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书架上立着几排旧书,书脊晒褪了色,扉页上还留着不同住处的灰尘。在这座城市里搬过几回家,每次都要掂量一番,最终还是舍不得丢。不是书多珍贵,是舍不得那些在书页里住过的日子。
人到中年,常在深夜生出莫名的漂泊感。故乡的老巷拆了,儿时的烟火淡了,连记忆里的风物都渐渐模糊。现实的故土会变,唯有文字构筑的天地,始终如初。
地理的故乡会拆会变,可书里的故乡不会。你什么时候推开那扇门,它都还是原来的样子:鲁迅的百草园里,覆盆子又酸又甜;汪曾祺的昆明雨季里,菌子还是那样鲜。这些地方,我去过一些,可更多的是在书里抵达的。
读得多了,渐渐觉出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你发现自己在不同的书里,认领了不同的故乡。读唐诗,长安是你的;读宋词,汴梁是你的;读俄罗斯文学,彼得堡的雪夜也像是你的。你从未在那里生活过一天,可你知道那条街拐角有什么,知道那个城市的雨落在石板路上是什么声音。这种知道,不是知识,是交情。
更重要的是,书的故乡里藏着超载时空的精神共鸣。年少读苏轼,只慕“大江东去”的豪情;中年再读,才懂“一蓑烟雨任平生”的通透。他一生颠沛,屡遭贬谪,却能在黄州躬耕,在惠州寻欢,这份逆境中的从容,抚慰着中年人的困顿。读史铁生,看见他与命运的和解;读汪曾祺,于寻常草木中窥见生活本真的诗意。在书的世界里,你所有的悲欢都曾有人历经,你从不是孤独的行者。
有段时间,我租住在城北一间朝北的小屋,冬天阴冷。那几个月,我翻来覆去地读《浮生六记》。沈复写沧浪亭畔的日子,写芸娘“拔钗沽酒”,写她用纱囊装了茶叶放在荷花心里。那些文字,像一小团火,暖着一个异乡人的寒夜。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故乡的意思——不是你在哪里出生,而是你在哪里觉得安心。
地理的故乡无法选择,可书里的故乡是自己认领的。那些文字会慢慢长成你精神上的地貌——你的性情、趣味、看待世界的方式,都被它们塑造着。到最后,你读过的书,就成了你的籍贯。
唐人柳宗元被贬柳州时写道:“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可我想,如果他在行囊里带了几本书呢?未必能消解乡愁,但至少,他有了两个故乡。
合上书,窗外夜色如常。书架上的旧书沉默着,像故乡的老屋——你不必回去,因为从未离开。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