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岁那年,刘思思追着邻居家的王越峰满院子喊老公,谁也没想到,二十二年后她去盛恒资本面试,坐在面试桌对面的老板抬眼看了她一会儿,第一句话会是:“老婆?”
刘思思后来反复想过,人生有时候真挺会挑日子给人下套的。
如果那天早上她没睡过头,没有在出门前把咖啡洒到白衬衫上,没有临时换了一件不那么正式的浅灰色西装外套,没有在地铁里被人挤得脑子发懵,她可能还会更从容一点。可问题是,命运大概就爱看人出糗。她站在盛恒资本楼下的时候,头发刚被风吹乱,手里攥着简历,后背全是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别死在终面,给自己留条活路。
谁能想到,比面试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不过要说这事,还得从很早很早以前说起。
刘思思五岁的时候,家里住的是老小区,一栋楼里上上下下认识得差不多,谁家炒什么菜,隔着半个走廊都能闻见。隔壁王家有个儿子,叫王越峰,比她大六岁,是那种从小就长得很招眼的男孩子。眉清目秀,眼睛好看,穿着最普通的白T恤站在楼道口,都跟别人不在一个画风里。
刘思思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喜欢,不懂什么叫心动,她只知道,王越峰哥哥是这条巷子里最好看的人,比小卖部玻璃罐里的水果糖还招人惦记。
她喜欢粘着他。
他放学回来,她就在门口守着,听见脚步声就哒哒哒冲过去抱他腿;他周末去楼下买酱油,她非要跟着,跟不上了就张着嘴嚎,逼得他又黑着脸折回来;他做作业,她坐在他边上啃手指,啃着啃着就把脑袋压到他胳膊上睡着了。
王越峰一开始挺烦她。
十一二岁的少年,正是半懂不懂要面子的时候,班里女生多看两眼都能让他红耳朵,结果家里门口天天杵着个圆乎乎的小姑娘,奶声奶气地叫他哥哥,别人一逗她问长大想嫁给谁,她立刻毫不犹豫指着王越峰。
那时候她妈爱看电视剧,狗血苦情剧一集不落。刘思思搬着小板凳蹲旁边看,学会的最响亮的一个词就是“老公”。
她当然不知道这词分量有多大,只觉得电视里的女主一哭二闹都喊这个,喊得理直气壮,想来应该是给最喜欢的人专用的。
那她最喜欢谁?
当然是王越峰。
于是有一天下午,王越峰背着书包刚上楼,手里还拿着一根快化了的盐水冰棍,门还没摸到,就听见一阵小短腿跑步的声音。下一秒,刘思思直接一个猛扑,抱住他的腿,仰着脸,喊得整个楼道都听见了。
“老公!”
王越峰手一抖,冰棍啪嗒掉地上。
他低头,整个人都木了:“你叫我什么?”
刘思思眼睛亮晶晶的,重复得特别用力:“老公!”
王越峰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差点当场把书包扔了。他左右看了一眼,生怕被楼上的李阿姨和楼下的陈大爷听个正着,压低声音凶她:“不许乱喊!”
刘思思哪懂什么叫乱喊。她觉得自己喊得可准了,甚至很有归属感,抱得更紧了些:“就是老公呀,我最喜欢你了。”
王越峰扯不开她,最后几乎是拖着她进门的。
从那天开始,刘思思就像找到人生新目标一样。她不喊哥哥了,改口改得无比自然,张嘴闭嘴都是老公。早上在楼下看到他去上学,喊一声;下午见他放学回来,喊一声;晚上她妈去隔壁借酱油,她还趴着门框来一声。
“老公,你什么时候娶我呀?”
“老公,你今天怎么没给我买糖?”
“老公,你以后只能喜欢我一个。”
小区里没几天就都知道了。
王越峰简直没处躲。
有次他和几个同学在楼下打球,刘思思抱着她的小皮球也来了,站在边上看了半天,突然中气十足一句:“老公加油!”
那几个男生先是一愣,接着笑得球都拍不稳。
王越峰气得耳朵都红了,球也不打了,拎起她就往楼上送。刘思思还不服气,趴在他肩膀上晃着腿:“为什么不能叫?电视里都这么叫呀。”
王越峰咬牙切齿:“电视里是电视里。”
“那你不是我老公吗?”
“不是。”
“那你以后会不会是?”
