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匿名
我叫刘洋,今年三十一,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听着好像挺体面,其实就是个天天加班、动不动就被甲方骂成孙子的苦命人。
我媳妇叫苏楠,比我小一岁,生孩子之前在银行柜台上班。她这人吧,说好听点叫性子慢,说难听点就是磨叽。但当初我就是喜欢她这股慢悠悠的劲儿,觉得跟她在一起,天塌下来都不着急。
前年冬天,苏楠给我生了个闺女,六斤二两,小小一只,皱巴巴的,说实话刚生出来那会儿真不算好看。但护士把她放到我怀里的时候,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愣是红了眼眶。
闺女取名叫刘呦呦,小名呦呦。取自“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希望她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像小鹿一样自在。
生完孩子那一个月,我请了陪产假,全天候在家伺候着。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帮忙,丈母娘也隔三差五来送汤送饭。家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我每天的任务就是换尿布、冲奶粉、哄孩子、给苏楠端水递药。
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看着闺女一天一个样,那种感觉,没当过爹的人体会不了。
可日子过着过着,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
苏楠生完孩子之后,身体恢复得特别慢。顺产的时候撕裂了,缝了好几针,伤口反反复复地疼。加上母乳喂养,她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原来一百二十斤的体重,直接掉到了九十八。脸色蜡黄,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呦呦那孩子是个睡渣,晚上不到两小时就醒一次,醒了就得吃奶,吃完还得抱着悠半天才能放下。苏楠一个人扛着,死活不让我帮忙,说她反正也睡不着,我明天还得上班,别跟着熬了。
我说请个育儿嫂吧,她不同意,说外人带她不放心,又说太贵了,一个月七八千,咱家房贷车贷还着,哪来那么多闲钱。
我说那我来值夜班,白天我去公司眯一会儿就行。她又不肯,说我开车上下班,休息不好容易出事儿。
最后商量来商量去,我搬到了客房去睡。苏楠说这样至少能保证一个人睡个整觉,等呦呦大一点,能睡整觉了,我就搬回来。
我点点头,说行。
那天晚上搬去客房的时候,我还亲了亲她的额头,说老婆辛苦了。她笑了笑,说没事,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可这一熬,就是半年。
半年的时间,一百八十多天。我和苏楠之间的距离,从一间卧室到一间卧室的距离,硬生生变成了一道沟。
刚开始那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会去主卧看看,问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总是摆摆手,说不用,你赶紧去睡吧。有时候呦呦哭得厉害,我实在忍不住推门进去,想搭把手,苏楠反而会不高兴,说我进来了孩子更不好哄,让我出去。
一次两次这样,三次四次还这样,慢慢地,我去主卧的次数就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去都觉得不自在。那个房间好像变成了苏楠和呦呦的领地,我在里面反而像个外人。
苏楠的变化也很大。以前她是个特别爱说爱笑的人,我俩谈恋爱的时候,她能拉着我聊到凌晨两三点,从天南聊到海北,从童年趣事聊到人生理想。
可现在呢?
我下班回家,想跟她聊聊公司的事儿,说说今天又被哪个傻逼甲方折磨了,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不是在刷育儿博主的视频,就是在宝妈群里跟人家交流经验。我问她今天呦呦怎么样,她倒是有说不完的话,从拉了几次臭臭到喝了多少毫升奶,事无巨细,恨不得把闺女每一声哭都给我分析一遍。
可但凡话题转到我身上,转到我们俩身上,她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我跟她说我最近颈椎疼得厉害,她说哦那你买个按摩仪。我跟她说我升职的事儿可能黄了,领导嫌我最近业绩不行,她说没事慢慢来。
那个“慢慢来”的语气,就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了,跟她说:“苏楠,你能不能看看我?我跟你说正经事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好像突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我这么一个人。然后她说:“我知道了,你先别烦我,呦呦马上要醒了。”
就那一瞬间,我心里特别特别不是滋味。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她是孩子的妈,她累成这样,我要是再跟她计较这些,是不是显得我太不懂事了?
性生活就更不用提了。从她怀孕后期到现在,我们之间那点事儿,一只手数得过来。
刚生完那几个月,我压根没敢提。她身体那样,提了就是畜生。后来她身体慢慢好一些了,我也试探着提过两次,她要么说太累了,要么说怕疼。有一次我喝多了酒,胆子大了点,从客房溜到主卧,刚躺下,她翻了个身说:“刘洋你别闹,明天还得早起喂奶。”
我灰溜溜地回了客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像个被赶出来的流浪狗。
后来我也就不再提了。不主动,不靠近,不打扰。
我开始习惯一个人睡客房的日子。习惯了下班回家先去看一眼闺女,然后回客房换衣服、刷手机、睡觉。习惯了跟她之间的对话只剩下“呦呦今天吃了吗”“睡了多久”“拉臭臭了没”。习惯了这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日子。
我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等呦呦大一点,能睡整觉了,等她身体彻底恢复了,等她不那么累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没想到,生活给我挖了一个更大的坑。
上个月中旬,苏楠开始频繁地恶心、呕吐。一开始我以为是肠胃炎,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来连着好几天都没好转,我有点着急了,说实在不行就去挂个号。
苏楠的脸色变得有点奇怪,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二天她去医院了,没让我陪,说她妈陪她去就行。我也没多想,那天正好有个重要的项目汇报,走不开。
晚上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等我。呦呦在婴儿房里睡着了,家里特别安静。她把一张检查单放在茶几上,我拿起来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
早孕。阳性。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抬起头看苏楠,她低着头,不说话。
我说:“这……什么意思?”
