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四十五岁

马上就要四十五了。

这像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年少时的课本上念朱自清的《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在稚嫩的眼睛里，这些只是好看的辞藻。当我真的站在这个节点上，回望过去这条逶迤的来路，并没有这样抒情的意兴。

无话可说。就像当年“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就像辛弃疾“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小敏家》剧照

年轻时，觉得四十五岁很遥远，彼此间隔着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对岸的人满脸风霜，此岸的自己鲜衣怒马。双方毫无关系。那时候，熬大夜看电影、打游戏，天亮洗把脸就能赴约去爬山。即便白天累到筋疲力尽，一觉睡起，血槽、体力值就能恢复满格。那时候，身体像一台系统完备、制作精良的设备，随便造，随便用，从没想过“保养”两个字。那时候，觉得日子很长很长。

时光永在流驶，这台设备日渐老化，并且时时在提醒我，不可以不把它当回事了。睡一觉就能找回来的清爽，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颈肩腰椎已经不知道不酸不疼是什么滋味。爬百望山，海拔两百多米而已，半道就要时时停下歇口气，回家后膝盖疼了好几天，贴了几副膏药才算放过了我。如果熬夜过十二点，就要缓上两天才能回过神，这两天里，心脏发慌，脑子发木，说话慢半拍。曾经毫不在乎的体检报告，现在也不敢怠慢了。结节、囊肿、血脂、骨密度……各种异常的数据和背后冷冰冰的专业术语，板着脸，威吓着我赶紧逐一检索、了解。小区里、公园里到处是花前拍照、月下舞蹈的老年人，无不身康体健、神采奕奕，我时常面对孩子发出来的直击灵魂的一问：“妈妈，你怎么还不如这些爷爷奶奶健康？”

《玫瑰的故事》剧照

更不用提那相伴了十多年的过敏，早就打穿了春夏秋冬，成了一年四季都甩不掉的顽疾。带娃看花，我喷嚏一个接一个，省如雷动，涕泪横流，眼睛痒且肿痛，狼狈不堪。夜里，鼻子堵得人喘不过气，兢兢业业的大脑唯恐这口气上不来，多次紧急唤醒我。摸黑起来，喷鼻喷，贴鼻贴，效果不大。罢了，从床上起身，到客厅沙发上靠着。凌晨四点钟。万籁俱寂。暗夜如磐。是理智溃退、玄学接手、人最容易胡思乱想的时候。想了什么，在这个点儿醒着的人知道。

我常常凝视着“砥砺前行”这四个字，想象着这四个字里的画面，觉得它很能说明我这个中年人的处境：风沙扑面，大雪漫天，天地茫茫，前路漫漫，中间一个小小行人，衣衫褴褛，头发蓬乱，缩着肩膀，提着气，咬着牙，死扛着一切，踽踽向前移动。只有自己知道，所谓的无惧并不是真的不怕，而是各种怕之后，才生出来的勇毅。

《我的后半生》剧照

这几年，跟前十年，确乎很大不同了，特别在工作上，极度内卷，无穷内耗，考勤，KPI，绩优奖励，流程规程越做越细、越出越多，似乎单位和制度对人都越来越不留情，越来越不客气。时代的超高速列车裹挟着每个人向前狂奔，不仅是我们。昨天约顺风车回家，车主是一个1998年出生的年轻人，是个游戏程序员，工作时间早九点到晚七点。他说这些时间已经让他筋疲力尽，不明白年轻人的996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禁失笑。他也不过是个28岁的年轻人，还要多年轻才是年轻人？时代对每个人都是风卷残云，然后再大浪淘沙。如果不能跟着被“卷”，就要被“淘”。

《玫瑰之战》剧照

但是，不能被“淘”。因为还有老人和孩子。无论被卷得怎样踉跄，都只能坚持。没有城市的各种制度保障，自家老人体面的晚年更多来自儿女的支撑。老人病痛多，心脏，肺，骨头，意料外的感染……要带着去医院，也要在家休息将养。孩子更是考验意志的试金石。小的时候，吃喝拉撒睡，跌打滚爬走，事必躬亲，为人父母，责无旁贷。上小学了，以为可以松口气，但进入小社会了，慢慢成长了，遭遇的问题怎么会少？画橡皮，咬笔头，上课溜号，交头接耳，错题多多，磕了，碰了，发烧了，领回家去医院，跟小朋友打架，以及“我不要写作文，我不要做口算，我不想吃学校午餐里的肥肉片、青椒、炒鸡蛋，我不想跟小乙玩了……”，这些都算不上什么。最可怕的是，我不要起床，我不要睡觉，我不要去上学……初三的大宝和四年级的妹妹共享“我不要去上学”的口头禅，此外还有“我太太太太太崩溃了，我要发疯疯疯疯疯……”。谁都可以疯，我们不可以。我们只能把饭做好，恭候两位小主赏脸吃几口；晚上无论怎么困倦，也要亲手把她俩押送到床上，才能安心去睡。我们总觉得，再撑一撑就好了，等孩子考上大学就好了，等老人病体痊愈了就好了。可身体是有极限的，它不会等你“好了”，它只会在你一次次的透支里，悄悄给你记着账，然后在某一个你毫无防备的时刻，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蛮好的人生》剧照

我们是计划生育的第一代，是赶上高考扩招、房价飞涨、职场内卷的一代，是上要养四个老人、下要养一二甚至三四个孩子的一代。我们从小被教育要努力，要奋斗，要懂事，要负责任。我们把绝大多数的时间、精力，都给了工作，给了老人，给了孩子。我们是员工，是子女，是父母，却极少是我们自己。多久没有好好看过一次日落了？多久没有完整地看完一本书了？多久没有给自己买一件喜欢的礼物，而不是先想着给孩子报班、给老人买药？多久没有和朋友好好聊聊自己的心事，而不是张口闭口都是孩子、家庭、工作？

上海的好友情况与我类似，但她偶尔会从众多角色里抽身出来，给自己放个假。前天，她将老公孩子们留在上海，独自去了杭州临安的乡野放松。她告诉我，“这两天，哪里也没有去，就练了两次瑜伽，吃着乡野的最质朴的食物，随意聊聊天，坐在廊下的秋千上看雨，和老师刚刚15个月的小女儿玩耍，看一只猫和三只狗夺食打架，触目皆是美好。我每次去了都不想回。”

《出走的决心》剧照

她常常感慨于我的责任担负，惋惜于我对自己的吝啬。在“年近半百”的这个节点上，我不想再过多苛责自己。毕竟担责任和做自己，并不是一道非此即彼的单选题。我们知分寸、懂担当，共情他人的难处，做靠谱的、能被人托付、也能给身边人托底的人，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底气，并与这个世界持续产生温暖的联结。只是无论如何，在担起人生该担的重量时，也要提醒自己不要自我感动过多担负他人的运命，适度离开，给自己舒展的余地。就像今年春天第二场大雪飘飞的午后，一时任性来了，从岗位上出走，去山中寺里访了一次腊梅。就让这样更多随心所欲率性而为的事，多多发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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