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初冬的夜里,朝鲜战场阵地上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坑道口,值班员捧着一杯早已冰凉的麦茶,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战友说:“听说了吗?上甘岭要换防,让24军上来。”一句话,让狭窄坑道里几个人都安静了几秒。上甘岭这个名字,当时在志愿军当中已经不只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是生与死、血与火叠加在一起的代称。
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24军炮兵主任万海峰,再一次走近这块弹片堆出来的高地。和几个月前以“参观团”身份入朝时不同,这一次,他带着的是一支真正要在阵地上硬抗美军炮火的部队,还有一项他此前从没干过的工作——统筹全军炮兵。
有意思的是,万海峰自己原本差一点,就和炮兵这个行当无缘了。
一
时间往前拨回到1952年春天。
2月,根据中央军委的部署,华东军区抽调了一批军、师级干部,组成入朝参观团,准备到前线学习作战经验。那时的朝鲜战场,已经从大兵团运动战转入阵地防御阶段,双方比拼的,不只是勇猛,还有谁对现代化战争理解得更深。
时任24军军长兼政委的皮定均,得知这个消息后格外兴奋。他此前不止一次向上级打报告,希望带兵入朝作战,一直没有获批。这一次,哪怕只是以“参观学习”的名义,他也毫不犹豫报名。
皮定均对身边的老部下、原72师师长康林说得很直白:“跟日本鬼子打过,跟蒋介石的部队打过,可还没和美国鬼子掰过手腕,这仗不打,心里始终不踏实。”这话并不夸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积累的经验固然宝贵,但在飞机、坦克、重炮大量使用的现代战场上,老经验远远不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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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观团一到朝鲜,皮定均就像上了弦的弓。他随身带着厚厚的笔记本,走到哪记到哪:敌我火力配置、兵力部署、炮兵射程、后勤补给,甚至连坑道里的温度、湿度,他都要亲自测一测。等到参观结束,摞起来的一摞笔记本,足有半人多高。
在这次随团入朝的,还有3名24军师级干部——康林、陈仁洪和时任师参谋长的万海峰。对万海峰来说,朝鲜战场最直观的冲击很简单:炮火太猛了。山头一个上午能被炸低一截,树木几乎被削成木桩,地表泥土和弹片搅在一起,只要随便抓一把土,掌心里大多掺着铁渣。
然而,等到半年之后24军真正接到入朝作战命令时,情况突然变了个样。
24军在上海松江一带集结,准备北上,军内下达干部调整命令,万海峰所在的师机关被整体改隶空军,他本人也成了空军点名要调走的干部。对许多人来说,这算是出路不错的安排,可当时谁都明白,真的到了空军,短期内想再上朝鲜前线怕是悬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皮定均站了出来。
“你不要去空军了,留下来当军炮兵主任,参加抗美援朝。”军长一句话,把人直接从调令里“拽”了回来。
二
如果只是换个岗位,这事也不值得一提。关键在于,万海峰之前是步兵干部,打仗经验丰富不假,可对炮兵专业,说好听点是“门外汉”,说直一点,就是完全没摸过门。
在军部办公室里,他把顾虑摊开来说:“军长,我没搞过炮兵,怕干不好,误了大事。”
皮定均的回答很干脆:“在朝鲜战场,炮火是打击敌人的铁拳头。现在,把这个铁拳头交给你。”说完,他又加了一句,在当时听上去既像安慰,又像一种推着你上战场的命令:“我们历来就是从战争中学习战争。先把炮打得响、拉得动,在实战里慢慢摸,边打边学。”
对于那一代指挥员而言,“不会也得干”几乎成了共识。万海峰心里其实很清楚,24军这一次入朝,不是去走个过场,而是要接替上甘岭阵地这样一块风口浪尖之地。接下这副担子,就意味着后面面临的一切,都没有退路。
