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从明天开始,你调回实习生岗。”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刚下过一场雨。玻璃上还有没干的水痕,城市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抹布。办公室里开着冷气,风口正对着我后颈,吹得我一阵发凉。
我手里还捏着那张请假单。
三天前,我回老家相亲。她签的字。
三天后,我刚进公司,包都没来得及放稳,就被秘书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门一关,她连头都没抬,只把文件翻得哗哗响,像故意给我听。
我盯着她那只握笔的手,指甲修得很短,骨节分明,白得发冷。
“沈董,我没听明白。”
“那我再说一遍。”她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很平,“从明天开始,你回实习岗。原来的项目主管职位,别人接。”
“凭什么?”
这三个字冲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五年了,我在她面前从来没这么说过话。
她往椅背上一靠,像是早就等着我问。
“项目出问题,客户投诉,总要有人负责。”
“可我请假之前,交接都做完了。”
“你做没做完,不重要。结果就是出了问题。”
“所以是我背?”
她没接这句,只把桌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有投诉记录,有项目损失估算,有红章。看着像证据齐全,像我再多说一句,都是狡辩。
可我还是不服。
“沈董,我这五年——”
“你这五年没请过假,没迟到,没犯过错,我知道。”她打断我,口气淡得像在念别人的履历,“可林远,人不是靠苦劳坐位置的。”
我胸口一下堵住了。
办公室里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不知道是香水还是香薰。我以前每次进来,都觉得这味道高级。那天却觉得呛人。
“我妈身体不好,催我回去相亲,这事我提前和您说过。”
“我也批了。”她说,“所以呢?公司就该为你的私事买单?”
她说得轻,可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挺像个笑话。熬夜做方案的是我,顶着胃疼陪客户喝酒的是我,项目出问题第一个冲上去补窟窿的还是我。结果就因为后台没别人硬,三天假回来,我成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这事说白了,不是我错不错。
是我好拿捏。
我把工牌摘下来,放到她桌上,啪的一声。
“我辞职。”
她眼皮动了动,终于正儿八经地看了我一眼。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她在后面开口。
“林远。”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回村里也好。”她说,“城里不适合你。”
我笑了。
那笑不是高兴。是气的。也是认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我把工位上的东西装进一个纸箱。一个保温杯,两本记满批注的笔记,几支中性笔,一个用了三年的鼠标垫,还有我妈去年给我寄来的腊肠,放抽屉里忘了吃,已经过期了。
同事们都装作忙,没人抬头。只有隔壁工位的小陈偷偷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也没怪他。人在公司里,最先学会的不是做事,是闭嘴。
晚上我退了租来的房子。房东站在门口点了一遍家具,怕我顺走她家一个电饭锅。我拖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烧烤摊油烟很重,呛得人眼睛发酸。
我妈打电话来,问相亲相得怎么样。
我说没见着,临时有事,先回来了。
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只说:“那下回吧。人家姑娘也不是不懂事。”
我嗯了一声,没说自己辞职了。
怎么说呢?
说我在城里混了十年,最后像条被赶出来的狗,连个像样的收场都没有?
火车坐了六个小时,大巴两个小时,最后四十多分钟山路,晃得我胃里翻江倒海。等我拖着箱子站到村口时,太阳快落了,山边一圈橘红色,土路上全是被车轮压干了的泥印。
我妈站在老槐树下等我,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布衫,手里还拎着个布袋,里面估计是怕我路上饿,装的鸡蛋和馒头。
看见我,她先笑,笑完眼睛又红。
“回来了?”
“回来了。”
她伸手来接我的箱子。我赶紧躲开,说我自己拿。她手悬在半空,愣了愣,又收回去,在衣角上搓了搓。
“饿不饿?给你下了面,还卧了两个蛋。”
回到家,我坐在小桌边吃面。汤里有葱花,鸡蛋煎得边上发焦,香味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十几岁。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柴火味,旧木头味,还有常年晒不透的被褥味。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我吃,像小时候那样。
“那个姑娘,真没见着啊?”
“没。”
“你说说你,回都回了,见一面能咋的。”
我把筷子搁下,还是说了。
“妈,我辞职了。”
她一下不说话了。
屋外鸡在叫,隔壁谁家电视开得很大,唱戏唱得咿咿呀呀。她盯着我,像没听懂。
“咋辞了?”
