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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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周聿森的第六年,我无意间听到他和秘书的交谈。
“离职协议准备好了吗?”
我捏紧了手中的文件,原来他早就想让我走。
当晚我主动提交辞呈,消失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后,我在新公司庆功宴上碰见周聿森。
他红着眼拉住我:“闹够了没有,跟我回去。”
我微笑着抽出手:“周总,请问您哪位?”
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
我站在周聿森的办公室门外,手里攥着一份刚刚整理完的季度报表,正要敲门,门内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低沉、冷淡,带着周聿森标志性的漫不经心。
“离职协议准备好了吗?”
我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那是他的声音。我跟了他六年,不会听错。
回答他的是秘书陈思吟,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她这个人一样无害:“周总,已经拟好了,按照您的要求,补偿金比公司标准多了三个月。”
“嗯。”周聿森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放着吧。”
门外的我,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六年。
我替他挡过酒、熬过夜、背过锅,从一个小小的行政助理做到他的首席秘书,整个周氏集团上下谁不知道林溪这个名字?谁不知道我是周聿森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可他连一句“辞退”都懒得亲自跟我说。
让秘书拟好协议,让我滚蛋。
多讽刺。
我没有推门进去,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刺眼的白炽灯。眼眶有点酸,但我不想哭。
——为周聿森流泪,不值得。
回到工位,我开始收拾东西。
桌上的每一件物品都有故事。那只马克杯是他第一年生日我送的,深蓝色,上面印着一句“WORLD'S BOSS”,他当时笑了一下,说幼稚。但他用了三年,直到不小心磕破了杯口才换掉。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不小心。
也许他早就想换掉我了。
电脑桌面壁纸是去年年会的合照,我站在他身侧,他难得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表情淡漠,但微微侧身的弧度让我误以为那是亲近。
我换掉壁纸。
这些年里,我不是没有察觉过他的疏离。他开始把重要项目交给新来的项目经理程嘉宁,开始让陈思吟直接对接他的私人行程,开始在我汇报工作时低头看手机。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于是更加拼命。凌晨三点还在回复邮件,周末主动加班整理合同,连他母亲的生日都是我提前订好花和蛋糕。
可现在我知道了,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他不需要你了。
一个人想让你走的时候,你连呼吸都是错的。
当天晚上,我把辞呈放在周聿森的办公桌上。
不是离职协议,是我自己写的辞呈。
白纸黑字,言简意赅:因个人发展原因,申请辞去首席秘书一职,即日生效。
没有诉苦,没有质问,没有恳求。
我把工牌、门禁卡、公司电脑一并放在辞呈旁边,整整齐齐,像我这六年的每一天一样,干净利落。
走出周氏大厦的时候,夜风裹着暑气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顶层那个永远亮着灯的办公室,此刻漆黑一片。
他应该已经走了。
我站在楼下,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面试的那个秋天。那时候周聿森还不是集团总裁,只是周家二公子,在一间逼仄的临时办公室里见了我。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我说完第三个,他沉默了几秒,说了句:“就你了。”
我以为是赏识。
现在才知道,只是恰好。
恰好缺个人,恰好我来了,恰好我用着顺手。
可是人呐,用顺手了,不代表放在心上了。
(04)
陈思吟是第二天早上发现我辞职的。
她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林溪姐,你怎么突然走了?周总都还不知道呢。”
我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听见“周总”两个字,胃里一阵翻涌。
“知道了。”我说,“协议都拟好了,他能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溪姐,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陈思吟这个人,温柔是真温柔,聪明也是真聪明。周聿森让她拟离职协议,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一个秘书,老板让你准备别人的离职文件,你都不好奇是为了谁吗?
她不好奇,只能说明她早就知道。
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我换了个手机号,注销了用了六年的微博和朋友圈。在周氏积累的人脉我一个没联系,不是清高,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被辞退了?
——没有,我自己走的。
——为什么?
