。她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有事?”
“准备走了,看见您还在,就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苏清雪本来想说不用,可她桌上的方案卡了一下午,技术部那边给出的数据一直对不上,启辰集团又在外面步步紧逼,她心里烦得很。沉默几秒后,她把其中一份文件推了过去。
“新能源项目的储能方案有问题。原来的技术负责人刚被挖走,留下的资料不完整。”
凌墨低头看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白板前,顺手拿起笔:“问题不在主方案,在备用切换逻辑上。你们现在的思路太保守了,如果把混合储能系统加进来……”
他一边写一边讲,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
苏清雪一开始只是半信半疑,听着听着,神色慢慢变了。她不是外行,正因为懂,才知道凌墨说的每一点都不是空谈。
两个人站在白板前讨论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等把思路理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清雪看着满板的公式和逻辑图,忽然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墨把笔帽扣上,笑了笑:“一个在认真打工的人。”
这话明摆着是在敷衍,可苏清雪竟也没追问,只低低说了句:“今天……谢谢。”
“应该的。”
那天之后,项目部的人都发现,苏总虽然还是冷,但对凌墨明显没那么刻意了。工作照样压,要求照样严,可不像一开始那样带着故意刁难的味道。
而凌墨,也的确让所有人慢慢刮目相看。
他能在一天之内理清别人三天都捋不顺的数据,能在开会时一句话点出方案漏洞,还总能在最棘手的时候给出不一样的思路。赵婧起初对他有防备,后来索性直接把他当半个骨干用。李浩然更是一边服一边纳闷,私底下没少嘀咕:“你这水平来当助理,图啥啊?体验生活?”
凌墨每次都只是笑笑,不接这茬。
转眼三周过去,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生疏感,已经在一次次合作里被磨掉不少。每周一次的“应付式晚餐”,也慢慢没那么像完成任务了。有时候吃到后半程,两个人还能聊到工作之外的事。比如某本书好不好看,某部电影是不是名过其实,甚至还有一次,聊到彼此小时候最讨厌的事。
凌墨说,他最烦被安排。
苏清雪说,她最烦被定义。
那一瞬间,气氛竟意外地融洽。
可平静没维持多久,麻烦就来了。
那天下午,暴雨说下就下,天一下子黑透了。苏清雪去城西现场看地,原本说傍晚前回来,结果到了晚上还没消息。助理急得团团转,电话打不通,车载定位也断了。
凌墨听说后,脸色一下沉了。他没多问,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城西开发区那一片本来就偏,暴雨一砸,路面全是积水。凌墨一路赶过去,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等到了地方,他一眼就看见停在半截路边的那辆车,车门锁着,人却不在。
他冒雨找了一圈,最后在一栋没封顶的建筑二楼看见了苏清雪。
她一个人蹲在地上,脚边散着一堆被雨打湿的文件,头发和衣服都淋透了。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是凌墨,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找你。”凌墨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搭到她肩上,“先离开这儿,这地方不安全。”
苏清雪却还惦记着那些文件:“这些是项目资料,不能丢。”
“资料丢了能补,人出事了补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商量的意味。苏清雪大概也是第一次见他这样,顿了顿,没再坚持。
下楼的时候地滑,她脚下一偏,整个人险些摔出去。凌墨一把揽住她,掌心扣在她腰间,两个人一下贴得很近。风从楼口灌进来,雨声哗啦啦地砸在铁皮上,周围全是潮湿的气息,可那一瞬间,苏清雪却分明听见了自己心跳重了一拍。
她站稳之后,低声说:“谢谢。”
回到车里,暖气开起来,车窗渐渐起了雾。苏清雪冻得指尖发白,靠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说:“电子资料在公司服务器里,但有双重验证,我现在拿不到。”
凌墨把笔记本拿过来:“项目编号和权限级别给我。”
苏清雪看着他,迟疑了几秒,还是报了出来。接下来的半小时里,她安静地看着凌墨在键盘上操作,屏幕上一串串代码飞快滚动,根本不是普通员工会碰的东西。
等文件调出来的时候,车里静得能听见雨刷摆动的声音。
苏清雪侧过脸,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凌墨,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凌墨关上电脑,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说:“该让你知道的时候,我会说。”
这答案太像回避,可那晚苏清雪没再追问。她只是靠在车窗边,望着前面的雨幕,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知道这人不简单,却又莫名相信,他不会害她。
可越靠近,真相就越难藏。
苏氏三十周年庆典那天,整个宴会厅比第一次慈善晚宴还热闹。媒体来了不少,商界的人也几乎都到了。明面上是在庆祝,实际上所有人都在等苏氏接下来怎么走。启辰集团最近咬得太狠,苏氏股价跌得厉害,外头风声一直没停。
凌墨站在人群外,看见苏清雪穿着酒红色礼服在灯下周旋,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底却有压不住的倦意。
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很多事都要摊开了。
果然,苏启山上台之后,前半段还在讲苏氏三十年的发展,讲到后面,忽然话锋一转,说董事会已经决定,将新能源业务与启辰集团进行战略合作。
这话一出,整个场子都炸了。
苏清雪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显然事先根本不知道这个决定。
紧接着,启辰集团董事长陈启明被请上台。那人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双赢,什么共进,听得人牙根都发酸。
苏清雪没有忍。
她直接走上台,从父亲手里拿过话筒,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
“陈董,说双赢之前,您是不是该先解释一下,过去三个月启辰是怎么挖走苏氏技术骨干、怎么恶意做空、又怎么通过境外空壳公司操控股价的?”