1952年9月2日,24军主力进入朝鲜境内,最初部署在东海岸的元山地区,负责海岸防御任务,因为还没有大规模地面交火,部队只是与敌机有过几次对空射击,真正的“刀刃对刀刃”,还没正式碰上。
12月31日,命令下达:24军向上甘岭地区开进,接替久战之师15军的防御任务。
那时,上甘岭战役已经结束一个多月。自1952年10月14日至11月25日,在不到3.7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志愿军与美军及“联合国军”以超常的密度反复争夺,炮弹在高地上翻耕了几十遍。有战士回忆,上甘岭战役之后,阵地上已经看不到完整的树,石头被炸成碎块,山坡被削得光秃秃的。
战役虽然告一段落,阵地却一刻不能丢。尤其是在正在进行的停战谈判背景下,上甘岭更像一块摆在谈判桌边缘的砝码,谁也不敢大意。
1953年1月上旬,24军踏着齐膝的积雪登上阵地。气温低到零下三十多度,吃水要用镐头在冰缝里凿,炊事班把饭菜端到坑道口,不出几分钟就结成了冰坨。
到了阵地之后,皮定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复叮嘱:“隐蔽,隐蔽,再隐蔽。”他要求各级指挥员立刻熟悉地形,把敌人每一门火炮的大致位置、射击习惯尽量摸清,尽快完善坑道、火力点和交通壕,保证粮弹供应不间断,特别强调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行动安排得非常隐蔽。尽管敌我阵地之间最近处不过百余米,可24军换防过程并没有惊动美军。志愿军总部后来专门表扬了这次机动而不露声色的换防作业。
而在炮兵这一块,万海峰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和即将撤出阵地的15军,办理详细而又关键的交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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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孟良崮到上甘岭:敌我对比的另一面
24军炮兵主任一到上甘岭附近,没有直接进阵地,而是先去15军军部“拜码头”。这既是工作需要,也是对这支血战上甘岭的老部队的一种尊重。
车队在离15军军部还有一段路的地方停了下来,万海峰主动下车,带人步行前往。同行的有个年纪不大的参谋,叫古开荣,四川人,刚从炮校毕业,被分配到24军司令部也没多久。这次是他第一次踏上真正意义上的前线。
对一个刚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来说,既期待又发怵,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特别是听说对面是装备精良的美军和“联合国军”,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刚走进指挥所一段路,迎面碰见一队从前沿下来的伤员。有人胳膊缠着绷带,有人腿上打着夹板,走得慢,却走得很稳。
古开荣下意识加快脚步,上前扶住一名腿部负伤的战士:“同志,你们是刚从阵地下来?辛苦了。”
战士一听口音,也是四川人,咧嘴一笑:“辛苦啥子,山头都打平了,打得过瘾得很。”
这句“过瘾”,在旁人听来略带玩笑,可在真正知道上甘岭战况的人耳朵里,却有另一层分量——那是从火海里滚出来后,才敢说出口的轻松话。
闲聊几句,古开荣把一直埋在心里的疑问抛了出来:“老乡,我是刚上前线的,打美国鬼子到底咋个?难不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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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战士摆摆手,带着点不屑:“美国鬼子没啥了不起。除了飞机大炮凶一点,步兵那一块,真不如张灵甫。”
这话一下把古开荣问愣了:“你也晓得张灵甫?”
