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八千里的选择
2015年秋天,陕西乾县薛家村的村民们都还记得那个下午。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女正在剥玉米,一辆面包车颠簸着开进来,停在了薛胜利家门前。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薛胜利,另一个是个高鼻梁、深眼眶的年轻外国女人,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
“胜利,这谁啊?”有人忍不住问。
“我媳妇,英国的。”薛胜利说完,拉着人就进了院子。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一个英国女人,嫁到了乾县北边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里,嫁给了父亲早年去世、母亲改嫁、靠几亩薄地和在县城打零工过日子的薛胜利。
这事搁谁听了都觉得不真实。
她叫艾米·卡特,1988年出生在英格兰肯特郡一个中产家庭。父亲是当地一家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母亲在小学教书。艾米在布里斯托大学学的是发展学,毕业论文写的是中国西部农村的扶贫议题。2013年,她跟着学校的交流项目第一次来中国,在西安外国语大学待了半年。就是在那段时间,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在西安一家装修公司做木工的薛胜利。
薛胜利比艾米大两岁,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他话不多,但手巧,做的活儿精细。两人认识的过程很平常——艾米当时租住的房子水管漏水,房东找了几个工人来修,薛胜利是其中一个。他不会说英语,艾米那时候中文也磕磕绊绊,两个人靠着手机翻译软件和比划,居然也能沟通。
后来艾米回忆起来,说薛胜利给她留下的第一印象是“安静、认真、不卑不亢”。修完水管之后,两人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薛胜利会在微信上教她一些陕西话,她会教薛胜利几个英文单词。慢慢地,两个人开始约着吃饭。
这段感情在艾米的朋友圈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她在中国的同学朋友都觉得她“疯了”——一个英国名校的毕业生,找一个农村出身的农民工,这不是门不当户不对的问题,而是两个世界的人。艾米的父母最初并没有太当回事,以为女儿只是一时新鲜,等交流期结束回了英国,这事儿自然就过去了。
但艾米没有过去。2014年,她完成了在英国的学业,又申请了来中国的工作签证,到了西安一家国际学校当老师。她和薛胜利的关系不但没有断,反而越来越近。
2015年春节前,薛胜利带着艾米回了乾县老家。那是艾米第一次去薛家村。她后来跟人描述当时的场景:土路、矮墙、院子里拴着一只羊,堂屋里没有像样的家具,灶台是烧柴火的,厕所是旱厕。她蹲在院子里帮着烧火做饭,村民们站在门口看稀奇。
薛胜利的伯父私下跟他说:“你找这么个洋媳妇,能过到一块儿去?人家迟早要走的。”
但薛胜利没说什么,艾米也没走。2015年夏天,两人在西安领了结婚证。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去民政局拍了张合影,然后回村里给薛胜利父亲的坟前烧了纸。
艾米给英国家里打了电话。她母亲在电话里哭了,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事实上,艾米的父母并不清楚,也不认可。在他们看来,女儿的人生轨迹应该是毕业、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嫁给一个条件相当的人、过上稳定的生活。而不是跑到中国西北的一个农村里,嫁给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经济条件拮据的农民。
2015年秋天,艾米辞掉了西安的工作,搬到了薛家村。这个决定在卡特家引发了真正的危机。艾米的父亲给她发了一封很长的邮件,大意是说,如果她执意要过这种生活,那么家里将不再提供任何经济支持,也不会再承担她在中国的任何费用。这不仅仅是断资金,更是一种态度——他们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女儿“清醒”。
艾米看完邮件,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话:“我理解你们的决定,但我不会回去。”
二
搬到薛家村之后的头两年,是艾米人生中最艰难的时期。
首先是生活关。农村的生活条件远远超出了她能想象的范围。冬天没有暖气,屋子里靠生炉子取暖,她学会了半夜起来给炉子添炭。上厕所要去院子角落里的旱厕,夏天蚊蝇飞舞,冬天冷风灌进来,她咬着牙适应。洗澡更是个大问题,最初大半年,她都是在灶房里烧了热水,用盆子兑着洗,后来薛胜利攒了钱,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淋浴间,但水压不稳,水温时冷时烫。