“就……不想干了。”
“是你不想干了,还是人家不要你了?”
我喉咙发紧。
她总是这样。没文化,可有些事一眼就能看到底。
我别开脸,低声说:“差不多。”
她坐了很久,最后叹口气。
“回来也行。人活着,先把口气喘匀了。工作没了还能找,别把人逼坏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小时候那张木板床上,屋顶梁上挂着旧玉米棒,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响。我睁着眼到后半夜,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
城里不适合你。
那哪儿适合我?
回村第三天,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在院里劈柴,手上都是木屑,擦都没擦就接了。
“喂?”
“林远,是我。”
我一下听出来了。
沈薇。
太阳晒在后背上,晒得发烫,我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沈董?”
“你在哪儿?”
“老家。”
“地址发我。”
“……您有事?”
“我去找你。”
她说完就挂。还是那个作风,不解释,不商量,像全世界都该配合她。
我拿着手机站了半天。斧头还插在柴墩上,木头裂开一半,像我那会儿的脑子。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我不动,问:“谁啊?”
“以前公司领导。”
“找你干啥?”
“说要来。”
她先是愣,接着就慌了,扭头进屋开始收拾。扫地,擦桌子,换床单,连窗台上那几个空药瓶都藏了起来。她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村里最大的干部也就是村支书。城里公司的董事长要来,她紧张得像天要塌。
沈薇没当天来。
第二天也没来。
我都以为她只是说说。结果第三天下午,我在菜地里浇水,听见村口传来一声喇叭。那声音太突兀了,整个村的人都探头出来看。
一辆黑色越野车慢慢开进来,车身上糊了一层灰,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车停在我家门口。
车门开了,先是一条腿,再是她整个人。黑色休闲裤,浅灰衬衫,头发还是一丝不乱。她摘了墨镜,先看了看我家那两间土坯房,又看了看塌了半边的鸡窝,最后看向站在菜地里、满裤腿泥的我。
她居然笑了一下。
“林远,不请我进去坐坐?”
我妈比我反应快,急忙迎上去,连围裙都忘了摘。
“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坐,别在外头晒着。”
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沙发,海绵塌了,外头包的布也起球了。我本来觉得寒碜,谁知道沈薇坐得很自然,接过我妈递的搪瓷杯,喝了口白开水,还说了句“谢谢阿姨”。
我坐她对面,直接问:“您来干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接你。”
“接我回去背锅?”
她看着我,倒也没躲。
“那天项目出问题,不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不是。”我说,“可最后被踢出去的人是我。”
“因为接手的人,是股东的儿子。”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胸口那团火一下又烧起来了。
“所以呢?您没办法,就拿我填坑?”
“对。”
她答得太痛快,我一时反倒不知道怎么骂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有风,吹得门帘一晃一晃。厨房那边,我妈故意把锅碗碰得叮当响,大概是怕我们太尴尬。
“你请假前,项目交接没问题。出事是因为周明把关键数据发错了。客户那边闹得厉害,股东压着,公司内部也在看我怎么处理。”她顿了顿,“我那天没有保你,是我的问题。”
“现在说这个,还有意思吗?”
“有。”她看着我,“我想让你回去。原职位,工资加倍,项目还是你带。”
我笑了,气笑的。
“沈董,您觉得我像什么?招手就来,挥手就走?”
“你不像。”她说,“你要真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亲自过来。”
我没接。
她目光落到我妈从门缝后露出来的一小截影子上,声音低了点。
“林远,你妈身体不好吧。”
我心里一沉。
“档案上写过。高血压,腰椎老毛病。村里看病不方便,真出了事,你拿什么扛?”
“这跟您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你不只是赌气辞职,你是在拿你妈的后路赌。”
她的话真难听。可偏偏往人最软的地方戳。
我很想把她赶出去。可我一转头,就看见灶台边我妈弯着腰添柴,背脊像一把旧弓,怎么也直不起来。
我忽然说不出硬话了。
晚上她没走。村里太偏,天黑后山路不好开,只能住村口老李家开的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两间空房,床板硬,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吃饭的时候,我妈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屋里都是热腾腾的香气。沈薇没摆什么董事长架子,吃得比我还认真。她筷子伸到鸡腿那儿,顿了顿,又把鸡腿夹进我妈碗里。
“阿姨,您吃。”
我妈笑得脸都皱开了,越看她越顺眼。
“小沈啊,你这么好的姑娘,咋还没成家呢?”
