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缠绵在瑶山的青黛间,沱江水已载着三月的晨光潺潺流过吊脚楼。“清明前后,种瓜点豆;山里人家,采艾做糍。”在江华,清明不单单是节气与节日的重合,更是浸在植物清芬里、揉进糯米香甜中的一场郑重仪式。对瑶家人来说,祭扫先祖的肃穆,与迎接春生的欢喜,从不冲突——它们都化在了全家围坐一起做艾叶糍粑的那段温热时光里。
踏青采艾,指尖染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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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萦绕的瑶山)
临近清明,家里的长辈便会念叨:“艾草肥了。”瑶山里的艾,吸足了山岚雨露,香气格外浓烈。采艾不光是找食材,更是一场实实在在的“踏青”,是与苏醒的大地进行一次亲密接触。周末天刚亮,一大家子人踩着露水进山了。“采艾要采端午前,清明时节最鲜甜。”我们最大的任务就是掠过杂草,寻到那叶片肥厚、背面覆着细密白色绒毛的嫩艾。指尖一掐,茎断处渗出清冽微涩的汁液,独特的香气瞬间萦绕指尖,这便是春天最本真的气息。
捣青为汁,包裹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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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煮艾草泥)
采回来的艾草,还得经过一番温柔的“驯化”。择去老梗,一遍遍淘洗干净,放进大锅里加点碱或小苏打焯煮。滚水一激,艾草那股浓烈的青草气就散开了,翠绿的汁液把水染得跟深潭似的,苦味也跟着去了,只留下一股沉稳的清香。捞出来,浸到凉水里,挤干,再漂洗,最后剩下的,就是纯粹的柔韧和芬芳。
堂屋的大桌擦得光亮,全家老少洗净手围坐下来,将剁得细细的艾草泥倒进糯米粉里,搅着揉着,糯米粉渐渐变得绵软黏稠。继续揉下去,雪白的粉被艾草的深绿一点点渗透,最后揉成一块油润光亮、香气扑鼻的青绿面团。揪一小团温热的艾糍,在手心里揉圆、压扁,变成一张软软的“绿毯”。馅料也早就准备好,经典的是炒香碾碎的花生、芝麻,拌上白糖,有时还加点切成碎丁的橙皮,解腻又提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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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艾草泥与糯米粉混合)
包糍粑的手法,各家有各家的巧思。最传统的是用洗净抹油的桐叶或竹箬包裹,裹成长方或三角,用细绳捆绑。也有直接捏成圆饼或青团模样,在光滑的表面点上一个红点,或压上一枚桃花印章,平添几分喜气。
蒸汽在厨房里弥漫,艾香混着米香、馅料香,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把忙前忙后、说说笑笑的一家人拢在一起。闲话家常里,有对先人的追忆,对近况的分享,也有对未来的期盼。手上做着活儿,清明的哀思也慢慢沉淀成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家族的这根线,就在揉啊捏啊包啊的功夫里,系得更紧了。
艾香袅袅,情思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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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锅的艾叶糍粑)
第一笼艾糍出屉,墨绿晶莹,热气腾腾。一口咬下,外皮软糯弹牙,带着艾草特有的、微苦回甘的草本气息,瞬间唤醒味蕾。内里或甜或咸的馅料涌出,与艾香交织,是山野与田园风味的交响。再配上一碗瑶家油茶,那醇厚微辛的滋味,更能衬出艾糍的清新。
做好的艾叶糍粑,是清明时节一份柔软的心意。一大家人围坐过后,分着带一些回家,慢慢蒸着吃。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也会收到从故乡寄去的糍粑——真空袋子一拆开,那股熟悉的艾草香就冒出来了。只需上锅蒸热,咬上一口,软糯在齿间化开,艾香漫过舌尖,彼此的牵挂便顺着味蕾,悄悄连在了一起。
传统深处,生机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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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揉好的青绿面团)
在江华,艾叶糍粑不仅是清明符号。它根植于瑶族“靠山吃山、就地取材”的生存智慧,蕴含了对自然草木的深刻理解与运用。艾草本身在瑶医瑶药中就有重要地位,用以驱寒除湿。这“药食同源”的理念,早已沉淀在日常饮食里。
随着时代变迁,机械逐渐替代了手工,电商让瑶山艾叶糍粑走向更远。但江华许多家庭,尤其在山村,依然坚守着清明手工制作艾糍的传统。因为人们深知,机器可以模拟形状与效率,却无法复制全家围坐、笑语晏晏中注入的情感与温度,无法替代在采艾、捣艾过程中,对自然节律的体认与对家族文化的温习。
这缕穿越清明雨雾的艾香,是瑶山春天的信使,是家族记忆的载体,也是一种文化生生不息的呼吸。它告诉我们,最深切的怀念,可以寄托在最质朴的创造里;最悠远的传统,就保存在这手心传递的温热与清香之中。当又一个清明来临,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独特香气,是江华瑶山写给春天、写给祖先、也写给未来的一封绿色情书,年复一年,艾香如故。(何倩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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