“谁不晓得?他是国民党七十四师的师长噻。七十四师,那是蒋介石手里头的王牌。”战士说到这儿,反问了一句,“同志,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24军。”古开荣笑着回了一句,又随口加了一句,“我们军以前在苏中有过‘七战七捷’,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这回打美国人,还得跟你们老大哥部队学。”
那名战士听到“24军”三个字,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24军好得很嘛。张灵甫不就是你们给收拾的?孟良崮你们都能打上去,把七十四师都解决了,守个上甘岭算啥子,大不了多挨两天炮火。”
这几句话,后来被古开荣转述给万海峰时,多少带了点夸张的口气,可其中提到的孟良崮和“张灵甫”,在万海峰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的记忆。
当年孟良崮一战,他任华东野战军六纵十八师五十四团副团长,这个团就是攻打整编七十四师的主攻团之一。那时的整编七十四师,装备精良,军纪严而狠,战斗力在国民党军队中名列前茅,这点没有人否认。
不过,张灵甫被围困在孟良崮时,客观条件对他很不利。孟良崮本身是一块光秃秃的石山,缺水、缺掩体,美械重装备不少在上山途中就被抛弃。即便如此,这支部队顽强程度,仍然给参与围歼的指战员留下了深刻印象。战役结束后,华东野战军对缴获的七十四师官兵,花了一年多时间才完成思想改造,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们原来的“底子”。
所以,当15军伤员把话说得这么轻松——“张灵甫你们都能灭掉,还怕守不住上甘岭?”——对24军的指战员来说,既是一种鼓劲,也有点“抬高门槛”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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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美军战法与“老六纵”的适应
话说得轻巧,真正面对的却是另一种对手。
1947年孟良崮时,七十四师也算是美械装备,可不管怎样,它还是一支以陆战为主的国民党军队。到了朝鲜,面对的是拥有完备空军、海军支援,炮兵火力密集的美军和其他“联合国军”部队。两者之间的差距,一线指战员心里很清楚。
24军自1952年9月进驻元山地区以来,长时间处在相对稳定的防御状态,更多接触的是敌机空袭。地面交战不多,与美军步兵正面接触的机会极少。等到接替上甘岭阵地时,很多人心中都打了一个问号:美军的陆军,到底真像传闻里那样“难啃”?还是说,只要找到门道,也不过如此?
为了尽快摸清对手的脾气,15军在换防时特意晚撤了一段时间,让24军的骨干干部能直接到各前沿连、排听经验、看地形。一些在上甘岭战役中立过功的连长、排长,把自己遇上敌人不同战术时的应对方法,一条条讲给接防的官兵。
这些经验,既细致,又接地气。例如,美军在炮火准备之后,步兵通常会在坦克、装甲车的掩护下推进;夜间突袭时,喜欢用照明弹照亮前沿,试图捕捉志愿军阵地上的火光,从而调整火力;他们对明火做饭、集中行动的目标很敏感,一旦发现可疑动静,马上呼叫炮兵覆盖。
对比解放战争中的国民党军队,美军步兵在单兵装备、作战组织和火力协同方面确实更规范,动作也更熟练。但有一点没有变——一旦战场环境被迫转入坑道、近距肉搏,那些在演习场上练得再多的队形、口令,很快就乱了套。
24军在国内作战时就有一个名号——老六纵。苏中“七战七捷”,六纵打了五仗;其中一仗涟水打得不算漂亮,被张灵甫的整编七十四师打出过血性,致使陈毅发怒,差点撤了王必成的职,是粟裕极力说情才留下这位老纵队长。后来王必成提出“打整编七十四师不要忘了我们六纵”,在孟良崮主攻中咬着牙往前冲,既是雪耻,也是老部队惯有的“犟脾气”。
上甘岭接防后,这股子“犟”劲并没有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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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24军里并不乏能打硬仗的人。214团八连班长王玉本,受命参加15军组织的一次班级规模突袭红土包战斗,临时插到兄弟部队的行动里。战斗打响后,他带人贴着地面往前爬,用手榴弹一个接一个炸掉了敌人九个地堡,还俘虏了一名俘虏,战后立二等功。15军的一些干部后来回忆,说这帮来自“老六纵”的人,一看见硬骨头不躲不绕,反倒越战越兴奋。