因为我听见我老板让秘书准备离职协议,他连当面跟我说一句“你被开了”都不愿意。
太丢人了。
(05)
辞职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拉上所有窗帘,日夜颠倒地睡觉。
手机调成静音,偶尔看一眼,全是未接来电。有前同事的,有合作方的,还有一些猎头公司的。
周聿森一个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发现我走了。
或者说,他发现了,但不在乎。一个主动辞职的员工而已,省了他一笔补偿金,连离职协议都不用盖章了,多好。
第八天,我妈打来电话,我没接。她发了一条语音:“小溪啊,最近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了?工作还顺利吗?”
我听了三遍,然后大哭了一场。
哭完洗了把脸,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南城很大,大到离开一个公司,就像离开一个星球。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替周聿森挡过多少刀,没有人关心我是被抛弃的还是主动离开的。
这样很好。
我需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一个跟周聿森毫无关系的身份,一个不是“周总秘书”的林溪。
(06)
面试了七家公司,拿到三个offer。
我选了其中规模最小的一家——盛恒资本,做投后管理。老板沈则行亲自面试的我,三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他看完我的简历,问了一句:“在周氏做了六年,为什么离开?”
“想换个环境。”
他没有追问,只说了句:“盛恒的环境,比周氏简单。”
我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盛恒确实简单。公司不到四十个人,没有派系,没有内斗,沈则行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家各司其职,到点下班,偶尔加班也有加班费。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没有人在周末打电话让我赶合同,没有人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林溪,这个你再改改”。
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了很久的鸟,突然被放出笼子,反而不太敢飞。
(07)
入职盛恒的第三周,我接手的第一个项目出了问题。
被投公司的一笔资金去向不明,对方财务总监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同事们都觉得这个项目要黄,沈则行把材料翻了一遍,对我说:“你去查。”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那家公司三年的流水全部过了一遍,在第四天凌晨发现了一笔异常转账。
那笔钱被转到了一个关联账户,经过层层嵌套,最终流向了实控人妻子的私人账户。
我把证据整理成报告,第二天早上放在沈则行桌上。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看着我说:“林溪,你在周氏待了六年,真是屈才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我这一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因为夸奖,而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我——不是周聿森的影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而是林溪本人。
(08)
在盛恒的第三个月,我拿到了一个独立负责的项目。
沈则行把决策权完全交给了我,只在大方向上把关。我带着两个新人,没日没夜地忙了半个月,赶在截止日期前完成了全部尽调。
项目签约那天,沈则行请整个部门吃饭。
席间有人起哄让我喝酒,我正要推辞,沈则行先开了口:“林溪不喝,你们自己喝。”
他替我挡了酒,就像我当年替周聿森挡酒一样。
可不一样的是,沈则行挡完酒之后,还给我倒了一杯温水,轻声说了句:“别勉强自己。”
我把那杯温水端在手里,掌心一点点暖起来。
这种被尊重的感觉,陌生得像上辈子的事。
(09)
盛恒的庆功宴安排在项目签约后的第二个周五,地点是南城市中心的一家高端日料店。
沈则行出手大方,订了整层包场,公司上下全部参加,家属也欢迎。我那天穿了一条新买的墨绿色连衣裙,化了淡妆,到的时候同事们已经热热闹闹地坐了两桌。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正要倒茶,余光扫到包间门口进来一群人。
领头的那个身影,我闭着眼睛都认得。
周聿森。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白金袖扣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比三个月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锋利了,但整个人依旧是那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冷淡而矜贵的样子。
身边跟着陈思吟,还有几个周氏的高管。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能在庆功宴上碰见前老板,这个概率未免也太低了。
(10)
沈则行从里间出来,跟周聿森握了握手。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我听了一耳朵,大概意思是这家日料店是周聿森朋友开的,今晚两家的包场刚好挨着,周聿森是过来打个招呼的。
商业社交,礼尚往来,再正常不过。
不正常的是我。
我以为三个月足够我把这个人从脑子里清理干净,可当他真的站在十步之外,我发现自己连呼吸都乱了。
不是心动,是心悸。
是那种被伤害过的人,再次看见伤害源头的本能反应。
我低下头,希望自己融进角落的阴影里。可事与愿违,陈思吟的目光像长了雷达一样扫过来,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一抹我看不懂的笑。
“林溪姐?”她轻声喊了一句。
整个包间安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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