“不会。”
她立刻扁嘴,眼看要哭。
王越峰怕了,沉默两秒,硬生生改口:“……以后再说。”
刘思思这才满意,啪叽一口亲在他脸上,差点把他整个人亲傻。
她的喜欢,是小孩子那种横冲直撞的喜欢,没有一点弯弯绕绕。
喜欢他给她拧不开的汽水瓶盖,喜欢他下楼顺手给她带回来的大白兔,喜欢他假装凶她又总会在她摔倒时第一个抱她起来。她甚至认真规划过未来——长大了要跟王越峰住一起,睡一个屋,吃一个锅里的饭,还要让他每天都给她买草莓味的泡泡糖。
她妈听了笑得不行,拿这事逗她:“那你以后不给妈妈养老啦?”
刘思思正趴在桌上画太阳花,头都不抬:“我和老公一起给你养老。”
她妈差点笑岔气。
那个夏天最像样的一件事,是刘思思写了张保证书。
她刚学写字,写得歪歪斜斜,有的字还不会,拼音和错别字一起上。她憋了半下午,郑重其事写在作业本纸上:
我刘思思,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王越峰。
说话不算数就是小狗。
保证人:刘思思。
最后还画了个歪脖子太阳,表示诚意满满。
她把这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趁王越峰去洗手,踮着脚塞进了他的书包夹层里。塞完了还拍了拍,像完成什么神圣仪式一样,晚上回家睡觉都格外踏实。
她以为,事情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会慢慢长大,王越峰会一直住在隔壁,她可以每天喊他,烦他,缠他,等自己从五岁变成十五岁,再变成二十五岁,总之最后总能把小时候说的话变成真的。
可现实偏偏不按小孩的想法走。
那年秋天,王家搬走了。
准确地说,是几乎一夜之间就空了。
刘思思第二天醒来,照常踩着小拖鞋去敲门。她边敲边喊:“老公,出来玩——”
没人开。
她又敲了半天,掌心都拍红了,门还是安安静静。
后来她妈把她抱回去,跟她说,隔壁叔叔阿姨带着王越峰搬家了,昨晚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不回来了。”
刘思思愣了很久,像没听懂。
她一直到中午才开始哭。先是掉眼泪,后来嚎,再后来蹲在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谁劝都没用。她哭王越峰不见了,哭她还没把藏起来准备送他的橘子糖给他,哭她都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明天见。
她甚至还记得,那扇门关着的时候,楼道里有点冷,墙皮掉了一小块,门口那盆快干死的绿萝也被一起搬走了。
那之后好几年,刘思思都觉得自己心里像缺了一块。
当然,小孩子长得快,日子也推着人往前走。她念小学,升初中,换住处,交新朋友,考试,补习,被作业追得焦头烂额。有关王越峰的记忆渐渐被压到角落里,只在偶尔被人提起童年糗事的时候,才会带着点热意翻出来。
“你小时候可有出息了,”她妈每次说起来都笑得停不下,“追着人家王越峰满楼道喊老公,谁拦都没用。”
刘思思起初会羞耻,会炸毛,会试图让她妈闭嘴。再后来,提得多了,她自己也觉得大概就是个笑话。
不然呢?
谁会把五岁时说的话当真。
结果到了二十二岁,现实给她表演了什么叫打脸打得干脆利落。
那天她进面试室的时候,门一推开,先看见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天高得有点晃眼。接着她看见桌后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西装,白衬衫,袖扣在光线里泛着很冷的银色。他低头翻简历,听见声音才抬眼。
就那么一眼,刘思思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脑子里先是空白,接着轰一下,像有人把尘封了太多年的旧箱子猛地掀开。
是他。
真的是他。
小时候的轮廓当然早变了,少年长成了男人,眉骨更立体,气质更沉,身上带着很明显的上位者压迫感。可那双眼睛没变,笑起来会弯一点,安静看人的时候让人莫名没底。
王越峰看着她,像是也确认了很久,然后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刘思思?”
她喉咙发紧,半天没憋出一个完整音节。
“坐。”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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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思几乎是同手同脚走过去的。坐下后,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眼睛在桌角、文件夹、钢笔之间来回乱飘,唯独不敢落到他脸上。
王越峰翻了翻她的简历,声音很平:“A大金融系,成绩不错,三段实习,有基金公司和投行经历。”
她赶紧点头:“是。”
“为什么想来盛恒?”
这本来是她准备得最熟的问题,昨晚背答案背得滚瓜烂熟,可这会儿大脑像被门夹了。她开口说了两句,自己都知道说得乱七八糟,越急越乱,后背汗都出来了。
王越峰倒没打断,一直听着。
等她终于说完,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把简历放下,手指轻轻在桌面敲了一下,看着她:“紧张什么?”