她说:“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我说:“怎么可能?咱俩这半年……”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
确实有过一次。
大概是两个多月前,有个周末,呦呦难得睡得早,我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苏楠那天心情好像也不错,没有拒绝我。就那么一次,真的就一次。
我脑子嗡的一声,跟被人敲了一闷棍似的。
“你不是在哺乳期吗?哺乳期不是不会怀孕吗?”我脱口而出,问完之后就觉得这话蠢得要命。
苏楠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哺乳期只是怀孕概率低,又不是避孕措施。你也是上过高中生物课的人,这都不知道吗?”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沉默了很久,我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她反问我:“你说呢?”
我说不出“打掉”这两个字。那是一条命,是我们的孩子。可我也说不出“生下来”这三个字。因为我知道,以我们家现在的状况,以苏楠现在的身体状况,再生一个,意味着什么。
苏楠见我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我想生下来。”
我沉默着。
她继续说:“我问过医生了,虽然间隔时间短了点,但只要产检跟得上,注意休息和营养,问题不大。我知道这很难,但……这是一条命啊刘洋,我舍不得。”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我想跟她说,你知不知道咱家现在什么情况?房贷每个月六千五,车贷还有两年,呦呦一个月奶粉尿不湿就要两三千,你产假期间工资砍了一半,我一个人养三个人已经够呛了,再来一个,拿什么养?
我想跟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生完呦呦半年了,你瘦了二十多斤,伤口才好没多久,觉都没睡够过,再怀一个,你是不要命了吗?
我想跟她说,你知不知道咱俩现在什么情况?半年了,我睡在客房,咱俩之间的那点温度,早就凉透了。你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再生一个,这个家还像个家吗?
可我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因为她哭着跟我说“我舍不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她也是当妈的人。让她不要这个孩子,跟让她亲手放弃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区别?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房里坐到凌晨三点。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子越想越乱。
我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这半年,我们到底怎么了?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我拼命工作,按时交工资卡,回家就带孩子,从不出去应酬喝酒,不抽烟不打游戏,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这个家。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离她越来越远?
是她变了?还是我变了?还是孩子来了之后,一切就注定会变成这样?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我跟我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我妈沉默了半天,说:“孩子,妈知道你难。但这件事,你得尊重苏楠的意见。她愿意生,你就好好伺候着。日子难一点就难一点,咬咬牙就过去了。你们还年轻,身体扛得住。”
我又给哥们儿大鹏打了个电话。大鹏是我最好的兄弟,结婚比我早两年,俩孩子了。他听完之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兄弟,我没法给你建议。这种事,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跟你说实话,我和我媳妇生完老二之后,差点离婚。”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老大那会儿就已经把俩人磨得差不多了,老二一来,直接就崩了。我媳妇那一年多,看见我就烦,我回家比加班还难受。后来熬过来了,但那种感觉,一辈子忘不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苏楠这几天没再提这件事,我也没提。我们俩就这么僵着,谁也不主动开口。呦呦还是该吃吃该睡睡,什么都不知道,整天咧着没牙的嘴冲我笑。
我看着闺女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心里特别难受。
我该高兴吗?我又要当爸爸了。按理说这是好事,是天大的喜事。可为什么我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说不出的疲惫和恐惧?
我害怕的不是多一个孩子,而是这个家,已经经不起再多的折腾了。
昨天晚饭的时候,苏楠突然跟我说:“刘洋,你搬回来住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这半年你委屈了,是我不好,太忽略你了。但现在……我又怀孕了,晚上反应大,一个人带呦呦真的扛不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搬回去,而是我不知道,搬回去之后,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不会就自动消失了。
这半年来,我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眼神交流越来越少,身体接触几乎为零。我们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租客,共同负责一个叫“呦呦”的项目。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现在多了一个孩子,就能把这些裂缝都填满吗?
我不知道。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苏楠在给呦呦喂辅食。呦呦吃得满脸都是米糊,冲我咯咯地笑。苏楠头也没抬,说了句:“开车慢点。”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推门出去。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窗户。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什么也看不清。
我突然想起来,结婚那天,苏楠穿着婚纱站在我面前,笑得特别好看。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的时候,她说了句我愿意,声音不大,但特别坚定。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可现在呢?她还是她,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但我们之间的那种东西,好像不知不觉就变了味。
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苏楠的肚子不等人,日子也不等人。
我得做出一个决定。
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呦呦,为了那个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我亏欠了的孩子。
今晚回去,我想跟苏楠好好谈谈。
不是吵架,不是讲道理,不是算旧账。
就是好好谈谈。
告诉她这半年我的感受,也听听她的。
告诉她我害怕什么,也问问她想要什么。
日子还得往下过。
只是这一次,我不想再一个人睡在客房了。
不是因为她怀孕了需要人照顾。
而是我想让这个家,重新像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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