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
婚礼前一个月,我成了学校论坛里人人喊打的小三。
辱骂帖飘红,私信轰炸,连选修课分组都没人愿意跟我一队。
和我青梅竹马二十年的未婚夫,当着全校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宋晚吟,你还要不要脸?”
我擦掉嘴角的血,安静地笑了一下。
这一巴掌,扇碎了我十年光阴。
可我永远不会告诉他——
他的论文是我代写的,他的房租是我垫付的,他的白血病配型,也是我偷偷去做的。
因为三个月前,我已经确诊了脑瘤。
他不爱我没关系。
反正我快要死了。
六月的南城大学,梧桐絮飘得像一场无休无止的雪。
宋晚吟站在二号教学楼底下的公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张被彩色打印出来的A3纸。纸上的字很大,隔着三米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扒一扒文学院那个惯三宋晚吟,抢别人男朋友是什么体验?”
底下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她和陆时晏在食堂吃饭的侧脸照,她正笑着给他夹菜;另一张是一个女生的自拍,眼眶红肿,配文写着“被小三插足的第487天”。
宋晚吟看了很久。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觉得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是疲惫到极致之后,连情绪都懒得调动的空洞。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十七次。她掏出来看了一眼,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短信内容跟前十六条差不多——
“宋晚吟你可真贱,陆时晏有女朋友你还往上贴,你妈没教过你什么叫廉耻吗?”
她机械地按下删除键,把手机塞回去,转身往教学楼走。
梧桐絮落在她肩膀上,她伸手拂掉,指尖触到锁骨上方那块淡淡的疤痕。那是七岁那年爬树摔下来磕的,陆时晏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找诊所,一边跑一边哭,说晚吟你别死,你死了我娶谁啊。
那时候他们九岁和七岁。
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脏兮兮的,可是宋晚吟觉得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一句话。
她低下头,踩碎一片干枯的梧桐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三十分钟后还有一节当代文学批评,她不能迟到。因为这门课的期末论文她已经写了三稿,不能再因为缺勤被扣平时分。
活着的人要好好活着。这话是医生跟她说的。
三个月前,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指着核磁共振片子上的阴影,用一种很克制的语气说:“宋女士,我们建议您尽快安排住院。这个位置的肿瘤,手术难度比较大,但不排除有保守治疗的方案——”
“如果不做手术呢?”她问。
医生沉默了两秒:“三到六个月。”
宋晚吟当时坐在诊室的硬椅子上,窗外是南城灰蒙蒙的天,楼下有人在吵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很短,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
那是陆时晏十八岁生日那天送给她的。他用打了一个月零工攒下的钱买的,九百三十块,不是什么好牌子,戴了六年已经磨花了。
他给她戴上的时候说,晚吟,等我毕业就娶你。
宋晚吟把戒指转了转,抬起头对医生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三个月。
当代文学批评的教室里冷气开得太足,宋晚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裹了裹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翻开笔记本。笔记本扉页上抄着一句海子的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
字迹清秀端正,是陆时晏的字。
大二那年他心血来潮说要练字,练了三天就放弃了,只在她本子上留下了这一行。宋晚吟当时笑话他三分钟热度,他搂着她的肩膀说,没关系啊,我有你就够了,你什么都会。
是啊,她什么都会。
会帮他写论文,会帮他做PPT,会在他打游戏的时候把饭端到电脑前,会在他跟兄弟喝酒到半夜的时候开车去接他,会在他忘记他们纪念日的时候笑着说没关系。
她甚至学会了在他面前做一个懂事的人。
懂事的意思就是,不要索取,不要计较,不要让他觉得麻烦。
宋晚吟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笔记。教授在讲台上讲着王安忆的《长恨歌》,说王琦瑶的一生都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笔尖顿了顿,在那个句子下面画了一条线。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微信消息。她瞄了一眼,是班级群,有人@了她。
点开一看,是班长转发的一条论坛链接,标题一模一样——“扒一扒文学院那个惯三宋晚吟”。
班长在群里说:@宋晚吟 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要不要跟辅导员说一下?