我差点呛着。
沈薇也愣住了,不过很快就笑了笑。
“工作太忙了。”
“忙归忙,也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我妈说着说着,眼神就瞟到我身上,“像我们家小远,老实,能吃苦,就是嘴笨……”
“妈。”我压低声音。
她不吭了,却还一脸惋惜。
送沈薇去招待所那条路很黑,月亮倒是亮,地上像泼了一层薄薄的白。
走到半路,她突然问我:“你恨我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么直。
“以前恨。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看不懂你。”我说,“你能一句话把人踩进泥里,也能自己开一千多公里跑来村里接人。你到底是愧疚,还是想用我?”
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淡。
“都有。”
我愣了一下。
她停住脚,侧头看我。
“我需要你,这是真的。我对不起你,也是真的。林远,成年人做事哪有那么干净。真心和利用,有时候是混着来的。”
风吹过来,带着地里的潮气和牛粪味。我突然觉得她这话比白天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顺耳。
至少她没装。
第二天一早,我去招待所找她。她正坐在门口喝茶,山里的晨雾还没散,她坐在雾里,眉眼也淡。
“想好了?”
“回去。”
她点点头,像早知道我会这么选。
我妈送我们到村口,眼圈一直红。她抓着我的手说了好几遍,别再跟领导闹脾气,好好干,能忍就忍。我嗯嗯应着,心里发苦。
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还看见她站在原地。蓝布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得像一根旗杆。
我别开脸,不敢再看。
路上开了很久。出了山,进了高速,两边景色一层层变。土路变柏油路,低房变高楼,空气里又有了那股城市特有的灰和铁味。
快傍晚的时候,沈薇忽然开口:“我爸也是从村里出来的。”
我看她一眼,没接。
“他年轻时很能干,也很会钻营。后来在厂里出事,拿了不该拿的钱,事情捂不住了,他跑了。”她盯着前方,“我妈等了他十几年。别人都说他死外头了,我妈不信,死活不离婚。再后来,她也不提了。”
我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些。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辞职那天,转身就走。”她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我看见你那背影,脑子里一下就是我爸。我很讨厌那种什么都不说、留一地烂摊子的人。那天我在气头上,也把情绪撒你身上了。”
原来那句“城里不适合你”,不光是冲我。
里面还夹着她自己的旧账。
这算解释吗?不算。
可我心里那股子死结,好像被拽松了一点。
回公司第二天,我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我原来的办公室里,坐着周明。
他翘着腿,桌上摆着新买的机械键盘和咖啡机,一副已经把这儿当自己地盘的样子。看见我,他先是愣,接着脸色就变了。
“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办公室。”
“以前是。”他站起来,嘴角扯了扯,“现在不是。”
话音刚落,门开了。
沈薇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脆得吓人。
她扫了我们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周明,出去。”
周明不动。
“沈董,我爸——”
“你爸那边我说。”她声音不大,却压得人不敢喘,“你现在出去。”
周明脸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狠狠瞪了我一眼,抓起桌上的手机走了。门摔得很响,隔壁都能听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沈薇。
“您跟股东撕破脸了?”
“还没。”她看我一眼,“但快了。”
“值吗?”
“现在问这个晚了。”她把一份文件放到桌上,“新的大项目,你来带。”
那是邻省工业园的竞标资料。厚厚一沓,光预算页都让我头皮发麻。
“为什么是我?”
“因为别人带不了。”
“周明呢?”
