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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订婚宴当晚,我去酒店送落下的东西,却撞见未婚夫与一个女人在走廊尽头紧紧相拥,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低声说着什么。我踩着高跟鞋慢慢走近,轻声开口:这么巧,不介绍一下吗?他猛地松开了手。
七月的雨说来就来。
林晚棠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开车到酒店不过二十分钟,雨就瓢泼似的砸了下来。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五分,订婚宴结束已经一个多小时了。
按理说她应该直接回家的。
可她刚开到半路,就发现自己把装伴手礼的袋子落在了宴会厅。里面是给几位长辈准备的丝巾和茶叶,虽然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明天一早就要送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去。
她跟身边的闺蜜苏晚宁说了一声,调头回了酒店。
“你一个人行不行?要不我陪你回去拿?”
苏晚宁在电话那头问,背景音嘈杂,应该还在回家的出租车上。
“不用,就拿个东西,五分钟的事。”
林晚棠把车停进酒店地下车库,撑开一把透明的伞,走进了电梯。
宴会厅在三楼,她轻车熟路地穿过大堂,往电梯间走。
这个酒店她和陆时晏来过很多次了。从恋爱到订婚,大大小小的聚餐、两家人见面、最后这场订婚宴,全是在这里办的。
她几乎能闭着眼找到每个厅的位置。
电梯到了三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深色的地毯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暧昧。
林晚棠往宴会厅的方向走,经过一条拐角走廊的时候,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身形高大,肩膀很宽——这个背影她太熟悉了。
是她刚刚订完婚的未婚夫,陆时晏。
女人面对着她这个方向,长头发,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银色的细高跟。她仰着头看着陆时晏,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
林晚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拐角处,半个身子被墙壁挡住,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们,但他们看不到她。
她应该出声的。
喊一声“时晏”,或者咳嗽一下,或者干脆转身离开,等会儿再过来。
但她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到,陆时晏伸出手,帮那个女人理了理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慢,指腹从她的鬓角滑到耳后,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亲昵。
林晚棠的手指收紧了,伞柄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女人笑了,伸手在陆时晏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像是在撒娇。
陆时晏也笑了,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离得很近,近到林晚棠能看清那个女人脸上幸福的表情。
她认识这张脸。
准确地说,她见过这张脸的照片。
在陆时晏手机里,在一个加密的相册里,在她某次无意间瞥见却又被他飞快划走的那一瞬间。
那是陆时晏的前女友。
叫什么来着?
林晚棠努力回想,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陆时晏说过,他们分手很久了,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语气很诚恳。
她信了。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她信了,而是她想信。
走廊尽头,两个人还在说话。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太清具体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些零碎的词。
“……别这样……有人看到不好……”
“……我就是想你了……”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林晚棠站在拐角处,听着这些碎片一样的对话,心里某个地方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然后她看到了最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一幕。
那个女人踮起脚尖,双手环上了陆时晏的脖子。
陆时晏没有推开她。
他甚至微微弯下了腰,配合着她的身高。
两个人就这样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陆时晏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那个动作太温柔了。
温柔到林晚棠从来没有在陆时晏身上见过。
他对她也好,但那种好是得体的、礼貌的、恰到好处的。
像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每个褶皱都处理得很完美,但穿在身上总有些硬邦邦的。
而他对这个女人的好,是软的。
是那种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克制、自然而然的软。
林晚棠站在拐角处,看了大概有十几秒钟。
也许是三十秒。
也许更久。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步子。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走了大半,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
她走到离他们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时晏。”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叫一个正在发呆的朋友。
陆时晏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飞快地松开了怀里的女人,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恐惧的苍白。
“晚棠……”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林晚棠晃了晃手里的伞,笑了一下。
“我回来拿东西。伴手礼落在宴会厅了。”
她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个女人,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么巧,不介绍一下吗?”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陆时晏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拼命克制着某种冲动。
他身后的女人也愣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幸福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她的眼眶红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晚棠……”
陆时晏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在求饶,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
林晚棠歪了歪头,依然保持着那个微笑,
“你抱着的这个女人,是你的前女友,对吧?”
陆时晏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否认没有用。
林晚棠见过她的照片。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她在陆时晏手机里翻菜谱的时候,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里只有十几张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吃饭的、逛街的、在海边笑的、靠在陆时晏肩膀上的。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问陆时晏:“这是谁?”
