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跪在将军府冰凉的石板上,额头紧贴地面,视线里只能看到一双绣着麒麟纹的官靴缓缓走近。
他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在说“下官拜见将军”,却换来堂上一声极轻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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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终于敢抬起头,看见端坐在虎皮交椅上的樊长玉时,那张曾经熟悉的脸此刻冷若冰霜,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镶嵌的宝石折射出的光,几乎要刺瞎他的眼睛。
“宋司务? ”樊长玉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礼部派你来教本将军礼仪? ”
她随手翻开案上的名册,指尖在他名字上停顿了一瞬,“从九品礼部司务……这官职,是走了李太傅的门路吧? ”
宋砚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想辩解,想诉苦,想说这些年如何不易,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樊长玉已经合上名册,对身旁侍卫淡淡道:“送客。 本将军的礼仪,还轮不到一个背信弃义之徒来教。 ”
他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出正堂时,听见身后传来樊长玉对副将的吩咐:“往后礼部再派人来,先查清底细。 ”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这些年精心伪装的体面。
站在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外,冬日的寒风灌进他单薄的官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天,他站在樊家肉铺门口,对那个满手油污的姑娘说:“婚约作罢,这是退婚书。 ”
那时他刚中举人,觉得天地开阔,前程似锦。
母亲攥着他的袖子哭诉:“我儿是文曲星下凡,怎能娶个杀猪的女儿? 县太爷的千金才配得上你!
他烧掉了樊家这些年资助他的所有账目凭据,对外只说樊家姑娘命硬克亲,他退婚是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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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林安镇那日,他坐在雇来的马车上,看着樊长玉站在肉铺前一动不动,心里竟有一丝快意——他终于甩掉了这身泥泞的过去。
“哟,这不是宋举人吗? ”一个戏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金元宝抱着胳膊靠在石狮子上,身上七品武官的服色刺得宋砚眼睛发疼。
这个当年在林安镇偷鸡摸狗、被他呵斥过无数次的小混混,如今竟成了将军府的带刀侍卫,官阶比他高了整整两级。
“怎么,宋大人这是来给将军讲课? ”金元宝走近两步,靴底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讲什么? 讲怎么中了举就翻脸不认人? ”
宋砚的脸涨得通红,他想端起官威呵斥“放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金元宝忽然抬脚,狠狠踹在他腿弯处,他猝不及防跪倒在雪地里,官帽滚出老远。
“这一脚,是替樊家二老踹的。 ”金元宝蹲下身,揪住他的衣领,“知道他们怎么死的吗? 你退婚的消息传回去,樊大娘当场吐了血,没熬过那个冬天。 樊大叔进山打猎想多挣点药钱,遇上野猪,没回来。 ”
宋砚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些事他从未听说过。
不,他刻意不去打听,他告诉自己那家人与他再无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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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王主事这时才战战兢兢地从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吓得声音都变了调:“金、金侍卫,这是朝廷命官……”
“命官? ”金元宝嗤笑一声,指着宋砚,“王大人,你最好问问你这下属,当年做了什么缺德事。 樊将军念旧情不与他计较,我可没那么大度。 ”
王主事脸色发白,拽起宋砚压低声音质问:“你到底怎么得罪将军府了? 来之前千叮万嘱,这位簪花将军是陛下新贵,武安侯的心尖子,你……”
话没说完,将军府的正门再次打开。
一辆玄色马车在八名骑兵护卫下停在门前,车帘掀开,先下来的竟是两个穿着从四品官服的中年文官。
他们恭敬地躬身候在一旁,接着,一个身着墨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缓步下车。
王主事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扯着宋砚的袖子语无伦次:“是武安侯……快跪下! ”
宋砚茫然地抬头,看见那张脸时,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是言正。
那个他在林安镇见过几次、总跟在樊长玉身边的沉默青年,那个被他私下嘲笑“靠女人吃饭”的赘婿。
此刻的言正——或者说武安侯谢征,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扫向雪地里的两人,径直朝府门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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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不知哪来的勇气,也许是极度的嫉妒冲昏了头脑,他竟脱口而出:“不过是个赘婿,摆什么架子! ”
时间仿佛静止了。