“他现在自顾不暇。”
我没明白这句,后来才知道,股东那边为了保周明,把之前好几个违规流程都强行平了账。可账这东西,强行平,早晚要翻出来。
公司里风向一下变了。
从前那些见了周明点头哈腰的人,开始绕着他走。财务、法务、项目部,谁都在悄悄撇清关系。茶水间里声音压得很低,句句都带着刺。有人说沈薇疯了,为了个外人跟股东顶;有人说她是在借我这把刀,清公司里那堆旧账。
我听见了,也没法反驳。
因为我自己也说不准。
可项目已经压到头上,没时间让我琢磨太多。我带着团队进驻邻省,住县城边上的工地板房。白天跑现场,晚上改方案,睡醒了嘴里都是灰。工地味道很杂,水泥味,铁锈味,方便面味,晒了一天的安全帽还有股闷汗味。
一个月后,沈薇来了一次。
她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在一群满裤腿泥的人里特别扎眼。当地领导陪着,施工方陪着,她说话不多,更多时候站在旁边听我汇报。风很大,把她额前碎发吹乱了一点,她也没去理。
汇报完,人散了。我蹲在地上看图纸,她走过来,影子落到纸上。
“瘦了。”
我抬头,差点以为听错了。
“工地嘛,都这样。”
她嗯了一声,递给我一瓶水。瓶身是凉的,刚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上面全是细密的水珠。
“别把自己熬坏了。”
这话太轻了,轻得不像她。
我接过水,手指碰到她指尖。她很快收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和当地的人吃饭。酒桌上推杯换盏,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底线。我最烦这种场合,却不得不笑。散场时已经快十二点,县城夜里没什么人,街边只有几家还亮着灯的烧烤摊。
她没上车,和我沿着马路慢慢走。
“周明他爸被查了。”她突然说。
我停住。
“什么?”
“早些年挪项目款的事,捂不住了。”她口气平静,“周明这阵子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就好。”她看着前面黑漆漆的街口,“你离他远点。”
“您早就知道会这样?”
“猜到一点。”
“所以您那时候让我回公司,不只是为了项目。”
她没否认。
“我需要一个能顶住事的人。”她说,“也需要有人帮我把那些糊上去的烂墙一块块拆开。”
“那我还是被您用了。”
她转头看我,路灯把她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是。”她说,“可我也把自己压进去了。林远,我不是站在岸上拿你探路。”
我喉咙有点紧,半天只问出一句:“如果最后您输了呢?”
她笑了笑。
“那就一起输。”
这句话比表白还要命。
项目接近尾声时,我妈出事了。
邻居打电话来,说她在院里晾衣服,忽然摔了,半天没爬起来。送到县医院,医生说心脏和脑供血都有问题,最好转大医院。
我当时正在开会,投影上还是密密麻麻的节点表。手机一响,我心里就咯噔一下。听完那几句,我耳边像有人敲了一记闷钟,什么都听不清了。
我连行李都没收,买了最近的票往回赶。
到县医院时天刚亮。病房里消毒水味很重,我妈躺在床上,脸黄得像纸,鼻子上插着氧管,看见我还强撑着笑。
“你咋回来啦?工作不要了?”
“您都这样了,我还要什么工作。”
她小声埋怨:“瞎花钱跑这一趟……”
我出去找医生,医生把情况说得很明白。不是马上就没命,但拖不起。县里设备有限,最好转省城。手术、后续治疗、住院费,一项一项算下来,我兜里的钱根本不够看。
我站在走廊尽头抽烟。其实我早戒了,那会儿却特别想抽。烟味冲得我眼睛发酸,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
电话响了。
沈薇。
“你在哪儿?”
“县医院。”
“我知道。”她说,“别乱做决定,等我。”
“等什么?这不是项目上……”
“林远。”她第一次这么重地打断我,“等我。”
第二天下午,她真来了。
车直接开到住院部门口。她没穿平时那些利落的职业装,只穿了件简单的米色针织衫,看上去像一路赶来没顾上换。头发也没盘,松松挽着,眼下有很明显的青色。
她进病房时,我妈正靠在床头喝粥。看见她,整个人都惊了。
“哎呀,小沈,你咋来了?”
“来看您。”她坐到床边,握住我妈的手,声音很轻,“阿姨,咱们转省城。车和床位我都联系好了,医生那边也有人接。”
我妈下意识看我,像是怕花太多钱。
“得不少吧?”