没人回复她。
或者说,没有人替她说话。四十三个人的群聊,四十二条已读,零条声援。
宋晚吟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知道那些人为什么不说话。因为帖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宋晚吟明知陆时晏有女朋友还纠缠不休”“陆时晏正牌女友在朋友圈发了长文控诉”“宋晚吟靠家里有关系才保研的,人品堪忧”。
没有人关心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陆时晏是她宋晚吟的未婚夫。从她七岁那年爬上那棵梧桐树开始,就是。
他们两家住对门,从幼儿园到大学,做了二十年邻居,十五年同桌,七年恋人。陆时晏的妈妈逢人就夸“我们家晚吟”,过年包红包永远给她包最大的。
而那个所谓的“正牌女友”,叫沈昭宁,是陆时晏读研之后认识的同门师妹。
宋晚吟见过她一次。两个月前,陆时晏说实验室聚餐,让她别等他了。她那天正好路过学校北门的那家川菜馆,隔着玻璃窗看见陆时晏坐在一个女生旁边,女生笑着给他夹菜,他低头吃得很香。
那个动作,跟她在食堂给他夹菜的动作,一模一样。
宋晚吟站在川菜馆对面的路灯下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烤红薯凉透了,久到路灯啪地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走进去。
她转身回了他们租的那个小公寓,把凉掉的烤红薯扔进垃圾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
数到三千七百八十二只的时候,陆时晏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火锅味,倒在她旁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晚吟,你怎么还没睡?”
她闭着眼睛说:“睡了,被你吵醒了。”
他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三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宋晚吟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了他很久。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睡着的时候嘴唇微微张开,像个不设防的小孩。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可是那天晚上,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帖子是在三天前开始发酵的。
最开始是一个匿名账号发在校园论坛上的帖子,标题很克制——“想问问大家对‘青梅竹马’和‘后来者’的看法”。
帖子里说,我有一个朋友,跟男朋友在一起快两年了,最近才知道他有一个青梅竹马,两个人一直住在一起,还戴着对戒。朋友很痛苦,觉得自己像个小三,又觉得被欺骗了。
底下有人回复:“这还不叫小三?青梅竹马怎么了,没确定关系就是没确定关系,住在一起就是同居呗。”
有人更直接:“建议你朋友直接跟那个青梅竹马对线,有些人就是仗着认识得早,死皮赖脸不放手。”
帖子发了两个小时,只有十几条回复,不温不火。
第二天,同一个账号又发了一条——“补充一下,青梅竹马叫宋晚吟,文学院研二,据说家里条件不错,长得也还行,就是人品堪忧。”
这条补充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有人开始扒宋晚吟的信息。本科期间的评优记录、保研公示名单、甚至她大二那年参加校园歌手大赛的视频都被翻了出来。视频底下有人评论:“长成这样还当小三,果然人不可貌相。”
第三天,最致命的一条出现了。一个自称“知情人”的账号发了一个长帖,标题就是那条被贴在公告栏上的——“扒一扒文学院那个惯三宋晚吟”。
帖子详细得令人发指。说宋晚吟“明知陆时晏有女朋友还强行插足”,“利用家庭背景向学院施压获取保研资格”,“本科期间就作风不正,跟多个男生暧昧”。
每一条指控都没有证据,但每一条都写得言之凿凿。
更可怕的是,这个帖子被版主置顶了。
宋晚吟没有去看那些评论。不是不敢,是不需要。
她太了解网络暴力的运行机制了——人们需要的不是一个真相,而是一个靶子。谁站在靶心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能朝同一个方向开火,在这个过程中获得一种廉价的道德优越感。
她只是在想一个问题。
发帖的人,是谁?
