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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的风都是甜的
作者︱孙树恒
一
天刚大亮,火车就进了赤峰南站。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夜没怎么睡踏实。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我用手指抹开一小块,往外看,站台上的灯那么多等车的人缩着脖子,嘴里呼出的气一团一团的。远处有钟声响了一下,声音沉沉的,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小舅子建新走在前面,弟妹兰芳领着孙女小钰随后,我跟妻子在后面,小钰喊着,看见我就喊“姑爷爷,姑奶奶”,奶声奶气的,一下子把早晨的冷清都喊散了。
“先吃饭,饿了吧?”建新接过包,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车站旁边有个饺子馆,味儿不错。”
饺子馆不大,十来张桌子,墙上挂着菜单,红纸黑字,手写的。一进门,热气就扑过来。听见一个老人在招呼:“几位里边坐,饺子现包现煮,稍等一会儿。”
饺子端上来了,白胖胖的,一盘二十个。小钰伸手去抓,被烫了一下,缩回手来,委屈地看着她奶奶。她奶奶夹了一个,吹了又吹,放到她碗里。她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等我吃完才看清这个老人,瘦瘦的,背有点驼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好得很。他端着茶壶给我们倒水,一边倒一边搭话:“听口音,你们是附近的吧?”
我说:“对,奈曼的。”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建新:“我也是奈曼的?”
“义隆永的。”
老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建新笑了:“知道,大营子,过了河就是。”
这一下,老人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关都关不住。
她说,丈夫年轻时当兵,在部队待了十二年,后来分到赤峰铁路系统,就在这儿扎了根。今年七十多了,退了休闲不住,开了这个小馆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来了,眼睛看着我们,像是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你们不知道,”她说,“我刚到赤峰那几年,想家想得厉害。
一个饺子一块钱,说不上贵。可这一个饺子里头,包的不只是肉和菜。
她说:“你们下次来赤峰,还上我这儿吃,我给你们包荞面饺子,奈曼的荞面,我让老家寄来的。”
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
二
从赤峰到奈曼的火车是绿皮的,慢。可慢有慢的好处——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变。地平了,开阔了,一眼望不到边。有的玉米秸秆还在地里点燃了,燎荒,风一吹,烟雾缭绕。
小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会儿喊“牛”,一会儿喊“羊”,一会儿又喊“马”,车厢里的人都被她逗笑了。我在座位上翻着手机,我看着窗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离开奈曼三十几年了,走的时候三十出头,现在退休了。三十几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几个三十几年呢?
火车进了奈曼站,还没停稳,我就听见站台上有人说话——那个把“干啥”说成“嘎哈”、把“那个”说成“内个”的口音——一下子撞进耳朵里,像是有人在我心口上拍了一下。
出站口站着一个人,中等个儿,脸膛黑红,笑脸相迎,小钰跑了过去,“姥爷,姥爷!”是建新的亲家,老刘。
老刘是个修电机的,在村里开了个修理铺,什么电机到他手里都能修好。可就是这双手,能把一个烧得冒烟的电机拆开,七零八落摆一桌子,然后一样一样地装回去,拧上最后一颗螺丝,通电,转得比新的还稳。
老刘说“车在那头,走!”
出了站,风迎面吹过来。这风跟风不一样,风柔,反倒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像是干草晒过的味道,像是灶膛里柴火的味道,像是土地翻过之后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胸口那儿忽然热了一下。
“风都是甜的。”我说。
“老家真好。”
兰芳嘿嘿笑了,“那可不,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车从火车站出来,沿着奈曼大街走。好多地方变了,平房变成了楼房,土路变成了柏油路;可有些东西没变,路边的柳树还是那个样子,枝条已经泛黄了,软软地垂着;街角那些饭馆、粮店还在,热气腾腾的。
“变了,也没变。”我说。
三
行李放到建新家,刚坐下,茶还没泡开,建新就说:“回老家了,吃家乡菜。走!”
