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中,家乡的雪最美。
1987年冬天,临近年关,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我无所事事,坐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雪花在空中飞舞,几只麻雀从树上跳下来,在雪地里跳来跳去,探头探脑,努力想在院子里找口吃的。
往年,下这么大的雪,是我最开心的日子,下雪天,父亲不用出去干活,便会带我在院子里捕鸟。
我们这里麻雀特别的多,等地上下厚厚的一层雪,麻雀到处都找不到吃的,父亲便在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用木棒支起母亲筛粮食用的筛子,筛子下面撒下几粒粮食,木棒上系一个细细的长绳,父亲把绳子的一头放在我的手里,我便躲在门后,透过门缝专注的盯住筛子下面,等有麻雀进去,我便迅速拉动绳子,有幸的话,便能捕捉到一只麻雀,大多我是捕捉不到的,即使捉不到,我也觉得有趣,一天的时间很好便打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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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捕鸟,母亲就在旁边坐着,她忙着纳鞋底,一有空闲,她就给我和父亲做鞋子,母亲的女工极好,她做的鞋子全村人都说好看,村里的大闺女、小媳妇时常来找母亲要鞋样,但即使她们要去,始终也做不出母亲那样精巧的活儿。
这种日子,父亲总会拿出他的小本子,本子上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数字,那便是我家的账本,家里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都记在这里,父亲记了一年又一年,只见帐长,去不见钱涨,村里很多人家都陆续盖了新瓦房,父亲也总想攒钱盖三间青砖大瓦房。
一年又一年,虽然帐本上的数目一直很小,但父母却很乐观,母亲说:“等春上我们再多开点荒地,来年收入会增加的。”
父亲则会说:“我还可以出去找点活干,多少挣一点。”
听到他们说钱,我忙在一旁插话说:“爸,妈,有钱了你们给我买肉吃,行不?”
父亲和母亲开怀大笑,一边笑一边说我就是一只小馋猫。他们笑的声音很大,我便不乐意了,怕他们惊扰了屋外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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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不行了,即使院子里麻雀再多,我也不敢吭声,房间里母亲虚弱的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哄着一直在哭的妹妹,父亲坐着床头唉声叹气,我们都没有说话,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气氛凝重的让人几乎透不过气。
就在这个月,我当上了哥哥,腊月初六,妹妹出生了,一个新生命的诞生,本应该让家庭充满喜悦,但妹妹的出生,却让我们家正经历一场苦难。
母亲生妹妹难产,九死一生,差点丢掉了性命,而妹妹生下来头发、指甲居然都没发育好,明显发育不良,放在床上,软的父亲抱都不敢抱,村里人看了都说,这孩子估计养不活。
再加上母亲难产,气血两亏,奶水少的可怜,妹妹吃不饱,总是哭,微弱的哭声一直在房间里荡漾。
头天,邻居大娘来看母亲,拿来6个鸡蛋,让给母亲做碗红糖荷包蛋,临走她跟父亲说:“你媳妇的身子太虚,要补,不然不仅仅孩子养不活,她以后也落下病根。”大娘说让父亲想想办法,给母亲炖点汤喝,骨头汤,母鸡汤,猪蹄汤都可以,实在没有,熬点小米汤,粘稠一些,补元气,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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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能想什么办法呢?前段时间奶奶生病,家里的钱都拿去给奶奶治病了,母亲住院的钱是父亲在村里借的钱,借了一家又一家,该借的不该借的,父亲已经借好几遍了。
家里仅有的两只鸡,父亲早就杀了给母亲炖汤喝了。
母亲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拖着虚弱的声音问父亲:“家里还有多少钱?”
父亲低着头说:“没了,一分都没了?”
母亲叹了一口气,无奈的说:“天好点了,你去大哥家一趟,找大嫂再借点。”
父亲说:“大哥帮我们太多了,我没脸再去,唉,你就别操心了,实在不行,我就去后院求他,他总不至于看着你们娘俩饿死。”
母亲口中的大哥是我的大舅,而父亲口中后院里的“他”,是我的爷爷,准确的说是继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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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3岁时,奶奶带着他改嫁到这里,虽说有了完整的家,但爷爷一点也不喜欢他。
父亲说,他小的时候,爷爷看见他就骂,骂的很难听,他是在爷爷的骂声中长大的,好在有奶奶护住,他总算能吃饱穿暖,也不至于挨打。
随着两个叔叔和姑姑的出生,父亲的日子更加不好过,爷爷偏心,父亲读了两年书,爷爷就不让他上学了,其实父亲特别喜欢读书,学习也好,但这由不得他。
父亲辍学后,家里的脏活累活都是父亲干,而好吃的,好用的,都是小姑和两个叔叔的。好在,父亲在磕磕绊绊中健康的长大了。
父亲24岁那年,爷爷在村头要了块宅基地,起了三间茅草房,盖这房子,父亲出了不少的力,开始,奶奶和父亲都以为,这是给父亲准备的婚房,结果房子盖好后,爷爷对外说是给二叔找媳妇准备的。
爷爷到处托人给19岁的二叔物色对象,对于年长的父亲,他不管不问,奶奶急了,托人给父亲说媒。
父亲能干,孝顺,善良,在村里名声特别好,但没房子,又是一个后老爹,这样的条件,谁又会给父亲牵线搭桥呢?谁又舍得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父亲呢?