那个“知情人”知道她的全名,知道她的专业,知道她的保研经历,知道她跟陆时晏的关系——甚至知道她戴着一枚对戒。
知道这些的人,要么是她身边的人,要么是……
她不愿意想那个可能。
(04)
下课后,宋晚吟收拾好东西往外走。走廊里有人认出她,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吧?论坛上那个。”
“看着挺文静的,真看不出来。”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
宋晚吟脚步没停,径直走过那群人。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去年生日陆时晏送的,他说她穿蓝色好看。裙子有点大了,因为最近她瘦了很多,锁骨和肩胛骨都突了出来。
化疗她最终没有做。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觉得不值得。
手术加化疗,运气好能多活一两年,运气不好连这几个月都没有。而且化疗会掉头发,会呕吐,会变得很丑。她不想让陆时晏看到她那个样子。
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那个样子。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外面太阳很大,明晃晃的,照得她有点眩晕。最近眩晕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有时候走着走着眼前会突然黑一下,像有人啪地关了一盏灯。
医生说这是肿瘤压迫视神经的表现。
她靠在门框上等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撑开一把遮阳伞,往公寓的方向走。
公寓在离学校两条街的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五十平的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一直是她在付。陆时晏的研究生补助一个月才一千五,他说要攒着给他们以后结婚用。
以后。
宋晚吟每次听到这个词都会笑一下,那种笑很轻很短,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
爬楼梯的时候她又歇了一次,在四楼的拐角处靠着墙喘气。以前她一口气能爬到六楼不带喘的,现在每上一层都要停下来歇一会儿,心脏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轰隆隆地响,却使不上劲。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陆时晏的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下午,她发了一句“今晚想吃什么”,他回了一个“随便”。
往上翻,全是这样的对话。
她问他,他回“随便”“都行”“你看着办”。偶尔有她发的好笑的段子,他会回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就没了。
再往上翻,翻到三个月前,对话的密度骤然降低。以前他们一天能聊几十条,后来变成十几条,再后来变成几条。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或者说,她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三个月前,她拿到诊断书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公寓的沙发上,把诊断书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然后她给陆时晏发了一条消息:“时晏,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怎么样?”
他过了四十分钟才回:“你又看什么狗血剧了?”
宋晚吟看着那条回复,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打了一行字:“没什么,我开玩笑的。”
然后她关掉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05)
回到公寓的时候,宋晚吟发现门是开着的。
不是锁被撬开的那种开,是用钥匙正常打开的。她出门的时候明明反锁了——自从论坛上的事情闹大之后,她就养成了反锁门的习惯。
她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时晏哥,你平时就住这里啊?好小哦。”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嗯,将就住着,反正就是个睡觉的地方。”陆时晏的声音。
宋晚吟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推开门,玄关处多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只小樱桃。她的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陆时晏的运动鞋,现在多了一双不属于这里的小白鞋。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的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
陆时晏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女生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歪着头打量这间小公寓。茶几上放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开封。
那个女生宋晚吟认识。
沈昭宁。
陆时晏的“同门师妹”。论坛上那个“正牌女友”。
沈昭宁先看到她的。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松弛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紧张,但很快又恢复了,甚至挤出一个笑容:“你就是晚吟姐吧?时晏哥经常跟我提起你。”
宋晚吟没有说话。她看向陆时晏。
陆时晏坐在沙发上,姿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手机。他看了宋晚吟一眼,表情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他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甚至不怎么疼。
宋晚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旧拖鞋,鞋底已经磨平了。她又看了看沈昭宁脚上那双绣着小樱桃的白帆布鞋,崭新的,鞋带系成精致的蝴蝶结。
“这好像是我家。”宋晚吟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陆时晏皱了皱眉:“你说什么呢?沈昭宁就是来拿个资料,她导师让我转交的。”
沈昭宁立刻站起来,一脸歉意:“对不起晚吟姐,是我冒昧了。我跟时晏哥说在楼下等就行,他说让我上来坐一会儿。我不知道你不喜欢——”
“我没有不喜欢。”宋晚吟打断她,“我只是不知道今天家里会有客人。”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矿泉水。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两块鸡胸肉,一把西兰花,几个番茄。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番茄牛腩的,陆时晏最爱吃那道菜。
“晚吟姐,你不用忙了,我这就走。”沈昭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乖巧。
“别走啊,奶茶还没喝完呢。”陆时晏说,“晚吟又不是外人,你不用这么拘束。”
宋晚吟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拿到诊断书的那天,也买了番茄和牛腩。她站在厨房里切番茄的时候,刀锋滑了一下,切到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含着手指去找创可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陆时晏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沈昭宁”。
“师兄,今天的月亮好圆啊,你想不想出来走走?”