“您别管钱。”沈薇说,“先把病看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想起很早以前,她在办公室里冷着脸说“城里不适合你”。
同一个人。
嘴里能吐出刀,也能递来命。
那天转院一路上,我和她坐后排,救护车里机器轻轻滴答作响。我妈睡睡醒醒,手偶尔动一下,我就赶紧去握。她坐我旁边,始终没怎么说话,只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轻轻按了按我膝盖。
动作很小。
可我整个人一下就塌了。
到了省城,住院、会诊、签字、缴费,一串事扑头盖脸。她比我还利索,哪个窗口该去哪儿,哪个医生脾气怎么样,安排得明明白白。我像个被抽空了骨头的人,只会跟着跑。
夜里终于安顿下来,我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发呆。走廊灯光惨白,墙角有人在小声哭,拖把划过地面的水声一下下响,听得人心烦。
她买了两杯热豆浆回来,递给我一杯。
“喝点。”
我接过来,纸杯烫手,热气扑到脸上。
“谢谢。”
她没说话,在我旁边坐下。医院的椅子很窄,我们肩膀靠得很近。我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消毒水,居然也不难闻。
我忽然问:“沈薇,你到底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标识,半天没动。
“如果我说,是因为喜欢,你信吗?”
我手里的豆浆差点洒出来。
我转头看她。她也看过来,眼神没躲。
那一瞬间,走廊上的脚步声、哭声、广播声,全像退远了。
“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她说,“我这个年纪,不爱拿这种事逗人。”
“可你是——”
“董事长?”她扯了下嘴角,“那又怎么样。我也是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实话,我不是没感觉。人又不是木头。这一路上她做的每件事,太容易让人误会,也太不容易不动心。可我心里总有根刺。
她曾经毫不犹豫地把我丢出去过。
这样的喜欢,算什么?
像是看出我在想什么,她低声说:“我知道你不信。换成我,我也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说?”
“因为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她笑了一下,那笑有点疲惫,“公司那边的事,比我想的麻烦。周明他爸不仅挪项目款,还牵出几份假合同。董事会已经乱了。有人想把所有锅都扣我头上。”
我心口猛地一紧。
“那你还来医院?”
“阿姨病了,我不来,我过不去自己这关。”她顿了顿,又说,“你也是。”
我没接话。
她把豆浆杯捏得有点变形,声音低得快听不见。
“林远,我知道我不干净。我做事狠,算计多,有时候连我自己都烦我自己。可我对你的那部分,不是假。”
那天夜里,我坐在走廊尽头想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明白一个很丢人的事实。
我居然在这种时候,还在心疼她。
我妈住院二十多天。手术做了,恢复还算顺利。沈薇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带粥,有时带水果,有时什么都不带,就坐一会儿。
护士们看她进进出出,默认她是我媳妇。有次换药的护士笑着说:“你老婆真细心。”
我刚想解释,病床上的我妈先开口了。
“是吧,我也觉得。”
我耳朵都热了。沈薇居然也没反驳,只低头削苹果,刀刃在果皮上划得很稳。
有天下午,我去楼下拿检查单,回来时正好听见我妈在问她。
“小沈,你图我家小远啥啊?”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沈薇轻声说:“他人好。”
“好人多了去了。”我妈说,“你这种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没有?”
又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她说:“可我只碰见他这么一个。”
那话不大,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我心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看向我。沈薇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是红的。我装没听见,把检查单递给我妈,手指都僵。
出院前一晚,我送她去停车场。
天有点闷,地下停车场里回声很重,脚步踩在水泥地上空空的。走到车边,她开了锁,却没立刻上车。
“林远。”
“嗯。”
“那天阿姨说的话,你别有压力。”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总让我别往心里去?”
她愣了一下。
“因为你一旦往心里去,很多事就麻烦了。”
“比如呢?”
“比如你会发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她靠着车门,脸上有点倦意,“比如你会发现,我接近你,不光因为喜欢,还因为你对我有用。比如你会发现,我现在这个处境,谁跟我沾上都不安全。”
“你觉得我怕这个?”