奶奶火了,跟爷爷大闹一场,她对爷爷说:“你要是不把这房子给老大,我就死给你看,到时候这名声传出去,我看老二老三还能不能娶上媳妇?”
我想这就是来自伟大的母爱吧。
爷爷怕坏了名声,最终服了软,同意把村头的房子给了父亲,不到一年,父亲和母亲结婚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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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的当天下午,爷爷就要把父亲从家里分了出来,除了那三间茅草房,额外给了一袋麦子,除此之外,爷爷连一个子都没有分给父亲。
分家时爷爷说,母亲刚嫁进来,在村里没地,等秋收过后,只会给父亲一个人的地,奶奶说:“他爹,老二老三都没成家,能不能晚两年再分家,老大一个人的地,他们咋够吃呢?再有了孩子就更难了。”
爷爷眼睛一瞪说:“不够吃回娘家要,咋?老子给你养大儿子,还等着老子给你养孙子不成?”
父亲当天还是被分了出去,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父亲最终被爷爷像丢弃的垃圾一样,没有任何感情,一下子扫地出门。
三天母亲回门,大舅妈问母亲结婚后咋样?母亲没憋着,当场就哭了。
母亲这一哭,吓坏了大舅和大舅妈。
母亲家姊妹四个人,我有两个舅舅,一个姨,母亲在他们中排最小。
姨远嫁外省,二舅在部队参军,他们几年都不回来一趟,只有大舅离我家最近。
大舅会木匠活,人也和善,大舅妈不但善良贤惠,人长得漂亮,还特别的能干。
母亲15岁,外公外婆就都不在了,大舅比母亲大整整12岁,外公外婆去世后,母亲就一直跟着大舅生活,所以,大舅家就是母亲的娘家,大舅和大舅妈与母亲来说,虽是兄嫂,但亦父亦母。
当年,母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大舅和大舅妈托人给母亲介绍对象,大舅说,我们不要求彩礼,只要求对方人品、德行必须好,最后千挑万选,选中了父亲。
没想到,婚后母亲还是受了委屈,大舅既担心又自责,他劝母亲说:“妹子,不哭,有大哥在,日子咱慢慢过,没有过不去的坎。你的责任田在咱家,哥替你种着,收了都给你送去。”
那年秋收过后,爷爷来了,找父亲分了地,两亩半地,家里耕地中最贫瘠的一块。
秋收过后,大舅也来了,拉来了一车东西,玉米、花生、大豆每样都送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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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收完夏粮,大舅又来了,架子车上拉满满的六袋麦子。母亲说:“大哥,你送来这么多麦子,家里不够吃了咋办?”
大舅笑着说:“给你就收下,放心吧,哥有的是办法。”
那年,我出生了,生我的时候正赶上秋收,奶奶来伺候母亲坐月子,爷爷就站在路口骂,气得母亲差点回了奶,最后,大舅心疼母亲,让大舅妈来伺候母亲坐完月子。
村里五年动一次地,三口人之家,只有父亲一个人的土地,想想就知道有多难,那几年多亏了大舅。
其实在母亲出嫁的第二年,大舅村里就动地了,母亲的地早就没有了,但大舅坚持给我家连续送了三年的粮,直到我和母亲都分到了地。
大舅家的条件并不好,家里三个孩子,都在上学,开销很大,但大舅哪怕自己省吃俭用,自己苦点,累点,委屈点,也要贴补我们。
大舅会木匠,农闲的时候,经常出去帮人家打家具,有时候要去很远的地方,时间久的一两个月都不回来,但只要大舅回来,隔天就会来我们家,给我们送些吃的,用的。
我特别喜欢去大舅家,更喜欢大舅来我家,每次大舅来的时候,都会从口袋了摸出一颗糖,剥开后放到我的嘴里,然后把我高高的抱起来问:“小志,有没有想大舅呀?”
我就会开心的大声说:“大舅,我可想你了。”
大舅听后,哈哈大笑,然后把我托在脖子里,在院子里疯跑上几圈。
从我四岁开始,奶奶就不断的生病,只要奶奶一生病,爷爷喊对钱,那时二叔也已经结婚分家,只要听到要对钱给奶奶看病,二婶叉着腰跳的老高,骂骂咧咧的说,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二婶不愿意出钱,二叔屁都不敢放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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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是个孝子,母亲也心地善良,别人不愿出,父亲和母亲就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给奶奶治病,一次奶奶做手术,差30块钱不够,母亲去大舅家借的。
所以,父亲的钱攒了一年又一年,总也攒不住,到最后还欠大舅家的钱。
奶奶刚出院不久,母亲就提前生产了,还难产,最终失血过多,气血两亏,身体虚弱的不行,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一下床还头晕。
父亲接着跟母亲说:“实在不行,我就去后院问他要,他刚卖了一头猪。”
母亲说:“算了,娘还在床上躺着,别让她为难了,等天好了,还是去大哥家再借点吧。”
父亲气得用拳头锤了几下自己的脑袋。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呆呆的看着屋外的雪花被寒风吹起,在空中肆意飞舞,这凌乱的情景犹如父亲的此刻的心情吧。
上午十点多,我正出神,突然被院子中闪进的一个人影惊醒,那人满身是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屋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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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看着,无动于衷。
“小志,是大舅呀。”
听到喊声,我定眼一看,惊喜万分,是大舅来了。
我兴奋的冲了出去,嘴里高兴的喊着:“大舅,大舅,你咋来了?”