宋晚吟站在客厅中间,手指还在流血,滴在浅木色的地板上,像几朵小小的梅花。
她没有翻他手机。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了那条消息三秒钟,然后转身回厨房,用创可贴缠好手指,继续切番茄。
那天晚上陆时晏没有出去。他吃了两碗番茄牛腩,夸她手艺越来越好了。
宋晚吟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
她没告诉他,切番茄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因为手指疼,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可能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等他长大,没有时间等他学会珍惜一个人,没有时间等他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06)
沈昭宁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宋晚吟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挑衅,有得意,还有一点——宋晚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一点心虚。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陆时晏把喝了一半的奶茶扔进垃圾桶,拿起手机继续刷。
“时晏。”宋晚吟叫他。
“嗯?”
“论坛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吗?”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滑动屏幕。“看到了。”
“你不觉得你应该做点什么吗?”
陆时晏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好看,深棕色的瞳仁,像两颗被阳光晒透的琥珀。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做什么?”他说,“发帖的人又不是我。”
“你可以澄清一下。你跟沈昭宁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俩又是什么关系——这些事情只有你能说清楚。”
陆时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晚吟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晚吟,你不觉得你最近有点太敏感了吗?沈昭宁就是同门师妹,我跟她没什么。论坛上那些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你理他们干什么?”
敏感。
他说她敏感。
宋晚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那瓶矿泉水。塑料瓶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把它捏变形。
“陆时晏,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吗?”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从裂缝里涌出来的愤怒。
“他们叫我小三。他们说我是惯三。他们把我的照片贴在公告栏上,在评论区里说我‘长成这样还当小三果然人不可貌相’。”
“你知道被人指着脊梁骨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全班四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愿意跟你一队做小组作业是什么感觉吗?”
“你知道——”她的声音哽了一下,“你知道我每天早上出门之前要在门口站三分钟,才有勇气打开那扇门,是什么感觉吗?”
陆时晏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声音低了一些,“为什么所有人都针对你?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问题?”
这句话像一把刀,从胸口捅进去,贯穿了整个身体。
宋晚吟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今天才开始的累,是这十年、这二十年积攒下来的累。
从七岁那年她爬树摔下来、他哭着背她去找诊所开始,她就一直在等。等他长大,等他成熟,等他学会心疼一个人。
等了二十年,等到了一句话——“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问题?”
她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窗外是南城六月的黄昏,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像一场盛大的火灾。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指,转了转,又转了转。
然后她把戒指摘了下来,放在掌心。
戒指内侧刻着两个字母:S.W.——宋晚吟的拼音缩写。是陆时晏特意让店家刻的,他说这样全世界就只有这一枚,独一无二。
她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金属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过了很久,她把戒指重新戴了回去。
不是因为她原谅了他。
是因为她想起医生说的一句话——“避免剧烈情绪波动,保持心态平和。过度的情绪刺激可能会加速肿瘤的生长。”
她没有时间生气了。
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07)
接下来的一周,论坛上的事情愈演愈烈。
帖子被转载到了微博和朋友圈,甚至有人扒出了宋晚吟的微信号和手机号。陌生好友申请像潮水一样涌来,验证消息全是辱骂。她关了微信的“通过手机号搜索”功能,但已经来不及了——号码已经被曝光了。
每天都有几十个陌生电话打进来,有的接通了就骂,有的直接挂断,有的不说话只发出诡异的笑声。
宋晚吟换了手机号,但新号码不知道又被谁泄露了,第三天又开始收到骚扰短信。
她去营业厅办停机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那个小姑娘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姐,论坛上那些话你别当真,网上的人就是嘴欠。”
宋晚吟笑了一下:“谢谢你。”
她笑的时候眼角出现了细纹。她才二十四岁,但最近看起来像老了十岁。皮肤变得苍白,眼窝深陷,嘴唇总是干裂的。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化妆,用遮瑕膏盖住黑眼圈,用腮红让脸色看起来红润一些。
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她病了。
尤其是陆时晏。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父母在她大二那年出了车祸,双双去世,她是独生女,没有兄弟姐妹。陆时晏是她在这座城市唯一的亲人——或者说,曾经是。
她没有告诉他,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嘿,我得了脑瘤,快死了,你能不能在剩下的几个月里对我好一点?”