陆时晏拿过手机,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以前的照片了,都忘了删。我等会儿就清理掉。”
他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晚棠没有再追问。
她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她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承受不了的。
“她叫什么来着?”
林晚棠看着那个女人,语气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重要的人名,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好像叫……宋什么?”
“宋知意。”
那个女人自己回答了,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颤抖。
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
“你好,我叫宋知意。”
林晚棠点了点头。
“你好,宋小姐。”
她看着宋知意的眼睛,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你和陆时晏,现在是什么关系?”
宋知意的嘴唇颤了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时晏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林晚棠的手腕。
“晚棠,你听我说,知意她今天刚回国,我们只是见一面——”
“见一面就抱上了?”
林晚棠低头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语气依然很平静,
“你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见一面是不是就直接开房了?”
陆时晏的脸涨得通红。
“林晚棠!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说话?”
“那我应该怎么说话?”
林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冷意,
“我应该笑着跟你说‘没关系,你们继续,我先走了’?”
“还是我应该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明天继续跟你商量婚宴的菜单?”
陆时晏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头发里,烦躁地捋了一把。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看着他,
“你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宋知意在旁边站不住了,她擦了擦眼泪,走到林晚棠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林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主动来找他的。时晏他……他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们只是……只是说了几句话。”
“只是说了几句话?”
林晚棠看着她,
“宋小姐,你觉得你刚才那个拥抱,叫‘只是说了几句话’?”
宋知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拼命摇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时晏一把拉过宋知意,把她护在身后。
“你冲我来就行了,别为难她。”
林晚棠看着他这个动作,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慢慢地割。
他护着她。
在她的面前,他护着另一个女人。
“我没有为难她。”
林晚棠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零三分。
“你爸妈应该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陆时晏愣住了。
他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计划里,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送走了宋知意,然后开车回家,跟林晚棠视频通话,说几句“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之类的话。
一切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
他犹豫了一下,
“我先送你回去。知意她自己会走。”
“送我回去?”
林晚棠看着他,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跟你爸妈解释?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我说了,我可以解释——”
“我不要听你解释。”
林晚棠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走廊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尖锐,
“我就要现在,就在这里,你当着她的面,把话说清楚。”
陆时晏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于恳求的表情。
他走近一步,低下头,凑到林晚棠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晚棠,算我求你了,有什么事我们回去说,行吗?这里人多眼杂,要是被酒店的人看到,传到你爸妈耳朵里……”
“传到我爸妈耳朵里怎么了?”
林晚棠没有压低声音,
“你不是说你们没什么吗?既然没什么,你怕什么?”
陆时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宋知意在后面小声说:“时晏,要不我先走吧,你们好好谈谈……”
“你不能走。”
林晚棠转头看向她,
“你走了,这件事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她顿了顿,
“宋小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宋知意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你和陆时晏,到底是什么时候重新联系上的?”
宋知意沉默了。
她沉默的时间越长,林晚棠的心就越往下沉。
宋知意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我们一直有联系。”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晚棠的心脏。
她一直知道。
不,她不知道。
她只是怀疑过,只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过不对劲。
陆时晏经常在深夜接到电话,然后走到阳台上,关上门,说很久。
她问过他是谁,他说是公司的同事,有项目上的事情要沟通。
她信了。
他的手机换了密码,从她的生日换成了一个她不知道的数字组合。
她问过他为什么换密码,他说公司要求定期更换,习惯了。
她也信了。
他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周末经常见不到人。
她问过他是不是太累了,他说项目到了关键期,熬过这阵子就好了。
她还是信了。
她什么都信了。
因为她爱他。
“一直有联系。”
林晚棠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点了点头,
“有多久?从我们在一起之前,还是之后?”
宋知意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毯上。
陆时晏突然暴躁起来,他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够了!”
他吼道,
“我说了回去再说!你们非要在这里闹是吧?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吧?”
林晚棠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好陌生。
这还是那个在订婚宴上牵着她的手、在所有人面前说“我会用一生来爱护她”的陆时晏吗?
还是那个在求婚时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枚钻戒、眼睛里全是她的倒影的陆时晏吗?