父亲听到喊声,也急匆匆的从屋里跑了出来,接过大舅身上背的东西。
我拉住大舅的手,大舅抖了一下身上雪,一把将我抱起问:“有没有想大舅呀?”
我大声的说:“大舅,我可想可想你了。”
大舅爽朗的笑了,大舅笑,我也笑,那笑声犹如悠扬而清脆,惊得雪地上的麻雀“扑棱”一声就飞走了。
母亲问:“大哥,下这么大的雪你怎么来了?”
大舅说:“我昨天刚从南边干活回来,一回来就听说你生了,我不放心,来看看你”。
母亲说:“前些日子大嫂来过了,给我拿了不少鸡蛋呢。”
大舅说:“你嫂子说了,你难产,受了不少罪吧?都说月子里喝小米好,我算着你就该生了,特意从那边带回来的小米,你好好补补。”
大舅家离我家20多里地,这么厚的雪,大舅还背大半袋的小米,至少要走三个多小时才能到我家,也就是说大舅六点多就从家里出发了,母亲心疼的看着大舅,眼睛瞬间红了。
大舅陪母亲说了一会话,说家里又接了个活,要尽快回去赶工,没吃午饭匆匆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还不停的叮嘱母亲,一定要好好的养身体,需要啥让父亲去找他。
大舅走后,父亲说给母亲熬小米粥喝,便把大舅背来的袋子打开,袋子敞开,父亲当场呆住了,袋子里一包又一包的东西,父亲一样一样拿出来,四个猪蹄子,一块肉,一只鸡,还有一个牛皮纸包裹,父亲打开,里面居然是一沓钱,总共120元,看到这一切,母亲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的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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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大舅送来的小米、猪蹄、母鸡养好了母亲的身体,母亲身体好了,奶水足了,妹妹再也不哭了,吃的白白胖胖,特别可爱。
大舅给的120块钱,我们过年用了20元不到,开春,父亲用剩下的钱逮了两头猪崽子,还养了一只母羊。
奶奶身体不好,他们都嫌弃,父亲和母亲直接把奶奶接到我家养老,我和奶奶在家看妹妹,父亲和母亲种地、养猪,放羊,我们家的日子逐渐拨开乌云见晴天。
后来,我上学了,父亲时常教导我好好读书,有多大劲就用多大劲学习,他说读书好了才能有出路。
我和妹妹最后都通过考大学从农村走了出来,我工作后,母亲常常在我耳边说:“当初要不是你大舅,我们家不知道能不能熬过来,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孝敬你大舅。
母亲的话我和妹妹一直记在心上,每次回家,我们都会先去看望大舅,买上一大堆的东西,吃的、用的、穿的,啥好买啥,临走的时候再偷偷给大舅留下几千块。
尤其是妹妹,她始终认为,如果不是大舅,她小命就没了,所以,她一直把大舅和大舅妈当父母一样孝敬。
只可惜,大舅妈没有享上我们几年福,她62岁就不在了。
大舅妈去世后,我们怕大舅孤单,回去看他的次数也更多了,每次回去,我都会问大舅:“大舅,你有没有想外甥呀。”
大舅就会笑着说:“想,可想了。”每次听到大舅这么回答,我都会开怀大笑。
大舅68岁那年突然中风,从此瘫痪在床,表哥们常年出去打工,父亲和母亲便把大舅接回家,亲力亲为的照顾了整整8年,最后,大舅在睡梦中离世,享年7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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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去世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参加完大舅的葬礼,跟着父母回到老家,我又坐在老屋的门口,看空中雪花飘舞,朦胧中我仿佛又看到了大舅的身影,身后背着个大袋子,满身的雪,微笑的正朝我走来,只可惜,院子里只有麻雀扑腾细微的响声,我再也听不到大舅呼唤我的名字。
我对着风儿说:“大舅,我可想可想你了。”我想大舅一定能听到我的回答。
如今,母亲常说,大舅虽然不在了,但你们的老表们谁家要是有困难,你们兄妹两个都要伸手帮助。这是自然的,无论何时,只要大舅的孩子需要,我和妹妹都会义不容辞。
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大舅的爱我会永藏在心中,这是我这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和财富,现在和将来,我都会让这份爱延续,再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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