刘思思心说你还好意思问。
她硬着头皮:“第一次参加终面,有点。”
王越峰眼里像是有笑意,但没揭穿她。他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问得并不算刁钻,可刘思思的状态实在太糟,回答得磕磕绊绊。到后面她已经不指望面试能过了,只求赶紧结束,别再社死。
结果王越峰忽然站了起来。
刘思思愣了一下,下意识也跟着想站。
他绕过桌子走到她这边,停在她面前。距离一下拉近,她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木质香气,脑子更乱了。
“刘思思,”他垂眼看她,“不认识我了?”
她心口猛地一跳,嘴硬本能比脑子快:“认、认错人了吧。”
王越峰笑了,很轻的一声。
“认错人?”他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那我提醒你一下。有人五岁的时候,天天堵在我家门口喊老公,还写过一张保证书,说长大了要嫁给我。”
刘思思脸轰地红透了。
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板里。
更离谱的是,王越峰居然真从桌上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纸。纸页已经泛黄,边角都软了,可上面的字她一眼就认得出来——那种丑得很有辨识度的幼儿园书法,除了她也没谁了。
刘思思彻底傻眼:“你怎么还留着?”
王越峰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因为我怕你不认账。”
她张着嘴,半天都没合上。
面试后半段到底怎么结束的,刘思思根本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像个被抽空的壳,拿着包飘出会议室,站在走廊上吹了半天空调,心跳还是不肯慢下来。
没过多久,HR就笑眯眯通知她录用了。
职位不是她投的分析师,而是总裁私人助理。
刘思思当场就想说这不合适。
可话到了嘴边,硬是没说出口。
一来,这是盛恒。二来,王越峰显然是故意的。三来,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慌什么,好像慌里头还掺着点别的,酸的,烫的,带点旧时光猛然回头的眩晕感。
她魂不守舍回了家,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
她妈还以为她面试砸了,凑过来问:“怎么了?”
刘思思把脸埋进抱枕,声音闷得不行:“妈,我今天看见王越峰了。”
“哪个王越峰?”
“还能有哪个王越峰,隔壁那个。”
她妈愣了愣:“啊?他回来了?”
“他不光回来了,”刘思思坐起来,表情像见了鬼,“他还是我面试的老板。”
她妈足足安静了三秒,随后眼睛一点点亮了:“哎哟,这么巧?”
“巧个鬼。”刘思思生无可恋,“他连我小时候写给他的保证书都还留着。”
她妈瞬间爆笑。
是真那种止不住的笑,拍着腿笑,笑得要扶着餐桌,笑得刘思思想夺门而逃。
“你还笑!”她炸了,“我都快尴尬死了。”
“不是,思思,你等等,让我笑会儿。”她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小时候把人家追成那样,现在碰上了,人家没当场叫你老婆啊?”
刘思思一顿,眼神开始飘。
她妈眯了眯眼:“……他不会真叫了吧?”
刘思思不说话。
她妈又开始笑。
笑完以后,她才稍微正经了点,问:“那他看你的眼神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有没有那个意思。”
刘思思耳朵又红了,嘴上还在逞强:“能有什么意思,小时候的事而已。”
她妈看她半天,忽然说:“如果只是小时候的事,一个男人为什么把你五岁写的破纸留二十二年?”
这话像轻轻敲了她一下。
刘思思怔住了。
是啊,为什么?
她以为自己只是偶尔会想起那个夏天。可王越峰呢?他得有多记着,才会把一张小孩写的胡闹保证书保留这么久,甚至随身带到今天。
这个问题,到了晚上,她就得到了半个答案。
九点多门铃响了,刘思思去开门,门一拉开,王越峰站在外面。
他换了身衣服,没穿白天那套压人的西装,只穿黑色针织衫和长裤,整个人少了些距离感,像从记忆里走出来的影子。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几盒她小时候常吃的零食,还有一杯草莓奶昔。
刘思思人都僵了:“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
王越峰看她一眼:“员工档案。”
这理由很正当,正当得她没法反驳。
她妈一听见动静就出来了,热情得不行,连拖鞋都给他找好了,转头又特别识趣地说楼下超市搞活动,她去买两瓶酱油,门一关,把客厅留给他们俩。
刘思思看着她妈利落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无语。
王越峰倒很自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给你的。”
“这都多少年前的零食了,现在还有卖?”