其次是语言关。艾米在西安的时候学的是普通话,虽然带着口音,但基本交流没问题。可薛家村的人说的是关中方言,语速快、音调硬、很多词汇和普通话完全不同。村里老人跟她说话,她经常一脸茫然。有一次邻居大婶跟她说“晌午到屋里来吃面”,她听成了“想我到屋里来”,吓得半天没敢接话。
最大的问题是经济。薛胜利家有五亩地,种的是小麦和玉米,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灌溉的成本,纯收入也就几千块钱。以前薛胜利一个人,吃住简单,还能在农闲时去县城打零工补贴。现在多了一个人,开销自然大了。艾米刚搬来的时候,想过在附近找份工作,但乾县县城离薛家村有十几公里,来回不方便,而且她的工作签证类别也有一定限制。
头一年,两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薛胜利在村里的建筑队跟着干小工,一天一百二,有活儿的时候就去,没活儿的时候就歇着。艾米在家里学着种地、喂鸡、做饭。她第一次揉面做面条的时候,和面水放多了,面团黏在手上甩不掉,她急得直跺脚,最后薛胜利回来,笑着把面团从她手指上一片片揪下来。
2016年,艾米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薛安悦。安是平安的安,悦是喜悦的悦。孩子出生那天,薛胜利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了几十趟,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这个平时话很少的男人蹲在地上哭了。
孩子的到来让原本就紧张的经济更加吃紧。奶粉、尿不湿、疫苗、衣服,样样都要钱。艾米开始想各种办法省钱。她用旧床单剪成尿布,每天洗一大盆。她在院子里种了各种蔬菜,西红柿、黄瓜、豆角、辣椒,能自给自足的就尽量不花钱买。她还跟着村里的妇女学会了做布鞋,纳鞋底的时候针扎破了手指,她也不吭声,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纳。
这段时间,艾米和英国家里几乎断了联系。她偶尔会给母亲发几张安悦的照片,但收到的回复越来越简短。她父亲始终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她明白,在父母眼里,她是在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价。
但艾米不觉得自己在“付出代价”。她在后来跟人聊天时说过一段话:“那两年确实苦,但那种苦是具体的、实在的,不是抽象的。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苦,也知道这个苦迟早会过去。反而是之前在英国的时候,那种生活看起来很光鲜,但心里是空的,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三
转机出现在2017年。
那年春天,薛家村通了光纤宽带。薛胜利原本不想装,觉得浪费钱,但艾米坚持要装。她花了六百多块钱买了一个二手笔记本电脑,开始在网络上做一些事情。
她先是在一个外语学习平台上注册了在线英语口语老师的账号。她英语口音纯正,又有教学经验,很快就有了一些学生。课程都是安排在晚上或者周末,虽然课时费不高,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一两千块。这对于当时的家庭来说,已经是很大一笔收入了。
接着,她又开始尝试做短视频。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她发现网上很多人对“外国媳妇嫁到中国农村”这件事很感兴趣,她想把自己真实的生活记录下来。她让薛胜利用手机帮她拍,剪辑是她自己在网上学的,用的是免费的剪辑软件。
她的视频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就是拍她早上起来生火做饭、在院子里摘菜、抱着孩子在村里散步、跟着薛胜利去地里干活。她说陕西话,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村里人听了都觉得亲切。有一条视频里,她蹲在灶台前拉风箱,一边拉一边说“这风箱比我年纪都大”,被网友截出来做了个动图,转发了几万次。
慢慢地,她有了固定的观众群体。有人给她留言说“看了你的视频,觉得生活很真实”,也有人说“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中国农村”。她没有刻意美化什么,也没有刻意悲情化什么,就是平平淡淡地记录。旱厕就是旱厕,她不回避;冬天冷就是冷,她也不夸张。这种真实感反而打动了很多人。
2018年,艾米的短视频账号有了可观的收入。她把这笔钱用在了几件事情上:一是把家里的旱厕改成了冲水厕所,二是给家里装了一台空调,三是在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阳光房,冬天的时候可以在里面坐着喝茶看书写字。
