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亲历记（1012）我把工友压在了屁股底下

唐山大地震三十周年时，我的一位编辑朋友向我约稿，让我写写唐山大地震的经历。

在此之前，我曾经把这段经历用简单的文字记录下来，文章里除了我，没有提工友老刘的名字。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总觉得愧对老刘。

几次在梦中，梦到老刘被我压在身下的情景，他脸色苍白，瞪着眼对我喊道：

“是你害了我！”

1975年冬，我经过生产队的千挑万选，成为一名公路道班工。

简单地说，道班工就是负责公路的日常保养、小修、巡查，工作不累，挣得也比生产队多。

然而，我却不知足，一天挣三四毛钱，啥时候能攒下买三大件的钱，再娶个漂亮媳妇？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道班班长终于同意了我的请求，他说：

“宝池啊，你可别后悔，咱这道班工还有很多修路的人羡慕呢，别看挣得不多，悠闲自在啊！”

我摇摇头，说：“放心吧，肯定不后悔。”

很快，我被派往唐乐公路（唐山至乐亭）丰南段，工地指挥部在丰南县钱营公社附近。

我们那个连队（当时全国学军成风，很多单位如煤矿、工程队都模仿部队建制）驻扎在钱营公社的北苗村。

我和另外两位民工老刘、王三住在一家农户后排的草房。

草房共两间，我们仨住里间，里面除了一口板柜，就是一铺土炕。

外屋是一口灶台，还有一个大水缸，平时用的劳动工具放在外屋靠墙边。

当筑路工的第一天，我才知道老班长说得很对，这里虽挣得多，却非常累人。

这段路有十几公里长，指挥部给我们的任务是必须抢在雨季到来之前修完，因为雨季一来就影响施工了。

眼看要到七月底，工程进入白热化阶段。

我干的是施工中最累的活儿——在铁锅旁炒油碴。

七月份天气温度最高，我拿大铁锹在一口大锅前翻炒里面的沥青、石子儿，就像食堂大师傅炒菜一样，不停地搅拌。

大锅底下是煤块，头顶是喷火的太阳，身旁还有翻滚的浓烟，一天下来，最舒服的就是在炕上躺成一摊泥。

1976年7月27日晚，天热得出奇，劳累了一天，还是无法入睡。

王三提议斗地主。大家手里没钱，就用饭票、菜票代替，饭票输赢一两或二两，菜票一次一分、两分。

玩到晚八点，我居然赢了两毛多。看不见手里的扑克牌，三人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天儿。

聊到十一点半，我倒头睡去。朦胧中，王三、老刘还在议论刚才斗地主的事儿，说哪把牌没打好。
我睡着很死。

老刘曾说过一句话，宝池要是睡着了，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平时，我都是睡到天亮才醒。那天晚上，是老刘把我摇醒的。

我迷迷糊糊看见老刘在我耳边张嘴喊着什么，还不停地摇我肩膀，后来，还扇了我一巴掌。

我这才感到土炕在剧烈晃动。

当时，是怎么从炕上爬起来又跳到地下的，完全没有印象，后来终于意识到地震，一边“啊啊”地喊个不停，一边疯狂向外屋跑。

震波把我们仨儿摇成了骰子。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脑海中，这段时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终于，当我一只脚跨出外屋门，另一只脚还在里屋时，头顶一个黑黑的东西砸下来，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一束微光从缝隙中穿过，我才明白自己活了过来。

想动，身上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压着。

我看到自己一双手露在外面，胸口周围全是土坯、苇草。原来，我是坐在那里，后背靠在外屋那个灶台旁。

如果没有灶台支撑，我将被废墟活活埋在下面，也许早就去见阎王了。

我动了动腿，动不了，感觉一条腿直着，另一条腿弯曲着，再看看头顶，上面一尺高的地方悬着房顶。

我开始拼命扒埋在胸口的土坯。

就在我艰难地试图活动下身时，突然感觉屁股下面有人在微微蠕动。

他想拱掉身上的“东西”。他不知道，压着他的“东西”原来是个大活人。

他更不知道，他的每次奋力蠕动，都会让我的双腿产生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因为我双腿上面还压着一根房梁。

谁在我身下，老刘，还是王三？

我忍着疼痛对身下的人说：“你轻点，我忒疼。”

身下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快，快帮我扒扒脑袋上的土。”

原来是老刘，老刘压在了我身下。

在我印象中，老刘地震时应该跑在我前面，他啥时候到我后面了，还压在了我身下？

我胡乱摸了摸四周，手的触及范围只是胸口前方，根本摸不到身下，更找不到老刘的脑袋。

老刘说：“找不到我脑袋？”

我说：“我动不了，只能顾上面。”

老刘说：“你坐我背上了。”

我说：“你别总拱，我腿快折了。”

老刘说：“我该闷死了……”

我现在才知道，老刘这个“蠕动”完全是被迫的：

他因为被我压得喘不上气儿，才不得不“动”，而他只要一动，便会顶到我的双腿，而我的双腿上面是那根房梁。

除了腿疼，我的脑袋也炸裂般地疼痛。

是的，老刘要被我压死了，我的脑袋、双腿也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我忍着疼痛继续扒胸口周围，可扒完左边，右边又塌下来。

我对老刘说：“你稳住，我先出去，你就能出来了。”

老刘突然变得很听话了，不但不动，嘴里还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喘息声，却一声比一声弱。

坏了，老刘是不是要完了？

王三，王三去哪里了？他在底下压着，还是跑出去了？

想到这里，我扯开嗓子高喊：

“救命啊，王三，你在哪儿——”

（待续）

（本文主人公刘宝池，男，出生于1956年，唐山丰南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