还是那个在她加班到深夜时开车去接她、在她感冒时熬了一锅姜汤、在她被父母催婚时站出来替她挡着的陆时晏吗?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那个人。
也许那个温柔体贴的陆时晏,只是她想象中的陆时晏。
真正的他,早就站在了另一个女人身边。
“好,不闹了。”
林晚棠平静地说,
“你们走吧,我自己回去拿东西。”
陆时晏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松口。
“晚棠——”
“我说了,你们走吧。”
林晚棠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他之间的距离,
“你不是要送她吗?去吧。我自己开车回去。”
“我什么时候说要送她了?我说的是送你——”
“不用了。”
林晚棠打断了他,
“我现在不想跟你坐同一辆车。”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比任何一句怒吼都更有分量。
陆时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宋知意在旁边小声说:“时晏,你还是送林小姐回去吧,我自己可以的……”
“你闭嘴。”
陆时晏突然转头对她吼了一声。
宋知意被吓了一大跳,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时晏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拉林晚棠的手。
“晚棠,你听我说,我和知意真的没什么——”
“你已经说过了。”
林晚棠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碰。
“你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
“你说多少遍我都不会信了。”
林晚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陆时晏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
林晚棠说,
“你今天跟我订婚,是因为你想跟我结婚,还是因为你需要跟一个人结婚?”
陆时晏沉默了。
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残忍。
林晚棠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就走。
“晚棠!”
陆时晏在后面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于恐慌的急切,
“晚棠,你等一下!你听我说完!”
林晚棠没有停步,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
她走到宴会厅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已经空了,服务员正在收拾桌椅,看到有人进来,礼貌地问了一句:“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来拿东西。”
林晚棠走到她之前坐的那一桌,从椅子下面拿出那个装着伴手礼的袋子。
袋子很沉,丝巾和茶叶加起来有好几斤重。
她拎着袋子,走出了宴会厅。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陆时晏和宋知意都不在了。
林晚棠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冷,很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
她走进电梯,按下了负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精致的妆容,得体的礼服,一丝不苟的头发。
看起来像一个完美的未婚妻。
但她的未婚夫,刚刚在走廊里抱着别的女人。
林晚棠没有回家。
她坐在车里,把座椅放倒,整个人缩在驾驶座上,盯着地下车库灰扑扑的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好几次。
她看了一眼,全是陆时晏的电话。
第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晚棠,你在哪?我找你半天了。”
第二条:“你接电话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第三条:“知意已经走了,就我一个人。你回我一下,求你了。”
第四条:“我知道我错了,但你至少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吧?”
林晚棠把这些消息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万根线缠在一起,每一根都扯着不同的方向。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陆时晏的场景。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上,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酒,看起来很安静。
朋友把她拉过去介绍:“这是陆时晏,我大学同学,做建筑的。”
他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你好,我叫陆时晏。”
“你好,林晚棠。”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很干净。
不是那种洗得很干净的干净,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没有杂质的干净。
后来他们开始约会,开始恋爱,开始见家长,开始谈婚论嫁。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顺利,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
因为她觉得,一个人愿意跟你结婚,愿意把你介绍给所有的亲戚朋友,愿意在所有人面前许下承诺,那他一定是爱你的。
但现在她知道了。
愿意跟你结婚,和爱你,是两回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陆时晏,是她妈妈发来的消息。
“晚棠,到家了吗?时晏妈妈刚才打电话来说,明天一起去试菜,你有时间吗?”
林晚棠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想回复,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妈,您的准女婿刚才在酒店走廊里抱着别的女人,我不想试菜了”?
还是说“妈,我可能要跟陆时晏退婚了,您帮我跟陆家说一声”?
她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整个人缩得更紧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窗被人敲了几下。
林晚棠吓了一跳,坐起来一看,是苏晚宁。
苏晚宁撑着一把伞,站在车窗外,脸上满是焦急。
“你吓死我了!你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林晚棠摇下车窗,看着苏晚宁,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晚宁,你怎么来了?”