王主事像看死人一样看着他,金元宝露出不可思议的讥笑,连门口持戟的卫兵都投来怜悯的目光。
谢征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落在宋砚身上,那眼神不像看一个人,倒像看一件碍事的杂物。
“你刚才,说什么?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王主事拼命磕头:“侯爷恕罪! 下官管教无方! 这厮失心疯了……”
谢征抬手止住他的话,一步步走到宋砚面前。
蟒袍的下摆扫过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赘婿? ”谢征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宋司务说得对,本侯确实是樊将军的夫婿。 ”
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你又是什么? 一个靠女人供养读书,考上功名就翻脸退婚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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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砚如遭雷击,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征直起身,对王主事淡淡道:“礼部的人,该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礼仪。 王主事,你说呢? ”
“是是是! 下官回去就整顿! 整顿! ”王主事磕头如捣蒜。
“至于这位宋司务,”谢征的目光扫过宋砚惨白的脸,“既然这么看不上‘赘婿’,想必也不屑于在朝为官了。 明日自己去吏部递辞呈吧。 ”
马车驶进将军府,朱门缓缓关闭。
金元宝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也转身进去了。
空荡荡的府门前,只剩下瘫在雪地里的宋砚,和面如死灰的王主事。
“你……你……”王主事指着他,气得浑身发抖,“你得罪武安侯,还连累我! 回去! 回去我就禀明尚书大人! ”
那之后的事情,像一场模糊的噩梦。
礼部尚书亲自到武安侯府请罪,将宋砚革职的文书第二天就送到了他租住的小院。
没有审讯,没有查办,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罪名——一个九品小吏的去留,在京城激不起半点水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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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求见过李太傅,那个他花了半数家财才攀上的靠山。
太傅府的门房连通报都没去,只隔着门缝说:“太傅说了,不认识什么叫宋砚的。 ”
积蓄很快用尽,房东将他赶了出来。
他想离京回乡,却发现连路费都凑不齐。
深冬的京城,雪一场接一场,他蜷缩在城南破庙里,和一群乞丐争抢半个发霉的馒头。
有时他会突然大笑,对着空气说:“我是举人! 我是官老爷! ”
乞丐们躲他远远的,说他疯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京城处处张灯结彩。
他饿得头晕眼花,晃到西市,看见将军府的车驾正缓缓驶过。
樊长玉和谢征同乘一车,车窗帘子半卷,能看见两人低声说笑的模样。
百姓围在道旁欢呼:“武安侯千岁! 樊将军千岁! ”
有人撒铜钱,有人放鞭炮,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
宋砚躲在墙角阴影里,看着车驾远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小年,樊家请他过去吃饭。
樊大娘炖了整整一锅猪肉白菜粉条,蒸了白面馒头,樊大叔特意打了二两烧酒。
樊长玉坐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抬头冲他笑:“宋砚哥,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
那时他觉得这家人俗气,觉得满屋的油烟味呛人,觉得他们不配与未来的官老爷同席。
雪又下大了。
他踉踉跄跄往城外走,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一个废弃的牛棚。
钻进去,蜷缩在干草堆里,冷得牙齿打颤。
意识模糊间,他好像听见樊大娘的声音:“砚哥儿,好好读书,将来中举人,给我们家长玉挣个诰命……”
又听见母亲的声音:“退婚! 必须退婚! 我儿是要当大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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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谢征那句轻飘飘的话:“那你又是什么? 一个靠女人供养读书,考上功名就翻脸退婚的……东西? ”
天亮时,扫雪的老汉发现牛棚里僵硬的尸体。
翻了翻,从破烂的衣衫里找出一块举人的身份木牌,摇摇头,扔回雪地里。
“又一个冻死的。 ”老汉嘟囔着,继续扫他的路。
远处,将军府的屋檐下,冰凌映着朝阳,亮晶晶的。
同日早朝,兵部奏报北疆大捷,武安侯谢征麾下连克三城。
皇帝龙颜大悦,当殿下旨犒赏三军,加封樊长玉为镇北将军,赐丹书铁券。
退朝后,谢征与樊长玉并肩走出宫门,侍卫低声禀报了什么。
樊长玉脚步顿了顿,望向城南方向,沉默片刻,淡淡道:“知道了。 ”
再没有第二句话。
马车驶过长街,街边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处:“话说那负心郎,一朝中举便忘恩,岂料苍天有眼……”
满堂喝彩。
车帘垂下,隔断了外面的声音。
樊长玉靠在谢征肩上,闭着眼,不知是睡了,还是只是不想说话。
谢征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她虎口练刀磨出的薄茧。
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京城的茫茫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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