“有些是老牌子,还有些是托人找的。”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顺手。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乱。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王越峰先开的口:“今天吓到你了?”
刘思思嘴硬:“没有。”
“那你面试的时候抖什么?”
“空调太冷。”
王越峰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
跟小时候不一样,他现在笑起来很克制,但那点熟悉的神情一出来,刘思思心里就莫名跟着一软。
“刘思思,”他声音低了点,“我没想故意吓你。我只是……真的没想到会这么碰上。”
她手指蜷了蜷:“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你一进门。”他说,“其实不用看名字,我也认得出来。”
“我变化那么大。”
“你五官没怎么变。”王越峰顿了顿,又补一句,“看人的时候还是先紧张得抿嘴。”
刘思思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坐在她对面,沉默片刻,才继续往下说:“当年搬家很突然,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后来我回去找过你们,原来的房子已经换人了,问了几家邻居,也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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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思鼻子微微一酸。
“我一直以为见不到了。”他看着她,“没想到你会自己走到我面前。”
这话太直白,她承受不住,只好低头去戳奶昔杯壁。
王越峰也没逼她,反而语气缓下来:“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有压力,我不会拿私事为难你。但私事归私事,有些话,我还是想跟你说明白。”
刘思思抬眼。
他望着她,眼神没避让,像认认真真准备了很久。
“那张保证书,我不是留着闹着玩的。”他说,“你小时候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空气像是静了一下。
刘思思心里一阵猛跳,连呼吸都轻了。
“你那时候小,很多话说过就忘,我可以理解。”他继续说,“但我没忘。”
她喉咙发紧,半天才憋出一句:“王越峰,你那时候才十一岁。”
“十一岁也不是完全不懂。”他说,“至少我知道,你不见了我会想,你黏着别人我会不高兴,你抱着我喊老公的时候,我嘴上骂你,心里其实挺高兴。”
刘思思怔怔看着他。
王越峰低笑一声,像是自嘲:“是不是挺没出息的?”
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偏偏嘴上还逞强:“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套我。”
“套你?”他挑眉,“刘思思,你五岁就开始套我了,我现在只是还回来。”
这话说得她脸又热了。
那晚王越峰没待太久,说完就走了。临出门前,他回头看她,语气淡淡的,像随口一提:“明天上班别迟到。还有,少叫我王总。”
“那叫你什么?”
“你以前怎么叫,现在也可以怎么叫。”
门一关,刘思思在原地站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出息地捂住了脸。
完了。
她觉得自己这回是真的栽了。
入职之后,她才明白,王越峰在公司和在她面前,完全是两种人。
开会时的王越峰很冷,条理清楚,说一不二,底下高管被他一句话问住时,连翻资料的声音都不敢大。刘思思坐在旁边做会议记录,常常看得有点恍惚。
小时候那个被她追着跑得耳朵通红的少年,真的长成了一个很厉害的大人。
可私下里,他又总能轻而易举把她拉回那些旧日记忆。
他记得她不爱喝纯咖啡,给她准备的是加奶少糖;记得她一紧张就忘记吃饭,中午会让秘书室顺手把餐送到她桌上;记得她做完报表喜欢顺手在便签纸边上画小花,因为他有次看见了,第二天她桌上就多了一盒印着小雏菊的便签。
最过分的是,他老拿她小时候的事逗她。
“这个客户有点难缠,你小时候追我那股劲拿出来,没准能行。”
“文件别抱太高,小心摔。你五岁的时候就老平地摔。”
“别熬太晚,你小时候一困就胡说八道,长大估计也差不多。”
刘思思起初被他说一次炸一次,后来脸皮被磨出来一点,才勉强能瞪着他回嘴:“你能不能别总提五岁。”
王越峰低头签字,眼都不抬:“没办法,印象太深。”
这句话轻飘飘的,偏偏最要命。
有一回晚上加班到很晚,办公室只剩他们俩。刘思思抱着电脑改文件,改得眼睛发酸,忍不住趴桌上缓了会儿。王越峰走过来,把热牛奶放在她手边。
“喝了再做。”
刘思思抬头看他。
灯光落下来,他眉眼显得比白天温和很多。
她忽然问:“你当年为什么会搬走?”
