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我做了件在所有人看来大逆不道的事——我把家族群里所有亲戚,全拉黑了。
不是一时冲动,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在那一刻终于满了。
我叫小北,今年三十一岁,出生在南方一个重男轻女的小县城。我是家里的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在我们家,姐姐是赔钱货,我是多余的,弟弟是宝贝。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奶奶当着我的面说的,那年我九岁,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拿着奖状跑回家给奶奶看,她看了一眼,说:“女孩子读再好也没用,将来是别人家的人。”
我站在那里,手里举着奖状,笑僵在脸上。我妈在旁边择菜,头都没抬。我爸在客厅看电视,换了几个台。没有人替我说一句话。
从那以后,我就像开了窍一样,拼命读书。不是喜欢读书,是想考出去,考得远远的,再也不用回来。高考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三。成绩出来那天,我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嘛?家里供不起。”我妈说:“要不别上了,早点出去打工,还能帮衬家里。”我说:“不用你们供,我自己想办法。”
我申请了助学贷款,大学四年打了三份工。毕业后留在省城,从月薪三千做到现在两万。我姐嫁到了隔壁县,生了两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我弟高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在家啃老,隔三差五跟我爸妈要钱。
我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块,雷打不动。逢年过节给爸妈买衣服、寄特产,从来没断过。可每次打电话,我妈说的永远是:“你弟最近又没钱了,你能不能帮他一下?”我帮了。帮他还过赌债,帮他付过房租,帮他出过买车的首付,前后加起来十几万,从来没还过,我也从来没催过。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那年我生病。那段时间工作太累了,有一天突然晕倒,被同事送到医院。检查出来是急性肾炎,需要住院。我一个人办住院,一个人签手术同意书,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打点滴。隔壁床的大姐,老公端水送饭,儿子女儿轮流来陪。她问我:“你家里人怎么不来?”我说:“他们忙。”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给家里打电话,是我妈接的,我说我住院了,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好好养着。”然后下一句就是:“你弟最近想开个店,差两万块钱,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躺在病床上,举着手机,听着我妈在那头说弟弟开店的事。她没说一句“你怎么样了”,没说一句“疼不疼”,没说一句“妈来看你”,她只说了弟弟,弟弟,弟弟。我挂了电话,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住院那七天,没有一个亲戚来看过我。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我妈打过一个,是问我凑到钱了没有。
出院以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打开微信,把家族群退掉了,把所有亲戚的微信全部拉黑。然后换了一张新的手机卡,只告诉了三个朋友和公司的同事。我妈联系不上我,托人带话,说我不孝。我姐发短信骂我,说爸妈白养了我。我弟在朋友圈内涵我,说有些人白眼狼。我都看到了,一条没回。
三年,这三年,我一个人在省城,上班、加班、存钱。过年不回家,一个人吃火锅。生病了自己去医院,自己签字,自己照顾自己。朋友们问我怎么不回家,我说忙。他们不信,但也没多问,我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有些事,说出来矫情,不说出来憋屈,那就憋着吧。
直到上个月,我收到了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很长,密密麻麻的,我看了开头,手指就开始发抖。“姐,我是小杰。表姐把你的新号码给我的,你别怪她。我求了她好久,她才肯给我。姐,我不知道你拉黑了我们所有人,我只知道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问妈妈你去哪了,妈妈说你忙。我问奶奶,奶奶说你不听话,跑了。我问爸爸,爸爸不说话。姐,你到底去哪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你。”
小杰是我表弟,我大姑的儿子,今年才九岁。我拉黑所有亲戚的时候,他才六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他最喜欢的表姐突然不见了。没有人跟他解释,也没有人在意他会不会想我。
我捧着手机,哭了一个小时。不是委屈,是突然发现——我拉黑所有人的时候,也拉黑了这个小男孩。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只是喜欢我。小时候,每次去大姑家,他都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陪他搭积木。他叫我“姐”,叫得特别亲。可我拉黑他妈妈的时候,也顺便拉黑了他。他那么小,连微信都没有,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丢了一个姐姐。
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想那个重男轻女的奶奶,想那个只关心弟弟的妈妈,想那个永远沉默的爸爸。我也想小杰,想他每次看见我都冲过来抱我的样子,想他仰着脸问我“姐你什么时候再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去?回那个让我窒息的家?不回去?那个九岁的男孩还在等我。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买了回老家的票。不是原谅了谁,是想看看小杰。
到县城的时候,是小杰爸爸来接我的,大姑父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看见我,说:“回来了?”就三个字,我差点哭出来。
小杰放学回来,一进门看见我,愣住了,他长高了很多,瘦了,皮肤晒得黑黑的,他站在门口,背着书包,看着我,眼眶慢慢红了。“姐,你回来了?”他问,声音在抖,我说:“回来了。” 他跑过来,抱住我,哭了,他说:“姐,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我搂着他,眼泪掉在他肩膀上。我说:“不会,姐不会不要你。”
那个晚上,我没有去见我爸妈。我在大姑家住了一晚。小杰把他所有的奖状拿给我看,把他攒的贴纸送给我,说“姐你在外面辛苦了,这些送给你”。那些贴纸,几毛钱一张,花花绿绿的,我接过来,贴在手机壳上。
大姑在厨房做饭,大姑父在客厅看电视,小杰趴在我腿上,听我讲城里的故事,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那个画面,像小时候一样,可我回不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车回了省城,没有去看爸妈,没有去看奶奶,没有去看那个吸了我十几年血的弟弟。我不是原谅了谁,我只是不想让小杰觉得,他不配被爱。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恨了这么多年的人,他们知道吗?我妈知道我为什么走吗?我爸知道我心里的疤有多深吗?我弟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吗?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在他们眼里,我是女儿,是姐姐,是“别人家的人”。我的付出是应该的,我的委屈是不值一提的,我的离开是不孝的。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去,也许会,为了小杰。也许不会,为了自己。
手机壳上贴着小杰送的贴纸,花花绿绿的,幼稚得很,同事们笑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少女心?我说不是少女心,是有人记得我。
那些贴纸,我不会摘,就像那个九岁的男孩,我不会忘。
至于那些拉黑的亲戚,我还会加回来吗?我不知道,也许等我有了答案,我会告诉你,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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