全场一下又静了。
陈启明脸上的笑都僵了:“苏总,这种场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既然敢说,就不怕你告。”
下一秒,大屏幕亮了,邮件、录音、资金流向、时间线,全被一条条放了出来。证据甩得清清楚楚,根本不给人狡辩的余地。
陈启明脸色瞬间难看到了极点。
可更让他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苏清雪抬手,屏幕上的内容切到了另一页。那是一份还没正式公布的专利文件,发明人栏里并列写着两个名字——苏清雪,凌墨。
聚光灯一下打到了台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过去。
凌墨轻轻呼出一口气,把酒杯放下,走上舞台。那一刻,他身上那层普通员工的壳像是被风一吹就散了,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不是那种刻意摆出来的压迫感,而是你一看就知道,这人从来没缺过底气。
他接过话筒,语气平静得很:“正式介绍一下,我是凌墨,凌怀远的儿子,凌氏国际继承人。”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
连赵婧和李浩然都傻在了原地。
凌墨没去看那些反应,只转头看向陈启明,淡声道:“你以为自己通过境外资本拿到了主动权,可惜那家资本公司的实际控股方,是凌氏国际。你所有动作,从一开始就在我的视线里。”
陈启明彻底白了脸。
“另外,”凌墨继续道,“凌氏将正式向苏氏新能源项目注资五十亿,并建立长期战略合作关系。苏氏不会出售任何核心业务,相反,它会走得比现在更远。”
话说到这个地步,局势已经完全翻了个面。
庆典后半程几乎是在混乱里结束的。媒体疯了似的往前挤,监管部门的人也很快到了场。启辰那边自顾不暇,苏氏这边看似赢了,可真正难处理的,是另一个问题。
总裁办公室的门一关上,苏清雪转过身,第一句话就是:“解释。”
她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整个人绷得厉害。
“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边隐瞒身份,一边看着我像傻子一样给你安排工作,看着我提防你、怀疑你、甚至利用你,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有意思?”
凌墨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我没把你当傻子。”
“那你把我当什么?”
“当一个我想认真靠近的人。”
这话落下来,屋里忽然静了一下。
苏清雪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眼神微微一滞,可下一秒,情绪还是压了上来:“所以你靠近我的方式,就是骗我?”
凌墨没有躲她的目光。
“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你,我是谁,后面所有相处都不会是真的。你会防着我,会猜我图什么,也会把所有判断建立在身份上。可我想知道的,是离开凌家的背景之后,你会怎么看我。不是凌氏继承人,不是谁的儿子,就只是凌墨。”
苏清雪咬着牙,眼里有怒意,也有说不清的委屈。
“那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感动?”
“不是。”凌墨声音低了些,“我是想告诉你,这三个月里,站在你面前的每一次,都是真的。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留下来,是因为我愿意。不是施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拯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某种情绪。
“清雪,我承认我有隐瞒,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拿你当游戏。相反,我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苏清雪别过脸,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现在不想听这些。”
“好。”凌墨点头,“那你先冷静。我等你。”
他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多解释,只在离开前轻声说了一句:“无论你最后怎么选,凌氏和苏氏的合作不会变。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婚约。”
那晚之后,两个人有十来天没见面。
凌墨没主动堵她,也没装可怜发消息,只是把该做的合作推进得稳稳当当。苏清雪照旧忙得连轴转,可有些东西一旦摊开了,就没法假装没发生过。她会在开会时想起他站在白板前写公式的样子,会在加班深夜下意识看一眼门口,会在别人提起“凌总”时,心里轻轻一紧。
后来是苏启山先看不下去了,敲着桌子说:“你要气就气,别把自己也关进去。清雪,你不是最讨厌回避的人吗?”
那天晚上,苏清雪想了很久,最后给凌墨发了一条消息。
“有空吗?见一面。”
见面地点不在高级餐厅,也不在公司附近,而是在一家很安静的旧书店咖啡角。凌墨来的时候穿得很随意,白衬衫,深色牛仔裤,坐下时甚至还有点不太自然。
苏清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
凌墨老实承认:“怕你起身就走。”
“我都来了,还走什么。”
那晚他们聊了很久,第一次不谈合作,不谈家族,不谈那些压在头顶上的东西。只是简单地问,你喜欢什么,你怕什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有特别倔的时候。聊到最后,苏清雪终于说:“凌墨,我还是很生气。”
“我知道。”
“但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凌墨看着她,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不过,”苏清雪补了一句,“从这次开始,不许再骗我。”
“好。”他说,“以后都不骗了。”
后来的很多事,就顺理成章了。
他们正式约会,一起看电影,一起吃路边摊,也一起为了某个项目思路争得面红耳赤。苏清雪慢慢发现,凌墨并不是她最开始以为的那种游刃有余、永远不出错的人。他也会吃醋,会紧张,会因为她一句冷淡的话悄悄失落半天。但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更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某种完美设定。
至于那门二十年前的婚约,反而到了这时候,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走到这里,已经不是谁替谁做主,也不是谁被谁安排,而是他们自己一步一步选出来的。
三个月后,Vera Wang的试衣镜前,苏清雪穿着婚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镜中自己。帘子一拉开,凌墨看过来的那一眼,直白得一点掩饰都没有。
他手里拿着个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水滴形钻石,周围用银线绕成藤蔓,和那条被修复的礼服纹路一模一样。
“这是用修复礼服剩下的材料做的。”他说,“我总觉得,那条裙子不该只停在一次意外上。”
苏清雪抬手摸了摸项链,半晌忽然开口:“你还欠我钱呢。”
凌墨愣了一下:“什么钱?”