“你不怕,我怕。”
“你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像有很多话,最后只剩一句。
“怕你有一天后悔。”
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沈薇,我后悔过辞职,后悔过回公司,后悔过信你。可每次后悔完,我还是会往前走。”我看着她,“你问我怕不怕。我怕。但怕不代表不做。”
她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你是不是有病。”她低声骂我。
“可能吧。”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像快哭了。
然后她突然踮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错觉。
可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退开一点,抿着嘴看我,脸红得厉害。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半天才找回声音。
“来不及了。”
事情没给我们太多谈感情的时间。
我妈出院后没几天,公司那边彻底炸了。
周明他爸被正式带走调查,董事会连夜开会。网上也开始有风声,说公司项目造假、套款、行贿,真假混在一起,闹得很难看。我被叫回公司时,一楼大厅全是记者,闪光灯一下一下打过来,像要把人脸皮都剥掉。
会议开到深夜。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文件,有人指着沈薇说她独断,说她纵容下属,说她明知道问题存在还不及时处理。最狠的一句,是一个老董事说的。
“当初你把林远找回来,不就是要找个背锅的吗?现在演什么清高?”
我坐在末位,手一下攥紧了。
沈薇却很平静。她把准备好的证据一份份往桌上放,合同流转、资金往来、审批记录,哪一天谁签的字,清清楚楚。她一晚上几乎没抬高过声音,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发慌。
到最后,会议室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她站起来,说:“该谁担责,谁就担。公司要不要继续,我尊重董事会决定。但这件事,我不会再替任何人遮。”
有人骂她疯了。有人说她把公司往死里送。她都没回头。
散会时已经凌晨两点。大家往外走,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我留到最后,看她一个人坐在空会议室里,手撑着额头,肩膀很少见地垮着。
我走过去,问她:“你还好吗?”
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
“你看我像好吗?”
“值得吗?”
她想了想。
“说不上值不值。只是再不这么做,我晚上睡不着了。”
我沉默。
她又说:“林远,如果公司保不住,我可能什么都没了。”
我说:“你还有命。”
她看着我,眼神晃了一下。
“还有你吗?”
这句话她问得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我没犹豫。
“有。”
公司最终还是没保住原样。
它没立刻倒,也没全身而退。资产拆分,项目外卖,股权重组,能切的都切了。沈薇把自己手里大部分股份卖掉,留下的那部分也只是为了配合后续处理。员工该赔的赔,该走的走。很多人骂她,说她把一手好牌打烂;也有人说,烂的从来不是她,是这桌牌本来就发臭了。
我不知道哪种说法更对。
我只知道,那阵子她瘦得很快。原本就尖的下巴更尖了,眼下总是乌青,夜里常常整宿不睡。可白天见人时,她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口红也照样涂,一点不肯露怯。
像是在硬撑。
又像是习惯了硬撑。
有天深夜,我送完最后一批离职员工,回办公室找她。整层楼黑了一半,走廊空空的,打印机还在哗啦哗啦吐纸。她坐在自己办公室地上,四周都是纸箱,鞋脱在一边,脚边放着半瓶凉了的咖啡。
我没说话,过去也坐下。
她偏头看我:“你怎么还不走?”
“你不也没走。”
“我在收尾。”
“我陪你。”
她哼了一声,没再赶我。
我们就在地上坐着,把那些文件一摞摞分类,旧奖杯、旧合照、签过字的合同、过了期的企划书,像在清一段早就烂掉却一直不肯扔的日子。
翻到一张老照片时,她手顿住了。
照片上是她刚创业那会儿,站在还很破的办公室里,身边几个人都很年轻,脸上全是劲。她那时比现在爱笑,眼睛亮得扎人。
“后悔吗?”我问。
“后悔什么?”
“把它做起来,又亲手拆了。”
她把照片翻过去,放进箱子。
“有时候不是你想拆,是它自己从里头烂了。”她轻声说,“你只是不想再假装闻不到味儿。”
那晚收完最后一箱,她忽然问我:“你还愿不愿意跟我回村里?”
我愣住。
“回村里?”
“嗯。”她说,“你以前不是说,累了吗。现在我也累了。”
“回去干什么?”
“随便干点什么。”她笑了下,“种地,养鸡,教小孩。总比在这儿天天演戏强。”
我看着她。办公室窗外是城市的夜,远处霓虹亮着,一栋栋楼像一排排没表情的脸。我们在这里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竟然真像她当初那句恶毒的话——城里不适合我。
可适合她吗?