木兰小馆在附近,不大,七八张桌子。老板娘胖墩墩的,看见建新就喊“姐夫来了”,一边擦桌子一边问吃啥。
建新也不看菜单,直接报:“杀猪菜,羊杂碎,再来个笋炒瓜片。四个大人一个小孩,够了。”
菜上来得很快。杀猪菜有白菜、血肠、五花肉炖在一起,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菜的味道酸溜溜地窜进鼻子里,口水一下子就涌上来了。羊杂碎是白汤的,奶白色的汤里沉着羊肚羊肝羊心羊血,面上飘着一层红油和香菜,热乎乎地冒着热气。笋炒瓜片清爽,绿是绿白是白的。
“够不够?不够再点。”建新还在张罗。
“够了够了,撑死也吃不完。”我说。
小钰已经等不及了,小手抓着羊肚丝,夹不住,急得直跺脚。她奶奶帮她夹了一块块放到碗里,她用勺子舀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人一碗荞面条端上来了。荞面是奈曼的特产,面条擀得粗,颜色发褐,嚼着劲道,有一种特殊的香味。浇上辣菜樱子的汤,拌上一点辣椒,那个味道——怎么说呢——就是老家的味道。
我吃了一碗米饭,又吃了杀猪菜,再喝三碗羊杂汤,浑身都暖和了。
吃到一半,小钰把勺子一放,往椅背上一靠,两只小手拍拍肚子,说了句:“吃饱喝足了。”
四个大人都愣了,然后一起笑起来。
那种满足,那种踏实,是不用教的,是天生的。
四
下午,景全大哥打电话来,说一起吃饭。
景全大哥是我在奈曼工作时的老大哥,比我大十几岁,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离开奈曼这些年,每次去呼和浩特都要一起坐坐,每次回来他都要张罗吃饭。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幽默风趣,仗义实在,像他这个人一样,厚道、稳重。
饭店在一个挺清静的地方 叫向阳屯粗粮馆,他让朋友陈老板接我们。我们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在门口等着,嫂子也在楼上等着。
“来了?坐坐坐。”景全大哥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厚实、温暖,握得紧,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只好使劲握握。
嫂子在一旁笑:“啥时候回来的?”
不一会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家乡菜——鱼、锅包肉、酸菜汆白肉…景全大哥说:“先喝着,好兄弟,好姐妹,都是好朋友。”
有开诊所的王大夫、赵大夫,都是热心人,一坐下就不生分,话就多了。
陈老板说起当年创业的事:“景全大哥没少帮我,我记了一辈子。”
王大夫也是经历过苦难的人,对人生有了自己的活法。想开些,向前看,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赵大夫跟妻子聊起了养生,时不时讲讲《黄帝内经》和金木水火土。说的头头是道。
景全大哥不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端着酒杯,听我们说。偶尔插一句,都是问“还吃不吃”“再添点啥”。嫂子在旁边给我们倒茶、添菜,忙前忙后的,自己倒没怎么吃。嫂子说,你们男人是家庭的顶梁柱,要好好保重身体。可那个感觉还在,踏实、温暖。
五
夜深了,饭局散了。陈老板找来代驾:“老哥,常回来。奈曼是你的家。”
景全大哥和嫂子最后走。他送我到门口,风从东边吹过来,凉凉的,可我觉得是甜的。
我站在街头,看着奈曼的夜。街上没什么人了,路灯黄黄地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的光。
我在这里上过两年高中。那时候十六七岁,从乡下来到旗里,住校,吃食堂,冬天教室冷得手都伸不出来,写字的时候手冻得通红。可那时候不觉得苦,心里头有劲儿,想着考出去,想着离开这个地方,想着去大城市。
后来我考上了学,又分配回奈曼工作,在奈曼待了十三年。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在奈曼结了婚,生了孩子,有了房子。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平平淡淡的。
再后来,有机会调走,我就走了。走的那天,也是秋天,也是刮着风。
我坐在车里,从后视镜里看着奈曼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变小、变远,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不是舍不得,也不是想离开,就是——说不清楚。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风筝离了线轴的感觉。你飞得再高再远,总有一根线牵着。那根线的另一头,就拴在奈曼的某棵树上、某条街上、某个人家的门框上。
这根线看不见,可它一直在。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土腥味儿,带着烟火味儿,带着荞面的香味儿,带着杀猪菜的香味儿,带着老刘修理铺里机油的味道,带着景全大哥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甜的。真的是甜的。
奈曼,我回来了。
故乡的风,都是甜的。
(作者档案:孙树恒,笔名恒心永在,内蒙古奈曼旗人。专栏作家,蒙域经济30人专家组成员,呼和浩特市政协智库专家,内蒙古茶叶之路研究会副会长、内蒙古诗书画研究会高级研究员兼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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