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奔流不息 文明薪火相传

（来源：黑龙江日报）

转自：黑龙江日报

《江河流淌看中国》/葛剑雄/上海教育出版社/2025年8月

□徐晟

“江河孕育了人类文明，人类应该延续江河的生命。”翻开葛剑雄的《江河流淌看中国》，这句开篇箴言便将人带入水与中华文明交织的千年长卷。作为历史地理学家，葛剑雄生于江南水乡，将毕生观察思考汇编成书，以黄河、长江、运河、江南、湖泊、海洋六大主题为脉络，立体呈现了水如何塑造中华文明的恢宏图景——它既是文明诞生的物质根基，也是制度演进的隐形动力，更是精神传承的活态载体。

这本书最打动人的，是用朴实笔触揭示了“水是文明根基”的深刻逻辑。葛剑雄在书中提出“水系法则”：文明的诞生不仅依赖河流的水源供给，更取决于气候、地形与水利条件的协同适配。与世界其他文明古国相比，中华文明的独特性恰在于黄河与长江的“近距离共生”——黄河的冲积平原孕育了早期华夏文明，从大禹治水“堵疏结合”的生存智慧，到黄土高原“几”字弯的地理格局，它不仅是“黄河之水天上来”的豪情象征，更是中华民族的根与魂；长江则以优越的水运条件与温润气候，承载着“朝辞白帝彩云间”的诗意通达，让江南从蛮荒之地成长为“天下粮仓”，后期更通过粮食北运、文化南传反哺黄河流域，形成“相互滋养、彼此成就”的文明互补格局。这种双河并立且长期统一的治理格局，在世界文明史上独一无二，这也正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核心地理密码。

水不仅塑造物质文明，更构筑起经济与制度的深层脉络。葛剑雄对运河的记述尤为深刻：京杭大运河绝非单纯的交通工程，而是元明清三代中央集权制度的“生命线”——为解决北京的粮食供应，元朝在隋代运河基础上打通山东段新航道，使江南漕粮直达京师，山东南四湖、洪泽湖等则成为专门的“水柜”蓄水济运。为保障运河畅通，朝廷设“泉老”专管山泉，漕运期禁止民间取水灌溉，尽显古人水利智慧。而徽商的崛起更印证了“以水为媒”的经济逻辑：他们巧用新安江、长江水运，将徽州的木材、石材顺流销往江南，再把绸布、百货溯流运回，在“水脉即商脉”的贸易中成就传奇。从“苏常熟，天下足”到“湖广熟，天下足”的民谚演变，再到上海从水乡到水都的变迁，直观印证了水文环境对中国经济重心南移的推动作用。

更可贵的是，书中深入阐释了水对精神文明与文化认同的滋养，让“同饮一江水”成为可感知的文化基因。葛剑雄指出，大河流域的连贯性促成“千里同俗”的文化整合，黄河中下游之所以成为华夏文明核心，正因水为纽带的文化凝聚。而水的双重属性更催生了复杂的精神世界：从“上善若水”的哲学思辨到“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治国智慧，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民间谚语到郑和下西洋的海洋胸怀，水早已化作中华民族的精神符号。书中对三峡移民“舍小家顾大家”的记述尤为动人，作者感慨“告别夔门，既是地理坐标的消逝，更是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转型的集体乡愁”，让水的精神内涵触及文明转型的深层阵痛。

作为兼具学术深度与现实关怀的著作，葛剑雄并未止步于历史回溯，更叩问着当代命题：在工业化与城市化重塑大地的今天，如何延续江河的生命？他在湖泊章节警示，黄河下游湖泊萎缩、湿地退化，切断了文明与本源的联结；在海洋章节中，既肯定郑和下西洋的和平外交精神，也提醒人们勿忘近代海防危机的教训。对于大运河这一世界文化遗产，作者忠告“遗产应保护，‘恢复’须慎重”，强调开发须立足历史原貌认知，避免盲目商业化破坏文化本真。这种历史学者的审慎与担当，让本书超越了普通散文，成为兼具警示意义与实践价值的“文明备忘录”。

读完此书，民族自豪感与现实责任感交织而生。从都江堰“乘势利导”的治水智慧，到大运河“流动的文化”遗产；从徽商的经营传奇到三峡移民的家国情怀；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开放包容到三江源生态保护实践，水既见证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统一性，更孕育了坚韧包容的民族精神。在南水北调工程跨越千里的今天，我们更需读懂书中的启示：守护江河，不仅是保护生态资源，更是守护文明的根脉；延续江河生命，本质上是延续中华文明的基因与活力。

掩卷沉思，江河奔涌的不仅是水流，更是文明的血脉。《江河流淌看中国》以历史地理为镜，让我们看清水如何塑造文明的过去，也指引我们如何守护文明的未来。正如书中所言，文明是“在水的物质基础上，人类智慧与自然条件相互调适的产物”。唯有保持对江河的敬畏之心、传承顺势而为的生存智慧，才能让中华文明的血脉在江河奔流中永续流淌——这正是这部著作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