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农历正月的一天夜里,赣州城南门外,雨夹着冷风斜着拍在战士的脸上。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城墙,怎么跟铁一样?”话音刚落,城头上一排机枪火舌喷出,把黑夜撕开了一道道惨白的缝隙。那时,没人想到,这座古城的“硬”,不仅体现在战火里,更埋在了千年以前的城砖和地下水沟中。
赣州究竟有多“硬”?一是城墙,铁汁浇灌,炮火难摧;二是排水,暗沟成网,大雨不涝;再加上精心经营的城防体系,硬是让红军在1932年连续八次攻城都没能拿下。这座城的背后,折射出的是一整套从宋代延续下来的工程思路与防御理念。
一、从“章贡古郡”到铁城堡垒:城墙是怎样炼成的
如果把时间线拉回到两千多年前,会发现赣州并不是一开始就“铜墙铁壁”。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于公元前214年前后在岭南地区设置郡县,赣州所在区域逐渐纳入中央政权的版图,后被称为“章贡古郡”。那时的城防只能算是雏形,更多是夯土与木构的结合,用来维持地方统治和防御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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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赣州城脱胎换骨,发生在宋代。北宋立国之后,南方经济快速发展,赣州位于赣江中游,北接长江,南通岭南,地理位置越来越重要。既是商旅要道,也是军事节点,城墙自然要跟上。
宋仁宗嘉佑年间(一〇五六年至一〇六三年),赣州进行了一次大规模城防改造。工程并不简单,既是加高加厚,也是“换骨”。工匠先在城基上大规模夯筑,三合土层层拍实。所谓三合土,是石灰、黄土、砂砾按比例混合,反复夯打成型,这种材料密度高、含水率低,不容易塌陷。
有意思的是,宋人并没有满足于传统夯土,而是又向前走了一步。工匠在石灰中掺入糯米汁,调成一种类似“浆”的材料。这套配方在江南不少古建筑中都能看到,糯米中的支链淀粉与石灰中的成分反应后,能形成一种耐久性很强的凝胶结构,黏结力远胜普通黄泥。
到这一步,赣州城墙已经算是“高配”了,但真正让它名声在外的,是“铁汁浇灌”这一招。
据地方志和相关建筑史研究记载,在宋代大修和南宋绍兴年间(一一三一至一一六二年)再次加固时,赣州城墙采用了在墙体中加入生铁熔浆的工艺。操作大致是:先砌好城墙主体,在砖石与城基的关键缝隙预留空间,再将烧得通红的铁水从预设的注口缓缓灌入。铁水冷却后,形成条状或块状金属骨架,把原本相对独立的砖石结构“串联”成一个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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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做法,可以说是古代版的“钢筋混凝土”雏形。与单纯石砌或砖砌不同,铁质骨架极大提高了整体抗拉和抗震能力。局部受到冲击、爆炸时,力量会被分散到更大的范围,而不会集中在某一条缝隙上,从而避免整块倒塌。
值得一提的是,铁从哪里来?史料中提到,当地百姓自发捐出家中铁器,甚至有人把祖传铁锅、铁犁送去熔炼。对普通家庭来说,一口铁锅并不便宜,却愿意砸碎熔掉浇进城墙。城墙坚固,背后其实是一座城的人心。
现代检测也给这一段历史增加了可信度。相关研究通过对赣州城墙材料进行取样分析,发现砖缝、灰缝中确有较高含量的铁元素,某些部位还能看到肉眼可见的铁锈痕迹。这说明“铁汁浇灌”绝非夸张故事,而是有现实基础的工程作法。
正因为有这种铁骨嵌入,赣州城墙在面对近代战争中的炮火和爆破时,展现出了远超一般古城的抗打击能力。这一点,在一九三二年的战火中体现得非常明显。
二、福寿沟在城下:不积水的古城从哪里来
一座城,即便城墙再高再厚,若一场大雨就变成“泽国”,也撑不长久。赣州之所以“千年不涝”,关键在地下那一套名叫“福寿沟”的排水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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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沟的兴建,主要集中在北宋时期。随着城市人口增加、街市扩展,雨水排放和生活污水已经成为现实问题。赣州地处赣江、章江、贡江交汇地带,水多是优势,也是负担。如何把水引走,而不是滞在城内,考验着当时的城市管理者。
从结构看,福寿沟并不是简单的一条“暗渠”,而是一张多层级的网。主沟从城市中轴线穿过,深度超过三米,宽约两米,有些段落成年人可以直立行走。主沟之上,有分布在街巷下的支沟,再往上,是接户的小沟和滴水槽,层层汇入。
这些沟道的底部,多采用条石或青石板铺设,缝隙处理得较为平整而略带坡度。坡度看上去不明显,却经过精心计算,利用地势自然高低,让水不靠人力、也不用任何机械,就能从城内缓缓流向城外的河道或低洼处。