“陆时晏打电话给我,说你不见了,让我帮忙找找。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就猜你可能还在酒店。”
苏晚宁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发生什么事了?你脸色好差。”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刚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晚宁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大惊小怪,也没有说“我就知道那个男的不是好东西”之类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句:“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林晚棠摇头,
“我只知道我不想见他。”
“那就先不见。”
苏晚宁说,
“走,去我那儿。你今晚别回去了,省得你妈问东问西。”
林晚棠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苏晚宁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离酒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两个人进了门,苏晚宁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薯片,往茶几上一放。
“来,先吃点东西。”
林晚棠看了一眼那袋薯片,是番茄味的,她以前最喜欢吃的。
但陆时晏说薯片不健康,让她少吃。
她就戒了。
就像戒掉了自己喜欢的亮色衣服、戒掉了周末睡懒觉的习惯、戒掉了跟朋友出去喝酒的快乐一样。
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地改造成了陆时晏喜欢的样子。
但现在她突然发现,她连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晚宁,”
她打开那罐啤酒,喝了一大口,
“你说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是很傻,你是太善良了。”
苏晚宁也打开一罐啤酒,
“你总觉得只要你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你好。但有些人,你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你廉价。”
林晚棠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啤酒。
“我问你,”
苏晚宁看着她,
“陆时晏对你好吗?”
“好。”
林晚棠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答道,然后顿了一下,
“但我想了想,他对我好的方式,好像都是……很表面的那种。”
“怎么说?”
“他会记住我喜欢吃什么,然后带我去吃。他会在节日的时候送礼物,包装得很精美。他会在朋友面前夸我,说我懂事、体贴、大方。”
“但他从来不会跟我分享他的烦恼。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手机。他从来不跟我说‘我爱你’——除非我先说。”
苏晚宁听完,冷笑了一声。
“这不叫对你好,这叫表演对你好。”
林晚棠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想想,一个真正爱你的人,会对你藏秘密吗?会把你排除在他的真实世界之外吗?会在你面前永远保持完美人设吗?”
“不会。因为他怕你不接受真实的他。”
“但陆时晏不是这样。他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完美的未婚夫’,但他把所有的真实,都留给了另一个人。”
林晚棠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苏晚宁说得对。
陆时晏在她面前,永远是一副温和、体贴、得体的样子。
他从来不发脾气,从来不抱怨,从来不露出任何脆弱的时刻。
她以前觉得这是成熟。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成熟。
这是不在乎。
因为不在乎,所以不需要在你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永远戴着面具。
因为不在乎,所以可以在外面抱着别的女人,然后回来若无其事地对你说“今天辛苦了吗”。
“晚宁,”
林晚棠放下啤酒罐,
“我想退婚。”
苏晚宁看着她,表情很认真。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好。”
苏晚宁点头,
“那我陪你。”
【5】
第二天一早,林晚棠的手机就被打爆了。
陆时晏打了十几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接。
陆母打了三个,她犹豫了一下,也没接。
她妈妈打了两个,她接了。
“晚棠,你昨晚去哪儿了?时晏打电话来说你不见了,急得不得了。”
“妈,我在晚宁家。”
“你怎么去晚宁家了?你跟时晏吵架了?”
“没有吵架。”
林晚棠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要跟陆时晏退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你说什么?”
她妈妈的声音猛地拔高了,
“你疯了吗?昨天才订的婚,今天就要退?你让两家的脸往哪儿搁?”
“妈,您不想知道原因吗?”
“什么原因?”
“陆时晏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昨天订婚宴结束后,我在酒店看到他跟他的前女友抱在一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了更久。
“你……你看错了吧?时晏他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看错。”
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
“那个女人叫宋知意,是他的前女友。他们一直有联系。妈,您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陆时晏。”
她妈妈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棠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晚棠啊,”
她妈妈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这件事……这件事可能是有什么误会。男人嘛,有时候跟前任有些联系,也不一定就是你想的那样——”
“妈,”
林晚棠打断了她,
“您在说什么?您是在替陆时晏说话吗?”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着想。你都二十七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条件这么好的——”
“所以呢?”
林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愤怒,
“所以因为他条件好,我就应该忍着他出轨?我就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跟他结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林晚棠的声音在发抖,
“您是想告诉我,我的感受不重要,我的尊严不重要,只要我能嫁进陆家,什么都无所谓?”
“晚棠!你不要这样跟你妈说话!”