薛胜利在这段时间也没有闲着。他之前在装修队干过,木工活儿好,艾米就建议他试着做一些小家具在网上卖。薛胜利起初不信,觉得谁会从网上买家具?但艾米坚持让他试试。他做了第一批小凳子、小桌子、书架,艾米拍了照片发在网上,没想到很快就卖掉了。
薛胜利的手艺确实好。他做的家具用料实在、结构牢固、细节处理得精细。艾米帮他开了网店,负责拍照、写文案、客服,薛胜利就负责做。订单从几个到几十个,慢慢地做不过来,他又叫了两个村里会木工的年轻人来帮忙。到2019年的时候,这个小作坊已经变成了一个有七八个人的小工坊,专门做手工实木家具。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好起来。2019年,两人用积蓄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没有大拆大建,就是在原来的基础上加固了结构、粉刷了墙面、重新铺了地、装了暖气。房子还是那个房子,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住在里面的人,心情完全不一样了。
安悦也在这年上了村里的幼儿园。她是个活泼的小姑娘,会跟妈妈说英语,跟爸爸说陕西话,跟小朋友说普通话,三种语言切换自如。村里人都喜欢她,叫她“小洋人”,她也不恼,笑嘻嘻地答应。
四
2023年秋天,薛家村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艾米的父母带着她的哥哥和姑姑,从英国飞到了中国。这是八年来,艾米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家人。
事情的起因是艾米的哥哥詹姆斯。詹姆斯在伦敦一家科技公司工作,比艾米大五岁,一直是家里最反对这段婚姻的人。但2022年的时候,詹姆斯无意中在网上看到了艾米的短视频账号。他一条一条地看,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他看到了妹妹在灶台前生火、在院子里种菜、抱着孩子在村里散步、对着镜头用陕西话跟网友聊天。他看到了妹妹眼里的光——那种光,他在妹妹离开英国之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
詹姆斯把视频转发给了父母。艾米的母亲看完之后哭了很久。她跟丈夫说:“她看起来很好,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
但真正促成这次中国之行的,是2023年夏天发生的一件事。那年六月,乾县下了一场大暴雨,薛家村旁边的漆水河水位暴涨,薛胜利和村里的男人们都去河堤上加固堤坝。艾米在家里带着安悦,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水开始漫进院子。艾米把安悦背在背上,蹚着齐膝深的水,把院子里的鸡赶到了高处,又把家具往高处搬。等薛胜利浑身湿透地赶回家的时候,看到的是艾米坐在门槛上,安悦趴在她背上睡着了,旁边是几只湿淋淋的鸡。
这件事被艾米写在了社交媒体上,被她哥哥詹姆斯看到了。詹姆斯把这段话翻译给父母听,艾米的母亲听完之后说了一句:“我们该去看看她了。”
2023年10月,卡特一家四口飞到了中国。从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出来,坐上薛胜利开来的那辆面包车,沿着高速公路一直往北,然后拐进县道,再拐进乡道,最后开上了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村道。一路上,艾米的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野,从郊野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
车停在薛家门前的时候,艾米正站在门口等着。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棉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被风吹得有些红。她看到车停下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走了过去。
车门打开,她母亲第一个下来。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面对面看了几秒钟,然后抱在了一起。艾米的母亲哭出了声,艾米也在哭,但她笑着,一边哭一边用英语说:“妈,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艾米的父亲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车旁边,看着这个院子——翻新过的砖房、干净的水泥地、墙角堆着金黄的玉米、铁丝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被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到薛胜利面前,伸出手来,用生硬的英语说了一句:“Thank you.”