她想象过这个场景,每次都觉得荒诞得像一场黑色幽默。一段需要靠绝症来维系的感情,跟乞讨有什么区别?
她宋晚吟再卑微,也不至于卑微到那个地步。
周三下午,她去了一趟医院。
主治医师姓周,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看了最新的核磁共振片子,沉默了很久。
“宋女士,肿瘤比三个月前增大了将近百分之四十。”他把片子夹在灯箱上,用笔指着那块阴影,“这里,还有这里,都已经开始压迫周围组织了。我上次跟您说的手术方案,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宋晚吟看着灯箱上自己的脑子,黑白影像里那一团白色的东西像一朵盛开的花,丑陋而嚣张。
“周医生,如果我做手术,成功率是多少?”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百分之三十左右。而且术后可能会有后遗症——语言功能受损、记忆力减退、半边身体活动不便……这些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不做呢?”
“我之前说过,三到六个月。但现在肿瘤的生长速度比预期快,可能……”他没有说下去。
“可能更短?”
周医生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宋晚吟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从拿到诊断书的那天起,她就在倒计时了。
“周医生,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如果我走了,我想捐献遗体。器官也好,用于医学研究也好——我不想浪费。”
周医生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敬佩,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联系相关部门。”
宋晚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像一只枯叶蝶。
走出诊室的时候,她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女孩。女孩看起来比她小几岁,剃着光头,穿着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
女孩冲她笑了笑:“姐姐,你也是来看病的?”
宋晚吟蹲下来,跟她平视:“嗯。”
“什么病呀?”
“脑子里长了一个东西。”
女孩指了指自己的头:“我也是。我做了手术,头发都剃光了,丑死了。”她嘴上说丑死了,但笑得很灿烂,“不过我妈妈说了,活着就好,丑一点没关系。”
宋晚吟伸手摸了摸女孩光溜溜的头,掌心里是一片柔软的绒毛。
“你妈妈说得对,”她说,“活着就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南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高楼的缝隙里。
她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置顶的那条笔记里加了一行字:
“第97天。肿瘤又长大了。今天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她很勇敢。”
这条笔记的标题是“最后的日记”。她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每天一条,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只有一句话。
她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些文字。
也许没有人。
(08)
周五下午,事情彻底失控了。
起因是沈昭宁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内容很简单——一张输液的照片,配文:“发烧到39度,一个人在医院输液。有些人啊,抢了别人的男朋友还理直气壮,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天理了。”
没有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谁。
这条朋友圈被截图发到了论坛上,瞬间引爆了新一轮的骂战。评论区的风向从“宋晚吟是小三”升级成了“宋晚吟把正牌女友气进了医院”。
有人开始号召“线下行动”——去宋晚吟的教室门口举牌,去她住的公寓楼下喊话,甚至有人提议“让她社死到退学”。
宋晚吟是在图书馆里看到这些的。
她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德里达的《论文字学》,手机屏幕上是论坛的帖子。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一条一条地看那些评论。
“这种人不退学天理难容。”
“文学院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听说她爸妈早就死了,没人教呗。”
最后那条评论,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面前的书桌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想起大二那年冬天,父母出事的那个晚上。