她妈妈的声音也提高了,
“我养你这么大,我难道不是为了你好吗?你知道退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以后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抬不起头来,是因为我退婚了,还是因为您觉得我被男人抛弃了?”
林晚棠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妈,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做错事的人是陆时晏。如果退婚是一件丢人的事,那丢人的也是他,不是我。”
她挂了电话。
手在发抖,但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终于明白了,在她的家庭里,她的幸福从来就不是第一位的。
第一位的是面子。
是亲戚朋友的看法,是邻居同事的眼光,是所有那些不相干的人会怎么议论。
而她开不开心,委不委屈,根本不重要。
苏晚宁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林晚棠靠在沙发上,
“我妈让我忍。”
“那你忍吗?”
“不忍。”
苏晚宁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晚棠。”
【6】
下午两点,陆时晏找上门来了。
他应该是从林晚棠妈妈那里问到了苏晚宁的地址,直接开车过来了。
苏晚宁开的门,看到陆时晏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很狼狈。
“陆时晏,你来干嘛?”
“我来找晚棠。她在你这儿,对吧?”
“她在,但她不一定想见你。”
“晚宁,求你了,让我见她一面。”
陆时晏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一面。”
苏晚宁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林晚棠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陆时晏走进来,看到林晚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表情很平静。
他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小学生站在老师办公室里一样,手足无措。
“晚棠……”
“坐吧。”
林晚棠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时晏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晚棠,我跟你说实话。”
他的声音很低,
“知意她……她确实是我前女友。我们在一起四年,后来因为她出国留学,就分手了。”
“分手之后,我们断了一段时间的联系。但去年……去年她回国了,我们又重新联系上了。”
林晚棠听着这些话,手指微微收紧。
“去年?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两年。”
陆时晏低下头,
“我知道,我瞒了你很久。”
“那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发现未婚夫出轨的人,
“瞒到我们结婚?瞒到有了孩子?瞒到一辈子过完?”
陆时晏没有说话。
“你们在一起都做什么?”
林晚棠问,
“吃饭?逛街?看电影?”
“不……”
陆时晏摇头,
“我们没有做那些事。我们只是……只是偶尔见一面,说说话。”
“说说话?”
林晚棠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在酒店走廊里抱着说?”
陆时晏的脸涨得通红。
“晚棠,我承认我对知意还有感情,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你——”
“你当然没有想过要离开我。”
林晚棠打断了他,
“因为你根本不需要离开。你可以一边跟我订婚,一边跟她保持关系。你什么都不会失去。”
“你失去的是什么?是我。”
林晚棠看着他的眼睛,
“但你觉得我不重要。你觉得我会忍,会退,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妈说了,我条件好,我配得上你。”
陆时晏被她这句话刺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这么想过——”
“你有。”
林晚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从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你就没有把我放在平等的位置上。你觉得你是‘下娶’,我是‘高攀’。所以你可以在外面有别的女人,因为你觉得我不会走。”
“但我告诉你,陆时晏,我会走。”
陆时晏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恐慌。
“晚棠,不要——”
“不要什么?不要退婚?”
林晚棠站起来,
“你告诉我一个不退婚的理由。”
陆时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因为他没有理由。
他所有的理由都是自私的——因为他不想丢脸,因为他不想让父母失望,因为他不想重新开始。
但没有一个理由是“因为我爱你”。
因为他不爱她。
他从来没有爱过她。
他爱的是宋知意。
从始至终,都是宋知意。
林晚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苦到像是在嚼一整根的黄连。
“陆时晏,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是因为我长得像她?还是因为我性格像她?还是因为你家里逼你结婚,而她又不在你身边?”
“都不是。”
陆时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
“是因为你很好。”
“我很好?”
林晚棠笑了,
“对,我很好。我懂事、体贴、大方,不吵不闹,不计较。我是你最好的选择,但不是你最爱的人。”
“你想找一个妻子,一个能帮你应付父母、照顾家庭、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体面的妻子。而我只是恰好出现了。”
“至于你爱谁,那不重要。因为你早就决定好了,你爱的人,永远在别处。”
陆时晏的眼眶红了。
他想否认,但他否认不了。
因为她说得对。
每一个字都对。
“晚棠,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
林晚棠摇头,
“我要的是你放手。”
【7】
陆时晏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林晚棠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你好好休息。”
然后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晚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苏晚宁走过来,抱住她。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林晚棠哭了很久。
她哭的不是失去陆时晏,而是失去的那些时光,那些真心,那些以为会永远的美好。
她哭的是那个傻傻的自己——那个为了一个人改变自己、委屈自己、把自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的人。
她哭了大概有半个小时,哭到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嗓子也哑了。
然后她停下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哭够了。”
苏晚宁看着她,有些担心。
“你确定?”
