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牛化解八年邻里债——基层执法的善意与温度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河南商报）

顶端新闻记者 苏梓晴/文 受访者供图

一头牛如何化解基层矛盾？

一笔两万元的借款，拖了整整八年。昔日邻里，因钱生怨，反目成仇。即便法院作出了判决，执行环节却再陷僵局。被告名下无财产可供执行，原告的期盼一次次落空，矛盾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面对这道看似无解的执行难题，基层法官没有止步于“执”的形式，而是转向“解”的根本，在法理与人情的交汇处，用一头牛打通了公平正义的“最后一公里”。这头牛，究竟履行了怎样的“使命”？

八年旧账，一笔难清的“邻里债”

2018年，河南省息县小茴店镇陈寨村，周文(化名)因为购买农机手头吃紧，向同村的刘红(化名)等人借了2万元。乡里乡亲，刘红没多想便把钱递了过去。谁承想，这一借就是整整八年。这八年里，刘红几家人一趟趟上门催问，周文却始终拿不出钱来。

原本的邻居，渐渐变成了绕道走的“冤家”。

“我们不仅要不回钱，两家人水火不容，总是恶语相向，日子过得很糟心。”刘红告诉记者。

2022年，刘红将周文告上河南省息县人民法院。法院判决周文还钱，白纸黑字，公道分明。

官司赢了，矛盾却更深了——周文依然一口咬定：没钱。

案件进入执行程序，交到了息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干警宋伟手里。他对周文的财产进行详细调查，结果让人心里一沉——周文名下空空如也，什么可供执行的财产都没有，案件一度陷入僵局。

更棘手的是，案子虽然判了，可两家人的积怨远不止这笔钱。

宋伟多次上门调解，可周文长期不在家，即便碰上面，双方也是一见面就发生剧烈口角，话里话外还牵扯出许多陈年旧事。矛盾像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这就是我们基层法院经常要面对的难题。当事人对判决不服是一方面，关键是判决之外的矛盾没有在庭审中得到化解，导致双方当事人对执行工作都很抵触。”宋伟说，“而我们的工作，就是想办法打通这‘最后一公里’。”

一头牛，扛起化解八年积怨的“特殊使命”

宋伟回忆，2月13日那天，多次协商无果后，周文的母亲犹豫着开了口：“家里养着几头牛，不知能不能用来抵债。”

“有成年牛也有牛犊，都是健康的，拉到市场上能卖几千元。”宋伟说，“对周文来说，用牛抵债不用四处筹钱；对刘红他们而言，牛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比空等强得多；对法院来说，也省去了评估拍卖的烦琐程序，一举三得。”

宋伟把这个想法带到了刘红面前。

刘红坦言，刚开始确实犯嘀咕，“但听宋法官耐心解释后慢慢想通了，这确实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几次三番跑来沟通，我们说实话很感动，也想着这八年的疙瘩该解开了。”

协商很快达成一致。周文主动上前帮忙牵牛，两头牛交接完毕，双方握了握手，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释然。

“基层执法中，以物抵债并不少见。”宋伟说，面对基层矛盾的多样性，法院在长期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平和的解决方式。“基层执行直面的大多是普通农户，他们可供执行的财产是多样化的——牲畜、粮食等，在没有存款时，这些都可以纳入执行视野，工作必须讲究灵活性。”

在他看来，“刚”与“柔”并不对立。“刚”是维护法律尊严，如查封冻结财产、拘留罚款、纳入失信名单；“柔”则是践行善意文明执行理念，在不损害申请人权益的前提下，选择对被执行人影响最小的方式。

“分寸就在这儿。”宋伟说，“在不违反法律刚性规定的前提下，兼顾天理、国法、人情，实现政治效果、法律效果、社会效果的统一。”

一桩拖了八年的邻里纠纷，就这样在一头牛的“牵线”下画上句号。钱还上了，疙瘩解开了，两家人终于又能做回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邻居。

把法庭搬到田埂上：善意文明执行的基层答卷

2019年，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在执行工作中进一步强化善意文明执行理念的意见》，明确提出要在依法保障胜诉当事人合法权益的同时，最大限度减少对被执行人权益的影响，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

在息县人民法院执行局副局长祁昱森看来，这起“用牛抵债”的案件，正是这一理念在基层落地生根的生动写照。“我们坚持以依法执行为底线、以善意文明为底色，不搞机械办案，不就案办案。”祁昱森说，“既要维护胜诉权益，又要兼顾群众生产生活，守住司法温度，守护乡村和谐。”

他告诉记者，基层矛盾大多发生在田间地头、农户家中，群众的诉求很实在。“只有走进群众、贴近群众，才能真正了解诉求、化解心结。下沉乡村、上门办案，是打通公平正义‘最后一公里’的关键。”

为此，息县人民法院出台了一系列保障举措：建立下沉办案制度，要求执行干警每周至少安排两天深入乡村社区，把法庭搬到群众家门口；完善后勤保障，为执行干警配备办案车辆和通讯设备，消除后顾之忧；强化正向激励，将下沉办案次数、矛盾化解成效、群众评价等纳入评优评先和晋升考核的重要依据，对表现突出的干警予以表彰奖励。

“办好这样一个案子，执行干警不仅要有法律功底，还要懂群众心理、懂农村实际、懂沟通艺术。”祁昱森说。

近三年来，息县人民法院共办理涉民生类执行案件1900余件，其中通过以物抵债、分期履行、调解和解等柔性方式化解的案件达1180余件，占比超过60%；涉及活体牲畜、农产品、农机具等农村特殊财产的创新执行案件210余件，“用牛抵债”就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除了这起案件，还有不少同样有温度的案例：一起小麦抵债执行案中，被执行人无现金还款，法院等到收麦季节，用其自家种的小麦抵偿欠款，既保障了申请人权益，又让被执行人保留了生产能力；在另一起交通事故执行案中，由于被执行人家庭困难，法院促成双方达成分期履行协议，同时，法院帮助被执行人联系村里务工岗位，逐步履行欠款，最终双方握手言和。

“这些案件，没有采取强硬的强制措施，却实现了更好的办案效果，得到了群众的一致认可。”祁昱森说。

近年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多起善意文明执行典型案例，大多发生在基层，涉及多方利益且矛盾盘根错节，难以通过强制手段彻底解决。唯有将法理与人情融会贯通，才能在刚性裁判之外，找到实质性化解纠纷的“最优解”。

“善意与强制并不矛盾。强制树权威，善意暖人心。”祁昱森说，“对有能力拒不履行的，坚决依法强制执行；对确无现金、积极配合、靠生产生活资料谋生的，慎用强制措施，多做调解协调，灵活以物抵债、分期履行。本案就是典型案例，真正实现了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