“两百万啊。”她忍不住笑,“那条裙子的账,我可没正式签字勾销。”
凌墨也笑了,顺势单膝跪了下来,把戒指盒递到她眼前。
“那我用余生慢慢还,够不够?”
苏清雪低头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凌墨,你是在求婚吗?”
“嗯。”他望着她,神情难得认真得近乎郑重,“苏清雪,愿不愿意嫁给我?不是因为婚约,不是因为父辈,而是因为你想和我一起过以后所有普通又麻烦的日子。”
苏清雪没立刻说话,只是看了他很久,最后伸出手,轻声道:“愿意。”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过分。
草坪上铺满了白玫瑰,风一吹,花香轻轻散开。宾客坐满了长椅,苏启山和凌怀远坐在第一排,两个老朋友年纪都上来了,眼角却都带着笑。
音乐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红毯尽头。
苏清雪出现了。
她没穿传统婚纱,而是穿了那条银白色星空长裙。裂开的地方早就被重新修过,银色藤蔓从裙摆一路蜿蜒而上,碎钻藏在花纹之间,阳光落上去,像星子在白天偷偷亮了一下。
凌墨站在尽头,望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那时候他踩坏了她的裙子,她冷着脸跟他算两百万,一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烦的样子。谁能想到,兜兜转转一圈,最后他们会站在这里。
交换戒指时,苏清雪说:“一开始我很讨厌这段婚约,因为它像一个没经过我允许就落下来的决定。可后来我明白了,真正让我愿意走到这里的,从来不是婚约,是你。是那个会在雨夜去找我、会陪我一起熬项目、会明明有很多选择,却还是认真站到我面前的凌墨。”
轮到凌墨时,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低而稳:“我也不是因为婚约才爱你。是因为你是苏清雪。是那个嘴硬心软、再累也不肯认输、明明怕失望却还是会相信人的苏清雪。我很庆幸,那天我踩坏了你的裙子。不然我可能要绕更大的圈,才能走到你身边。”
台下响起一片笑声。
苏清雪也笑了,眼角却微微发红。
司仪说:“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凌墨靠近时,在她耳边低声说:“所以,那条裙子现在还值两百万吗?”
苏清雪抬眼看他,轻轻回了一句:“不,它现在无价。”
话音刚落,她先一步吻了上去。
掌声一下子炸开,像潮水一样卷过整个草坪。阳光、花香、笑声、欢呼声,全混在一起。那条曾经被踩裂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动,像终于把那个荒唐又锋利的开始,温柔地缝进了往后的岁月里。
后来敬酒敬到一半,李浩然喝得脸都红了,还拉着赵婧嘀咕:“我早说凌墨这人不一般,结果谁知道这么不一般。”
赵婧白了他一眼:“你那叫胡说八道,不叫眼光。”
另一边,苏启山看着台上的两个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又笑起来:“怀远,当年那句玩笑,倒真成了。”
凌怀远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不是玩笑,是他们自己走到这一步的。”
夜里,婚宴结束后,凌墨和苏清雪站在露台上吹风。远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天边还有没散尽的烟花余光。苏清雪靠在栏杆边,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来,正好碰到凌墨的裤脚。
凌墨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低低问:“苏总,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那一脚到底算我赔清了没有?”
苏清雪回头看他,眼里盛着一点笑,一点温柔,还有一点从前很少见的松弛。
“赔清了。”她说,“不过以后要是再踩坏我别的东西,照样得赔。”
“赔什么都行。”凌墨亲了亲她额角,“反正我人都是你的了。”
苏清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风从夜色里吹过来,带着一点花香,一点酒意,还有往后很长很长的日子将要开始的气息。那条裙子值多少钱,到了最后,好像已经没人真的在乎了。
因为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是价格,不是标签,也不是那场晚宴上众人惊叹的一眼。
留下来的是一场意外之后的试探,是争锋相对里的靠近,是雨夜里没说出口的担心,是揭开真相后依旧愿意转身回来,是明知道彼此都不好对付,却还是想把一辈子交给对方试试看。
说到底,人生里很多重要的开始,本来就不体面,不浪漫,甚至还有点狼狈。
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最后站在身边的人没错,踩裂一条裙子,也照样能踩出一个故事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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