交警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图书馆复习期末考。她挂了电话,在图书馆的洗手间里哭了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收拾书包,打车去了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陆时晏已经在那里了。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比她到得还早。他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眼睛红红的,看到她来了,一把把她抱住了。
“晚吟,你别怕,我在呢。”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那天晚上她在他怀里哭了一整夜,他的羽绒服被她哭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松手,一直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我在呢,我在呢”。
那是她生命中最黑暗的一个夜晚,也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被保护的滋味。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独自处理一切。丧事是她自己办的,遗产是她自己理的,房子是她自己卖掉的。她没有再哭过——至少没有在人前哭过。
因为她知道,那个会抱着她说“我在呢”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是人不在,是心不在了。
宋晚吟合上书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论坛的帖子关掉,打开了一个新的页面——遗体捐献登记网站。
她一项一项地填写信息,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填了周医生的电话。
提交的时候,页面弹出一行字:“感谢您的善举,您的决定将帮助更多的人。”
宋晚吟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这辈子做的最有用的两件事——一件是爱了陆时晏二十年,另一件是死后把身体捐给别人。
而这两件事,没有一件是为了自己。
(09)
那天晚上,宋晚吟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找沈昭宁谈一谈。
不是为了吵架,不是为了对质,更不是为了“撕小三”这种狗血戏码。她只是想让沈昭宁知道一件事——论坛上的帖子,不管是谁发的,都该停了。
因为她没有时间了。
她不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每天被成千上万的人辱骂。
她给沈昭宁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号码是她从陆时晏的手机里偷偷记下来的,她知道这不对,但她已经不在乎了。
“沈昭宁,我是宋晚吟。明天下午三点,学校南门的那家咖啡馆,我们谈谈。关于论坛上的事情,我需要一个了结。”
沈昭宁秒回了:“好的晚吟姐,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第二天下午三点,宋晚吟准时到了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热水——她已经不喝咖啡了,咖啡因会加剧她的头痛。最近头痛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疼得像有人拿钉子在太阳穴上钻孔。
沈昭宁迟到了十五分钟。她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青春洋溢。
她坐到对面,对服务员说:“一杯燕麦拿铁,谢谢。”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宋晚吟,笑了笑:“晚吟姐,你瘦了好多。”
“最近没什么胃口。”
“是因为论坛上的事吗?我也很苦恼,那些人太疯狂了,我都劝过他们了,没用。”沈昭宁的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宋晚吟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直接说:“沈昭宁,帖子是不是你发的?”
沈昭宁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注意不到。但宋晚吟注意到了。
“晚吟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沈昭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些帖子虽然提到了我,但不是我发的。我只是跟时晏哥关系好,被人误会了而已——”
“你跟陆时晏到底是什么关系?”宋晚吟打断她。
沈昭宁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声音变得很轻:“我喜欢他。”
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很巧妙——不是挑衅,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我也是受害者”的委屈。
“我知道他有你,我知道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可是感情这种事情控制不了啊。”沈昭宁抬起头,眼眶红了,“晚吟姐,我只是喜欢他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你们——”
“你没有想过破坏我们,但你在朋友圈发那条输液的照片,说‘有些人抢了别人的男朋友’。”宋晚吟的声音依然很平静,“沈昭宁,你知道那条朋友圈被截图发到论坛之后,我收到了多少条辱骂私信吗?”