不过,从整体战场态势来说,24军接防上甘岭时,大规模反复争夺阵地的阶段已过去,更多的是在炮火笼罩下的消耗战、反袭扰战。敌人拥有制空权,高地稍稍露出一点明显目标,很快就会招来几轮轰炸或炮击。
在这种情况下,怎么用好有限的炮兵力量,让美军付出代价,不得不认真思考。
三、“游击炮群”和冷枪冷炮:炮兵的另一种打法
万海峰接手24军炮兵后,很快发现一个突出矛盾:炮不算少,但比起美军来,口径、射程、数量都处于劣势;布置得太集中,容易被敌人发现后用飞机和重炮摧毁;分散开来,又很难形成有效火力。
他开始琢磨能不能在炮兵运用上做文章。
朝鲜战场上,美军有一个明显特点:在认为“我方火力已经压住了志愿军”的时候,往往胆子会大起来。阵地上三三两两有人溜达,有时聚在一起唱歌、跳舞,给人的感觉,好像对面坑道里“都缩回去了”。有时,他们在调整火炮阵地时,也不太注意隐蔽,认为志愿军炮兵能力有限,打不到自己头上来。
万海峰盯上的就是这种状态。他提出了一个看上去简单、实际操作却很考功夫的战法——“游击炮群”。
所谓“游击炮群”,用一句比较直白的话说,就是把炮兵当成“游击队”来用: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战斗时突然集中若干门火炮,在很短时间内,对事先选定的目标进行突然、近距、猛烈射击,打完立即转移阵地,尽量不给敌人留下反击的机会。
这样的打法,对炮兵的射击准备、测算、通信协同要求很高。阵地图、间瞄数据、弹药准备,都要提前安排好,一旦目标暴露,火力立即压上去。对敌人来说,刚意识到哪里有志愿军炮兵阵地,回过味来准备反击时,人已经撤走了。
更有意思的是,这套思路不仅用在野炮上,还被推广到了高炮部队。在防空作战中,高炮数量更少、型号偏老,如果按常规阵地部署,很容易被敌机绕过或者压制。采用“游击炮群”的方式,灵活变换阵地,出其不意开火,既保护了自己,又提高了击伤敌机的机会。
据战场统计,万海峰指挥炮兵在某次对敌阵地急袭中,给对岸美军造成的伤亡数字相当可观,据说有一仗打下来,就歼敌一千八百余人。这个数字具体到每一发炮弹,很难逐一核实,但从美军后来明显加强工事隐蔽、减少白天活动来看,这种炮兵突击战法的威力,显然让对手付出了代价。
与此同时,24军在上甘岭阵地还配合步兵,积极开展“冷枪冷炮”活动。这种方式在前线早已有之,概括起来,就是不用大规模火力准备,不搞声势浩大的冲锋,而是在敌人放松警惕时,抓住露头目标,突然给他一枪或一发炮弹,让他始终处在紧张中,不敢大意。
刚接防时,美军士兵在对面阵地走动十分随意,三五成群地在交通壕里边走边聊,有时还跑到阵地外面练队形,甚至唱歌、跳舞。志愿军观察所通过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气得牙痒痒。
在“冷枪冷炮”活动开展一段时间后,情况就明显变了。美军阵地上露头的目标越来越少,就算有人不得不出来活动,也会贴着掩体、快进快出。很多志愿军老兵都提到过一个变化:后来敌军在阵地上挖工事、搬东西,大都选择夜里或恶劣天气,尽量避开视线和火力。
不难看出,这种变化背后,既有前期上甘岭战役中15军殊死坚守打出的威信,也有24军接防后在炮兵运用和阵地对抗上的不断磨合和创新。两者叠加,才让这块弹坑密布的高地逐渐稳定下来。
对于“美陆军比不上张灵甫”这句战场上随口说出的话,从军事角度看,当然有它的夸张成分。美军装备之精良、火力之猛烈,远在当年整编七十四师之上。志愿军官兵把美军与张灵甫相提并论,更像是一种朴素的判断:打仗说到底,还是人扛着炮往前走,只要能找到对付他的办法,就没有绝对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从孟良崮到上甘岭,从华东原六纵到入朝的24军,一条线索并不难看出来:战场在变,敌人也在变,唯一不变的,是那种不愿在对手面前低头的劲头,以及在压力之下,硬逼着自己去学、去改、去摸索新战法的习惯。历史在不同的山头留下了不同的炮痕,却也清楚地记录下每一个选择与调整带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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