好像也不适合了。
我们没办很大的婚礼。
甚至严格说,那不算个太体面的婚礼。
她爸妈一开始并不同意。不是看不上我,是怕她一时冲动。毕竟从董事长到回村媳妇,这落差太大了,大到像在赌命。她妈偷偷找过我一次,在咖啡馆里坐了一个下午,最后只问我一句:“你能保证她以后不吃苦吗?”
我没法保证。
我只能说:“阿姨,我不能保证她不吃苦。但我能保证,不让她一个人吃苦。”
老太太听完就哭了。
我们最后还是在村里办了。红棚子搭在院里,桌椅板凳全是借的,音响时好时坏,主持人是村里最能说的那个二叔,普通话带着浓重口音,一紧张就忘词。
可沈薇那天真好看。
她穿着红嫁衣,站在我家那两间土坯房前,脸上没什么厚妆,只抹了口红。山风一吹,她额边碎发乱了,伸手去压,笑得像个终于逃课成功的小孩。
敬酒的时候,周明也来了。
我一开始没认出他。人瘦了一圈,胡子也没刮干净,穿得很普通。以前那股张牙舞爪的劲儿没了,只剩一种说不出的狼狈。
他端着酒杯站到我面前,半天才挤出一句:“以前的事,对不住。”
我看着他,想起那间办公室,想起他摔门出去时的表情,忽然发现那些火已经很远了。
“过去了。”我说。
他点头,仰头把酒喝了。走前他看了眼沈薇,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晚上客人散了,院里只剩一地瓜子壳和酒味。月亮挂在老槐树梢上,跟很多年前我送她去招待所那晚一样亮。
她靠在我肩上,很久都没出声。
我问:“想什么呢?”
“想我以前是不是挺讨人厌的。”
“这还用想?”
她掐我一下。我笑了,她也笑。
笑完她又安静下来,轻声说:“林远,我把公司卖了,不是完全因为累。”
“那还因为什么?”
“因为我怕。”她盯着院角那口旧水缸,声音很低,“我怕有一天我又变回去。为了赢,什么都能舍;为了保住一个东西,先舍掉最容易舍的那个人。那样的人,我见过太多,也当过一阵。”
我心里一沉。
她这话不是在说过去,是在说她自己。
“那你现在呢?”
“现在也未必就多好。”她偏头看我,“人没那么容易洗干净。我只是想离那些容易把人逼坏的地方远一点。”
这就是她。
从不把自己说成无辜的。
也从不肯让结局太亮。
回村后,日子没有童话里那么顺。
土房要修,屋顶漏雨,冬天冷得脚底板发麻。她一开始连灶都不会烧,烟能把自己呛得直咳。下地更不用说,锄头拿得像要去谈判。村里也有人背后嘀咕,说城里来的女人过两天新鲜劲就跑了;也有人说她肯定在外头犯了事,才躲回来。
她全听见了,装没听见。
晚上关了门,她有时会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我问她想什么,她说想以前。想灯火通明的办公室,想一堆人围着她转,想她说一句话就有人跑断腿。说完她又笑,说自己是不是贱,明明是自己不要的,还偶尔惦记。
我知道那不是惦记权力。
是人突然从一种生活拔出来,总会幻痛。
后来我们商量着,把村小翻新了。
村里孩子不多,老师更少。老校舍窗户漏风,墙皮掉得一块块,冬天孩子写字都得揣着手。我负责日常教课,她出钱修屋顶、换桌椅、买书和取暖设备。闲下来她也给孩子讲外面的世界,讲城市高楼,讲她年轻时怎么挤公交,怎么在老板骂声里一点点往上爬。
孩子们都喜欢她。
她讲得不端着,像说笑话。讲自己以前穿高跟鞋崴过脚,讲开会开到一半胃疼得冒冷汗,讲有些人穿得人模狗样,心比谁都脏。小孩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亮晶晶。
有个小姑娘问她:“沈阿姨,当董事长是不是就什么都有了?”