这是她憋了很久的问题。
王越峰沉默了一会儿,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家里出事了。”
他没说太细,只说父亲投资失败,债压下来,家里只能连夜离开。那几年日子不算好过,换城市,换学校,后来又去了国外。很多东西都留不住,旧房子留不住,邻居留不住,从前那点安稳也留不住。
刘思思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张保证书,”他低声说,“是我走的时候唯一带走的,你给我的东西。”
她鼻尖发酸。
王越峰看向她,眼神很静:“所以不是我不想跟你告别,是那时候的我,连回来找你的资格都没有。”
刘思思一下就说不出话了。
原来她以为的突然消失,他也不是毫发无伤地走过去的。
那天晚上下班,外面下了很大的雨。刘思思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发愁。王越峰从地下车库开车出来,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半截:“上车。”
她上去以后,雨刷器一下一下刮着玻璃,车里很安静。
开到半路,她忽然说:“王越峰。”
“嗯。”
“那张保证书,你要是今天不拿出来,我根本不记得自己还写过那么丢人的东西。”
“所以我拿出来了。”他说。
“你就不怕我赖账?”
“怕。”他很坦白,“所以先下手为强。”
刘思思被噎住,转头去看他。
王越峰正开着车,侧脸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他像察觉到她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眸色很深:“刘思思,我不是在和你闹着玩。”
车里一下静下来。
他继续说:“我等你,不是因为小时候那句老公好听,也不是因为那张纸多值钱。是因为后来很多年,我再没遇见第二个能让我一直记着的人。”
这话太重了,重得她一时接不住。
刘思思向来不是扭捏的人,可真到了这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她以前总觉得重逢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小说里,轮不到自己,哪怕真发生了,也不该是这样。不是轻飘飘一句“好久不见”,不是寒暄几句就散,而是对方把二十二年的心思摊开来放在你面前,问你,要不要。
她没有立刻回答。
王越峰也没催。
只是从那之后,他对她更明目张胆了一点。
出差住酒店,他会多看一眼她房间楼层,确认安保够不够;酒局上有人借着玩笑灌她酒,他直接把酒杯拿走,替她喝了;有合作方家的太太问他们是不是男女朋友,刘思思刚想解释,王越峰已经淡淡回了一句:“快了。”
刘思思那晚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耳边全是那句“快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不是无动于衷。
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那是她五岁时最喜欢的人,是她人生里第一场横冲直撞又无疾而终的心动。她以为早都过去了,可重逢之后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没了,是藏得太深,一碰就全醒了。
真正让她彻底缴械投降,是一次应酬后的意外。
那天客户喝得有点多,散场时已经很晚了。刘思思陪着走流程,忙前忙后,等上车时脑袋也有点晕。她本来酒量就一般,强撑着没失态,到车里一放松,人就软了。
王越峰开了一段,见她脸色不对,把车停在路边:“想吐吗?”
她摇头,额头抵着车窗,声音闷闷的:“就是晕。”
他拧开水递过去:“喝点。”
刘思思接了,喝了两口,忽然低低叫了一声:“王越峰。”
“嗯。”
“你为什么非得喜欢我啊。”
王越峰侧头看她。
她眼睛有点湿,酒意上来,连平时那点嘴硬都没了:“我小时候是乱喊的,我都不懂。你明明可以喜欢更好的。”
王越峰看了她很久,慢慢把安全带解开,俯身过来。
刘思思心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却只是伸手,把她那边滑落的披肩拉好,又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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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好的标准是什么?”他问。
她怔住。
“是学历?家世?还是别人嘴里觉得般配?”他语气很平,却很笃定,“刘思思,我要是在意这些,早就不会等到今天。”
她眼眶一下红了。
“可我怕。”她小声说。
“怕什么?”
“怕你只是在怀念小时候。”她说,“也怕自己会把童年那点喜欢当成现在的心动,分不清。”
王越峰静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笑意有点无奈。
“那我问你,”他看着她,“如果今天坐在你面前的人不是我,只是一个和小时候的我很像的人,你会这样吗?”
刘思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然不会。
她之所以乱,之所以慌,之所以这段时间每次听见他的名字心跳都不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怀旧滤镜。是因为这个人就是王越峰,是她惦记过、忘不掉、也在重逢后重新喜欢上的王越峰。
见她不说话,王越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发红的眼角。
“你看,”他说,“你心里其实知道答案。”
刘思思鼻子酸得厉害,酒精和情绪一起涌上来,眼泪差点直接掉下去。
王越峰叹了口气,解开她的安全带,绕到副驾驶把她抱了出来。
她吓了一跳,手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你干嘛?”