薛胜利握住了他的手,用他仅会的几个英语单词回答说:“Welcome.”
卡特一家在薛家村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们住在了薛胜利翻新过的房子里——艾米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住,铺了新的床单被褥,还特意去县城买了他们习惯的英式早餐茶。
第一天,艾米带着父母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她指给他们看自己种的菜地,看薛胜利的木工坊,看安悦上学的幼儿园。村里人看到来了这么多外国人,都好奇地围过来。艾米用陕西话跟他们介绍说:“这是我爸,我妈,我哥,我姑。”村民们热情地打招呼,有人拉着艾米父亲的手说“欢迎来中国”,老人虽然听不懂,但笑着点头。
第二天,薛胜利在家里做了一顿丰盛的陕西饭。他做了臊子面、羊肉泡馍、凉皮、肉夹馍。艾米的父亲一开始用刀叉吃面,后来干脆学着用筷子,虽然夹得艰难,但吃得很香。吃完饭,艾米的哥哥詹姆斯跟薛胜利聊了起来,詹姆斯用英语说,艾米在旁边翻译。詹姆斯问薛胜利:“你当初娶我妹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很艰难?”
薛胜利想了想,说:“想过。但我觉得,两个人一起扛,总能扛过去。”
詹姆斯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三天,艾米带着家人去了乾县县城,看了乾陵。她父母对中国的历史和文物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艾米一路给他们讲解。下午回来的时候,她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我以前觉得你放弃了很好的生活,现在我觉得,你只是选择了另一种生活。没有哪一种比哪一种更好,只是不同而已。”
第五天,卡特一家要离开了。临走之前,艾米的父亲把薛胜利叫到了一边。他通过艾米的翻译,对薛胜利说了这样一段话:
“八年前,我们切断了艾米的经济来源,不是因为我们不爱她,是因为我们害怕。我们害怕她受到伤害,害怕她将来后悔,害怕我们无法保护她。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她不需要我们的保护,她找到了自己的路。你是一个好丈夫,也是一个好父亲。谢谢你照顾她。”
薛胜利听完,眼眶红了。他低着头,用陕西话说:“我也谢谢她。是她改变了我的人生。”
送走了家人之后,艾米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乡道的尽头。薛胜利站在她旁边,安悦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吹过来,风车呼呼地转。
薛胜利问:“你不跟着回去待几天?”
艾米摇了摇头,说:“这儿就是我家。”
她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村道两边的柿子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像一盏一盏小灯笼。远处的地里,玉米已经收完了,裸露的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来这个村子的时候,土路坑坑洼洼,她坐在面包车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心里想的是“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偏僻”。而现在,她觉得这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棵树、每一块地都亲切得像自己的掌纹。
八年前,她的父母切断了她所有的退路。但退路这种东西,对于一个人真正下了决心的人来说,本来就是多余的。当你不再想着怎么退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来。
这条路不一定比别的路更平坦,也不一定比别的路更精彩,但它确确实实是自己走出来的。
傍晚的时候,艾米在厨房里做晚饭。她现在已经能做一手地道的陕西家常菜了,擀面、烙饼、炒菜、蒸馍,样样拿得起。安悦搬了个小板凳站在她旁边,学着妈妈的样子揉面团。薛胜利在院子里收拾工具,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进厨房,和着锅铲翻炒的声音,像一首平淡却踏实的曲子。
晚饭是臊子面。艾米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热腾腾的臊子汤,撒上葱花和香菜。三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子前,安悦夹了一筷子面条,吸溜吸溜地吃,汤汁溅到了鼻子上。
“慢点吃。”艾米用陕西话说了一句,伸手帮女儿擦了擦鼻子。
薛胜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看了看艾米,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灯亮起来了。那盏灯是薛胜利自己做的,木头灯罩,暖黄色的光,照着门口那一小块地方,不大,但是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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