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张,今年五十六了。我媳妇叫王秀兰,去年走的,走的时候刚过完五十二岁生日没几天。
到现在我都觉得跟做梦似的。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还会下意识地往右边摸摸,她以前睡那儿。摸到空荡荡的床单,才反应过来,人已经不在了。
秀兰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性格要强,说难听点就是犟。特别犟。我这辈子就没见过比她更犟的人。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吵架从来没赢过她。不是我不跟她吵,是她根本不给你吵的机会——她认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拿生病这事儿说吧。
她开始不舒服是前年秋天的事儿。那阵子她总说肚子胀,吃完饭就觉得堵得慌。我跟她说,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就是吃多了,走走路就好了。
她确实爱走路。每天吃完晚饭,雷打不动要出去走四十分钟。早上六点准时起床,洗漱完了先在小区里走两圈再回来做早饭。这个习惯坚持了得有十几年。
不光爱散步,她作息也规律得吓人。晚上十点必须上床,不管电视多好看,手机多好玩,到点儿就关灯。我说她跟个闹钟似的,她也不恼,就说“身体要紧”。
可就是这么注意身体的人,偏偏得了这个病。
那年秋天到冬天,她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不光肚子胀,开始拉肚子,一天跑好几趟厕所。有时候跟我说,肚子隐隐约约疼,但不厉害,忍忍就过去了。
我让她去医院,她嫌我啰嗦:“去什么医院?医院里全是病菌,没病都看出病来。”
我说那你至少去做个肠镜。她说做肠镜多难受啊,还得喝那泻药,折腾死人。再说她又没便血,能有什么大问题?
她不光自己不去,还嫌我大惊小怪。有一回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悄悄给她挂了市医院的消化科号。她知道了以后气得不行,说:“你咋这么烦人呢?我说了没事就没事,你挂号之前能不能跟我商量商量?”
那语气,就跟训儿子似的。
我没辙,只好把号退了。
就这么拖到了过完年。三月份的时候,有天她突然跟我说,大便里有血丝。她说这话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发白。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回我没跟她商量,直接拉着她就往医院走。她还在那儿挣扎,说“下午再去不行吗,我上午还约了跟王姐去逛商场”。
我说你别逛商场了,今天这医院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她看我真急了,这才没再犟。
到了医院,医生一问情况,眉头就皱起来了。说先做个肠镜看看吧。秀兰还跟医生说:“大夫,我就是有点拉肚子,您给我开点药就行。”
医生说:“大姐,你先做了检查再说。”
做肠镜那天,我在外面等着。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护士把我叫进去了。我看见医生表情不太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医生指着屏幕跟我说,你看,这里有个东西,看起来不太好,已经取了活检,等病理结果吧。
我出来以后秀兰问我咋样,我说医生说有点问题,等病理结果。她还笑我:“看把你紧张的,能有什么问题?我这身体,比你都好。”
病理结果出来那天,是我自己去拿的报告。上面写着“乙状结肠中分化腺癌”。我当时腿就软了,在医院走廊里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我没敢直接告诉她。回到家,我跟她说,医生说肠子里长了东西,得住院做手术。她说长什么东西?息肉啊?切了就行呗。
我说你别管什么东西,先住院再说。
她住了院。做了CT,结果出来以后,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情况不太好,已经有点转移了,淋巴结上有。
我说能治吗?
医生说,先手术,术后化疗,能不能控制住,看个人情况。
手术做了。切了一段肠子,也扫了淋巴结。秀兰恢复得还算可以,术后一周就能下地走了。她还跟同病房的病友说:“你看我,早睡早起身体底子好,恢复都比别人快。”
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又不敢表现出来。
出院以后,该做化疗了。秀兰特别抗拒。她说她看网上说了,化疗太伤身体,很多人不是病死的,是化疗化死的。
我跟她说,你信网上的还是信医生的?她说她都信,但化疗这事儿她得再想想。
后来医生找她谈了一次,她才勉强同意做。第一次化疗做完,反应特别大。吐得昏天黑地的,头发也开始一把一把掉。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突然哭了。
她平时不怎么哭的。就算做手术那么疼,她都没掉一滴眼泪。但那天她哭了,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这头发,你说我这还能长出来吗?”
我说能长,化疗停了就能长。
她说:“我不想做了。这罪我受不起。”
我劝她,她就不说话。劝急了,她就把被子蒙在头上,不理我。
第二次化疗,她死活不去了。我怎么劝都没用。把医生的话搬出来没用,把儿子的电话搬出来也没用。她就一句话:“我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我说你要是出了事怎么办?
她说:“出了事也不赖你。”
我这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但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个脾气。当年嫁给我,她家里不同意,她硬是偷了户口本去跟我领的证。她妈气得半年没理她,她愣是不低头。
这种性格,在工作上是优点,在生活里是倔劲儿,但搁在治病这事儿上,真要命。
化疗没做下去,我们又试了别的办法。中医、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去年春天,她开始疼了。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的疼,是真疼,疼起来冷汗直冒的那种。止痛药从一片加到两片,从两片加到四片。后来普通止痛药不管用了,换成了吗啡类的。
她瘦得特别快。原来一百二十多斤的人,瘦到最后连八十斤都不到。我给她翻身的时候,感觉跟翻一张纸似的,轻飘飘的。
但就算这样,她每天早上还是坚持下床站一会儿,扶着窗台往楼下看。她说她得动,不动人就废了。我说你都这样了还动什么动?她说:“我这辈子就没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过,你别拦我。”
我真拦不住。
去年七月,她走的那天,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我,想说点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走得很安静。晚上十点零三分,刚好是她平时睡觉的那个点。
办完后事,我一个人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我看着她的照片,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那些事儿。
我在想,如果当初我态度再强硬一点,硬拉着她早点去医院,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如果当初我再坚持一点,逼着她把化疗做完,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年?
但我也知道,这些“如果”都没有意义了。她那个人,谁也拦不住她。拦不住她晚睡早起的习惯,拦不住她倔强要强的脾气,拦不住她生病了不去医院,也拦不住她最后的那条路。
邻居们都说她可惜。这么好的一个人,生活习惯这么好,怎么就得了这个病?
医生说,肠癌这个东西,跟生活习惯当然有关系,但不是绝对的。有些人抽烟喝酒活到九十,有些人啥坏毛病都没有,偏偏就中了。这玩意儿说不清楚。
秀兰走后,我倒是养成了她以前的习惯。每天早上去小区里走两圈,晚上吃完晚饭再走两圈。走的时候我会想,这条路她走了多少遍啊,每一棵树她都认识,每一盏路灯她都记得。
有时候走到半路,我会觉得她还在我身边。还是那件碎花棉袄,还是那双老北京布鞋,走得比我快,腰板比我直,嘴上还念叨着:“你快点,走这么慢,跟个老太太似的。”
我现在特别后悔一件事。就是她走得前一天晚上,她突然跟我说:“老张,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跟她开玩笑说:“你知道就好,下辈子你伺候我。”
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句话,就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所以我现在想跟所有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身体不舒服,别拖,别扛,别觉得自己身体底子好就没事。你觉得自己能扛过去的时候,身体可能已经扛不住了。
还有,爱你的人劝你去看病,不是嫌你麻烦,是真的怕失去你。别像秀兰那样,把劝你的人骂一顿,等到来不及了,才知道那些劝都是命里最金贵的话。
至于秀兰,我不怪她犟,也不怪她不听劝。她就是那样一个人,这辈子活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连走都走得不拖泥带水。
只是我这个拦不住她的人,余下的路,得一个人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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