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杀入中东石油结算第二，但全球金融为何仍被美元牢牢掌控？

3月下旬，一组数据再次引爆人们对于“人民币国际化”的讨论：在中国与沙特，伊朗，俄罗斯的石油采购中，人民币结算比例已经超过90%。

中东整体对华原油人民币结算占比达41%，美元降至52%，人民币首次成为中东石油贸易第二大结算货币。

与此同时，上海原油期货、跨境支付系统（CIPS）结算规模持续放大，离岸人民币流动性明显增强。

从表面看，这已经是一种“准国际货币”的状态：可以结算能源、可以作为储备、可以在主要银行体系兑换，甚至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纳入特别提款权篮子。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为什么一个已经能用来购买大宗能源的货币，在国际金融体系中的地位，依然“举步维艰”？

因为人民币国际化走的不是“美元路径”，而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

比如美元，美元的本质不是交易货币，而是金融资产的载体，是全球资本流动的核心工具；而人民币，目前更像一个“工业信用凭证”，它的信用基础不是金融体系，而是中国庞大的制造业和供应链能力。

也就是说，人民币的国际地位，是被“实物锚定”的，而不是被“金融预期”抬起来的。

美元像是一个全球投资账户，人们可以用它买资产、炒债券、做衍生品；而人民币更像是一张“全球最大超市的购物卡”，你可以用它买到几乎所有实体商品，从钢铁、设备到新能源、电力工程、基建服务，但你很难用它进行大规模金融套利。

这种结构决定了，人民币在贸易端越来越强，但在金融端始终受限。

而且，这种差异在最近的市场表现中体现得非常明显。3月以来，中东局势持续紧张，油价飙升，一度推动布伦特原油接近113美元，全球资本迅速进入“避险模式”。在这个过程中，资金流向的是美元资产和黄金，而不是人民币资产。

原因很简单，当市场需要对冲风险时，需要的是高度流动、可自由进出的金融工具，而不是一个主要用于结算商品的货币。

这就引出了人民币国际化的核心矛盾：一方面，中国希望推动人民币在贸易中的使用，减少对美元的依赖；另一方面，又必须维持资本账户的严格管控，以避免金融风险外溢。

一旦全面放开资本流动，人民币确实可能迅速成为全球主要金融货币，但代价同样巨大——汇率波动失控、资本大规模进出、资产价格泡沫，这些都是美国过去几十年“金融霸权”的副产品。

而中国显然不打算复制这条路径。

从结构上看，美国的金融霸权，本质上是以牺牲工业体系为代价换来的。高利率、高资本回报率、强势货币，会不断推高国内生产成本，最终导致制造业外迁。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在过去几十年逐步去工业化，把制造环节转移到全球其他地区。而中国恰恰选择了相反的方向：优先维持工业体系完整性，通过压低金融成本、稳定汇率，来保证制造业竞争力。

这两种模式，本质上是互斥的。

也正因为如此，人民币国际化呈现出一种非常“反直觉”的状态：在贸易领域，它的渗透速度极快。越来越多国家接受人民币结算，甚至欧洲企业也开始主动要求以人民币报价，因为这样可以规避汇率波动风险；但在金融领域，人民币却始终无法成为主导货币，因为它缺乏一个开放、深度足够的资本市场来承载全球资金。

这就导致：国际市场“离不开人民币”，但又“用不好人民币”。

比如欧洲这两年的操作就很典型。为了稳定欧元对美元的波动，一些金融机构开始使用人民币作为中间结算货币，本质上是把人民币当作一个“缓冲层”。

再看中东和俄罗斯，对这些国家来说，接受人民币结算，是一种“去美元化”的现实选择，可以规避制裁风险，同时继续维持能源出口。但他们拿到人民币之后，大部分还是会用来购买中国商品、设备或服务，而不是长期持有或投资。

这说明了人民币已经具备一定的稳定性和信用，但同时也说明，它还没有成为最终的“锚”，而只是一个“贸易货币”工具，而不是“资本货币”。

中国提供工业品和供应链，用人民币完成结算；而美国提供金融资产和资本市场，用美元承接全球流动性。前者解决的是“生产和交换”，后者解决的是“定价和投机”。

中国正在接近实现“贸易结算人民币化”，不过，并没有推进“金融交易人民币化”。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战略选择。

毕竟，从长期来看，这种路径未必是劣势。金融霸权带来的不仅是收益，还有巨大的系统性风险。

美国可以承受全球资本流动带来的冲击，是因为其制度、市场和军事能力共同构成了支撑体系；而对于中国来说，在工业体系尚未完全稳定、金融体系仍在完善的阶段，过早开放反而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说到底，人民币国际化之所以“慢”，不是因为走不动，而是因为走得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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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梓硕 印度尼赫鲁大学国际关系与区域研究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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