“确定。”
林晚棠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很狼狈——眼睛红肿,鼻子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
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晚宁,你知道吗?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他心里有别人。”
苏晚宁愣住了。
“你一直都知道?”
“不是一直,是后来慢慢感觉到的。”
林晚棠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
“他不看我的眼睛。你发现了吗?一个人如果真的爱你,他会看你的眼睛。但陆时晏不看。他跟我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是会飘到别的地方去。”
“我一开始以为是他害羞,后来以为是他的习惯,再后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
“但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眼睛在看别处。”
苏晚宁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订婚?”
“因为我想,也许结了婚就好了。也许结了婚,他就会收心,就会把目光放在我身上。”
林晚棠苦笑了一下,
“你看,我是不是很傻?”
“你不是傻,你是太想被爱了。”
苏晚宁说,
“你从小就觉得,只要自己够好,就会被爱。所以你拼命地变好,拼命地付出,拼命地委屈自己。但你没有想过,有些人不爱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而是因为他们心里住着别人。”
“你住不进去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现在知道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时晏的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陆时晏,我们退婚吧。好聚好散。”
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大概三十秒。
陆时晏回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又过了一分钟,又来了一条:
“对不起。”
林晚棠没有再回复。
她把陆时晏的微信删了,把他的电话号码也删了。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翻到她妈妈的号码,拨了过去。
“妈,我跟陆时晏退婚了。”
“你——”
“您先别急,听我说完。”
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您会觉得丢人,会觉得没面子。但这是我的决定,我不会改。”
“您要是不想接我的电话,我可以一段时间不打给您。但您要记住,我是您的女儿,不是您用来换面子的筹码。”
“如果您觉得我的幸福不重要,那我至少要在乎我自己的。”
她挂了电话。
这一次,手没有抖。
苏晚宁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你变了。”
“是吗?”
“嗯。以前的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的你会哭着说‘妈,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林晚棠想了想,笑了一下。
“因为以前的我觉得,让父母失望是最大的罪过。但现在我知道了,让自己失望,才是最大的罪过。”
【尾声】
退婚的事情处理得比林晚棠想象中要顺利。
陆家没有纠缠,因为理亏的是他们。
陆母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冷冷的,说了几句“可惜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们帮忙”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就挂了。
林晚棠的妈妈气了大概有一个礼拜,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她。
一个礼拜之后,她妈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语气很平淡。
“晚棠,周末回来吃饭吧。你爸给你炖了排骨汤。”
“好。”
林晚棠挂了电话,笑了。
她妈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软的事。
三个月后,林晚棠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手里拿着一本建筑杂志。
他抬起头,看到林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好,我叫陈屿白。”
“你好,林晚棠。”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杂志。
“你也看建筑?”
“我是做这个的。”
陈屿白把杂志合上,放在一边,
“你呢?你做什么的?”
“我是做展览策划的。”
“展览策划?”
陈屿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跟建筑也算半个同行了。”
林晚棠笑了。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会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是直的,没有躲闪,没有飘忽,像是在认真地看着她这个人,而不是她身后的某个影子。
“陈屿白,”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的名字很好听。”
“谢谢。”
他也笑了,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咖啡桌上,落在两个人的手边,暖暖的。
林晚棠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苦。
是甜的。
半年后,林晚棠和陈屿白在一起了。
没有轰轰烈烈的求婚,没有盛大的订婚宴,只有在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他牵着她的手,走在江边的步道上。
“晚棠,”
他说,
“我想跟你在一起很久很久。不是因为你多好,而是因为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是我自己。”
林晚棠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也是。”
她说,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是我自己。”
不需要伪装,不需要讨好,不需要把自己活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只需要做林晚棠。
就很好。
夕阳西下,江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
两个人手牵着手,慢慢往前走。
身后是过去,面前是未来。
而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选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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