她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小姑娘说:“应该有很多钱,很多车,很多人听话。”
她蹲下来,摸摸那孩子的头。
“有是有。可有时候,越多越分不清自己是谁。”
孩子听不懂。可我听懂了。
去年冬天,我妈走了。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她白天还坐在炕头上缝我的旧棉袄,说袖口磨破了,补一补还能穿。夜里睡下就没再醒。人很安静,脸上没什么痛苦,像只是累了。
我站在炕边,半天没哭出来。
沈薇抱住我的时候,我才像被人从胸口捅开个口子。那些年没来得及说的、说不出口的,都一股脑涌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葬礼办完,山上风特别大。纸钱烧起来,烟灰卷得到处都是。回来的路上,雪踩在脚下咯吱响,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手心很凉。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她说。
我嗯了一声。
其实我想说的很多。想说谢谢,想说辛苦你了,想说你别走。可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反手把她握得更紧。
有些话,说不说,好像也差不太多。
今天早上又下雪了。
我起得早,推门出去,院里已经白了一层。老槐树枝上压着雪,鸡在窝里扑腾两下,又缩回去。远处学校那边隐隐有孩子闹腾的声音,混着雪天特有的安静,显得很远,又很近。
我拿着扫帚扫院子,扫到门口时,听见身后门响。
回头一看,沈薇披着棉袄站在屋檐下,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你怎么又起这么早。”
“雪大,先扫一遍。”
她走过来,二话不说把扫帚抢过去。
“我来。”
“你会扫吗?”
“你少看不起人。”
她一下一下扫着,动作其实还是有点笨,扫出来的雪堆也歪歪扭扭。可我看着看着,忽然就走神了。
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村里,也是站在这个院门口。车上带着一路风尘,人却还是利利索索的。那时候她一身锋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现在她披着旧棉袄,鞋边沾了泥,头发上落了一层雪,乍一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到底哪个她更真?
我不知道。
可能都真。
她扫着扫着,停下来,看我。
“想什么呢?”
“想你以前肯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村里扫雪。”
她笑了。
“我以前还想不到,自己会喜欢一个被我降成实习生的男人。”
我也笑。
雪还在下,不大不小,落在她肩上,落在我手背上,冰冰的,一会儿就化了。
她突然问我:“林远,你说咱们现在这样,算好了吗?”
我没马上回答。
好了吗?
城里的事过去了吗?没全过去。偶尔还有人给她打电话,问她后不后悔,问她想不想东山再起。她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夜里她也会做梦,梦见会议室,梦见股东拍桌子,梦见那些她亲手签过又想撕掉的文件。醒来时满头是汗。
我呢,也不是彻底放下。每次回省城办事,路过公司以前那栋楼,我还是会下意识抬头看一眼。人总这样,以为自己走出来了,结果一个路口、一个味道、甚至一扇玻璃门,都能把旧情绪拽出来。
所以什么叫好?
是结婚了,回村了,做老师了,就彻底圆满了吗?
好像也不是。
可要说不好,眼下这场雪、这间屋、她手里那把扫帚、远处孩子踩着雪跑来的笑声,又都是真的。
我伸手把她头发上的雪拂掉。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我说,“但至少,不是假。”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
“这话还挺像你。”
“废话。”
她把扫帚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往屋里走。
“你扫完赶紧进来,锅里给你留了粥。”
我站在雪地里,看着她推门进去。门帘一晃,屋里暖黄的光漏出来一点,照在门槛上。像很多年前我拖着行李回家时,我妈在灶前叫我吃面。也像更早的时候,我还没去城里,没认识她,没被人踩过,也没爱过谁。
雪落得无声。
院里的脚印深一串浅一串,新的压着旧的,谁也盖不住谁。
我忽然想起她最开始说的那句——城里不适合你。
那时候我恨得牙痒。
现在再想,也许她说得没全错。只是她漏了一半。
不是城里不适合我。
是人总得走到把自己磨疼了,才知道哪儿能落脚,哪儿只是暂住。
我低头继续扫雪。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孩子们的说笑声越来越近,像从雾里一点点冒出来。
门里传来她的声音。
“林远,粥要凉了。”
我应了一声。
“来了。”
我把最后一堆雪推到墙根,抬头时,看见檐角正往下滴水。雪化得很慢,一滴,一滴,落进地上的白里,很快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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