“送你上楼。”
“我能自己走……”
“你现在连路都看不直。”
他说得太理所当然,刘思思反而安静了。她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到家门口,王越峰把她放下,正要把钥匙递给她,她却没接,而是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楼道的灯有点旧,暖黄的一圈,照得他眉眼很近。
刘思思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酒劲,或许是这段时间压得太满的心思。她踮了踮脚,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
碰上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下一秒,王越峰眼神一下变了。
“刘思思,”他声音有点哑,“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她脸烧得厉害,偏偏还硬撑:“知道。”
“那你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心都快从胸口跳出来了,还是轻轻开口:“我说……我好像不是乱喊的。”
王越峰盯着她,几秒后,像是终于绷不住了,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和她想象里完全不一样。
不是轻轻碰一下,而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撕开一道口子,克制里带着滚烫,像有人把二十二年的等待都揉进了这个吻里。刘思思一开始还僵着,后来被他扣住后腰,整个人都软了,只能攥着他的衣角,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分开的时候,她耳朵都红透了,靠在门上喘气。
王越峰额头抵着她的,低声问:“现在还分不清吗?”
刘思思闭了闭眼,声音很小:“分清了。”
他笑了,唇角蹭过她的鼻尖:“那我是不是能理解为,我终于转正了?”
刘思思被逗得想笑,又不好意思,最后只红着脸瞪他。
王越峰看着她,忽然很认真地说:“刘思思,这次不是你一个人往前跑了。”
她心里一热。
“以后换我来追你,或者,”他顿了顿,“你要是嫌麻烦,我们直接省掉这一步也行。”
“省掉什么?”
“直接结婚。”
“王越峰!”她一下炸了,脸更红。
他低低笑起来,眼睛弯了弯,居然真有点像很多年前那个会被她喊到脸红的少年。
后来很多事都顺理成章了。
公司里的人渐渐看出点苗头,但没人敢明着议论,只敢私下里偷偷八卦。张薇有次把文件递给刘思思,意味深长来了一句:“你这职业规划,做得挺长远啊。”
刘思思装听不懂,转头就想跑。
再后来,两边家里也见了面。她妈看见王越峰时,整个人那叫一个满意,拉着他聊天聊到停不下来,还当场爆料刘思思小时候有多黏人,多能闹,怎么趴在人家门口不肯走。
刘思思听得脚趾抓地,恨不得冲上去捂嘴。
王越峰坐在旁边,非但不尴尬,还听得很认真,偶尔补充两句:“阿姨,您漏了一件。她还拿水彩笔在我作业本上写过‘王越峰是我老公’。”
“你闭嘴!”刘思思彻底破防。
所有人都笑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奇妙。小时候那个因为搬家而戛然而止的夏天,好像绕了很大一个圈,终于被补上了后半段。
某天晚上,两个人一起收拾旧东西,王越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刘思思一看就认出来了,是那张已经发黄的保证书。
她伸手想抢:“别看了,求你了。”
王越峰抬高一点,故意不给她:“怎么,写都写了,还怕看?”
“太丑了。”
“丑也是真的。”
他说着,把纸摊平放在桌上。那上头的字依旧歪歪扭扭,认真得笨拙,幼稚得可爱。
刘思思看了两眼,忽然就安静了。
她想起五岁的自己,想起那个抱着他腿不肯撒手的小女孩,想起门口空掉的那一天,也想起面试室里再见时那种天旋地转的心跳。
有些缘分真奇怪。小时候说出口的话,不一定懂;长大后重新遇见的人,却偏偏还站在原地,等你慢慢懂。
她轻声问:“你当年真就因为这个,等了我二十二年?”
王越峰看着她:“不是因为这个。”
“那因为什么?”
“因为是你。”
他把那张纸重新收好,动作很轻,像收起一段舍不得磕碰的旧时光。
刘思思看着他,心里忽然软得不像话。她凑过去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那我小时候运气还挺好,一眼就挑中了最好的。”
王越峰揽住她,低头亲了亲她发顶,笑着说:“嗯,你眼光一向不错。”
她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又忍不住笑。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着。屋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挨在一起,像很多年被拉长又终于重合的时间。
过了会儿,王越峰忽然问她:“刘思思。”
“嗯?”
“现在还叫不叫?”
“叫什么?”
他垂眼看她,眉梢微微一挑,故意不说破。
刘思思本来还想装傻,结果看着看着,脸先红了。可红归红,她到底还是没躲,反而伸手勾住他领口,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声音轻是轻,落进他耳朵里却像带着钩子。
“老公。”
王越峰明显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抱着她的手臂收紧,笑意从眼底慢慢漫上来,低头吻住了她。
这次,谁都没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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