沈昭宁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心情不好随便发了一条,我没有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有——”
“还有一件事。”宋晚吟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张手机号码的通信记录,是她托一个在运营商工作的学长帮忙查的。
“发帖的那个‘知情人’账号,注册手机号的后四位是7321。你的手机号,后四位也是7321。”
沈昭宁的脸色变了。
那层精心维护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缝。
“我……”她张了张嘴。
“你不用解释。”宋晚吟把那张纸收回来,折好,放回包里,“我来找你,不是要跟你吵架,也不是要拿这个去举报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沈昭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跟陆时晏是未婚夫妻。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不管你怎么做,这件事不会改变。”
沈昭宁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倔强。她擦掉眼泪,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二十年又怎么样?他不爱你,你就是跟他认识一百年也没有用。”
这句话像一把刀,但不是从正面捅进来的——是从背后,从宋晚吟最脆弱的地方,精准地刺了进去。
因为沈昭宁说的是事实。
陆时晏不爱她了。
或者准确地说,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他只是习惯了她的存在,就像习惯了一双穿了很久的鞋,合脚,舒服,但不会让人心动。
宋晚吟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你说得对,”她说,“他不爱我了。”
沈昭宁愣住了。她显然没想到宋晚吟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所以呢?”宋晚吟继续说,“你以为他爱的是你吗?”
沈昭宁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他爱的也不是你。”宋晚吟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梧桐叶的缝隙,“他只爱他自己。他享受你的崇拜,享受我的照顾,享受两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的感觉。你为他做了那么多——发帖、卖惨、在朋友圈演戏——他有站出来替你说过一句话吗?”
沈昭宁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有在论坛上澄清过一句吗?有在朋友圈承认过你们的关系吗?有跟你说过‘我会跟宋晚吟分手然后跟你在一起’吗?”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燕麦拿铁的杯碟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没有。”宋晚吟替她回答,“因为他不会。他不敢失去我,就像他不敢承认你一样。我是他的退路,你是他的刺激。两种不同的东西,他都要。”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伤。
沈昭宁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帖子是我发的。那个‘知情人’也是我。我不止发了论坛,还找人去公告栏贴了那张纸。”
宋晚吟点了点头。她早就猜到了。
“对不起。”沈昭宁的声音很小很小,“我只是……太想让他看我了。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承认我,他说我们只是‘关系好的同门’,他说他有未婚妻,不能让别人误会。我恨他,也恨你。”
宋晚吟伸出手,覆在沈昭宁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沈昭宁的手很热。
“你才二十二岁,”宋晚吟说,“不要把最好的年纪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沈昭宁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情敌,而是一个——她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一个比她更清醒、也更痛苦的人。
(10)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宋晚吟的头痛又犯了。
这次的痛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有人拿着一把钝刀在她的颅骨里搅动。她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摸索着从包里拿出药瓶,倒出两片止痛药,干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直皱眉。
过了大概十分钟,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还是很痛。她知道这不是好兆头——止痛药的效果越来越差了,以前一片能管半天,现在两片都撑不过两个小时。
她慢慢地走回公寓,爬上六楼,开门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钥匙。
进门之后她没有开灯,直接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沙发是旧的,弹簧都塌了,坐上去会陷进去一个坑。但她喜欢这个沙发,因为这是她和陆时晏一起挑的——准确地说,是她挑的,他在旁边玩手机,她说“这个好看吗”,他头也没抬地说“好看”。
她蜷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有她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
手机响了。
是陆时晏的微信:“今晚实验室聚餐,不回来吃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送。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时晏,我头很痛。”
看了三秒,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字:“时晏,我们能不能谈谈?”
看了五秒,又删掉了。
最后她关上手机,把脸重新埋进靠垫里。
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嬉笑声、远处汽车鸣笛的声音、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这个城市一如既往地喧嚣,没有人知道在这间五十平米的昏暗公寓里,有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正在独自面对死亡。
她在靠垫上无声地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头痛,不是因为论坛上的辱骂,不是因为沈昭宁。
是因为她忽然很害怕。
她害怕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的过程——那种一点点失去控制的感觉,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抓不住,留不下。
她害怕有一天她会忘记陆时晏的脸。
她害怕有一天她会忘记那棵梧桐树、那个哭着背她去诊所的小男孩、那枚九百三十块的银戒指。
她害怕到最后,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剩下疼痛。
后续在主页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