为防止淤积,福寿沟系统中设计了多个沉淀池或“落水井”。水流经过时,较重的泥沙、石子沉在底部,便于定期清理,而上层相对清洁的水继续向下游流动。这样一来,即便城里长期有污水排入,沟道也不至于很快堵死。
福寿沟还有一道有意思的“机关”。在部分进出口处,设置了类似闸板或格栅的设施。平时,它能挡住老鼠、蛇虫等钻入城内,避免疾病传播;到了雨季,当水位升高到一定高度时,这些设施因为水压、浮力等作用,会出现自动开启或半开启的状态,让洪水顺利排出。这种“被动式”自动调节,靠的就是力学原理,简单实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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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寿”二字并不是随便起的。城中百姓寄望于这套排水系统,让家家户户不再为水患所困,“福寿绵长”的说法由此而来。更重要的是,这套系统从北宋修建,到后世不断维修扩展,实质上伴随这座城市度过了一个个汛期和洪水年。
在近现代,相关部门对福寿沟进行了勘探、清淤,不少主沟仍在使用。每到汛期,它依然承担着大量排水任务。从“服役时间”来看,这可能是国内乃至世界上持续使用时间极长的市政排水工程之一。城上有铁骨城墙挡敌,城下有福寿沟解水患,这两者合起来,让赣州城的整体稳定性大大提升。
三、一九三二:八次攻城与一座城墙的较量
把目光重新拉回一九三二年初。那年,中央苏区经过几次反“围剿”,红军连续取得胜利,士气正盛。赣州是国民党在江西南部的重要据点,城中驻守的是国民党第三十军,兵力不算庞大,却有坚固城池可依。
一九三二年一月下旬,红一方面军调集约三万兵力,准备攻赣州。林彪任前敌总指挥,聂荣臻参与指挥工作,部队中有不少是从井冈山、中央苏区一路打出来的老战士。对他们而言,打县城、打团练、打机动部队都有经验,但面对这种宋代城防为底子、又经近代加固的重镇,经验明显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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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二十九日,红军第一次大规模进攻打响。攻城主力在城南、城东一线展开,采用了传统的强攻战术:云梯、绳索、爆破小组配合步兵突击。按平时打小城的经验,只要靠近了城墙,炸开一块,或者在火力压制下架起梯子,就有机会冲上城头。
然而,赣州城墙的高度与厚度远超很多县城。城上加筑有女墙、射孔和掩体,国民党守军部署了数十挺机枪和若干门火炮,形成上下、左右交叉的火力网。红军部队接近城根之前,就已经在城外火网下付出不小代价。云梯刚架上去,城上就有手榴弹、燃烧弹扔下来,梯子被打断,战士跌落受伤。
第一次攻城,以伤亡较大告终。短暂修整后,红军连续几天变换战术,尝试侧翼攻击、分散佯动等方式,却始终没能在城墙上站稳脚跟。守军依托城防工事,轮番开火,火力密度远胜野战场景。
最值得注意的一次尝试,是地道爆破。二月初,红军指挥部决定在南门附近挖地道,直接在城墙基底安放炸药,用爆破打开突破口。这在当时,是一种颇为冒险但也相对“科学”的选择。
挖地道的任务落在工兵和部分突击连身上。战士们昼伏夜出,三天三夜轮换作业,用镐、锹、手刨,一点点向城墙根部掏去。地道挖成后,装入炸药并进行引爆。按一般土石结构城墙的情况来说,这么大的威力足以炸出一个大缺口。
爆炸确实产生了巨响,城外士兵都感到脚下震动。有战士激动地喊:“炸开了,冲!”尘埃散去一看,城墙出现了破损,却远没达到预期的“大洞”效果。一些砖石被崩裂、崩塌,却没有出现整体垮塌,城体依然稳稳当当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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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就在于前文提到的那套铁汁浇灌的结构。铁质骨架在墙体内部起着“拉筋”作用,爆破能破坏表层砖石,但很难让整个结构失去支撑力。换句话说,只炸伤皮肉,没有伤到骨头。
随着攻城时间拉长,红军伤亡逐渐增大。二月上旬的一次激战中,第五军团参谋长侯中英在前线组织进攻时不幸被俘,随后在城中被敌军杀害,尸体悬挂城头示众,意在打击红军士气。南门一线,红三师第七团几乎被打残,仅剩两个连能继续作战。
在当时的条件下,红军没有重炮、没有大口径火炮,更没有足够的攻城器械。面对城墙、护城河、火力点组合形成的体系,优势只能发挥在士气和勇敢上,而这些并不足以弥补硬装备的不足。连续八次大规模冲击,赣州城始终未被攻破。
到二月中旬,综合考虑伤亡、弹药消耗、后续战事等因素,红军指挥部决定停止对赣州的强攻,转而机动行动。这次战役的失利,在红军战役史上留下了鲜明的一笔,也迫使领导层重新审视城市攻坚与战略布局的关系。
一九三二年春天之后,中央苏区面临的军事环境愈发严峻,国民党“围剿”力度进一步加大。在这种背景下,周恩来主动提议毛泽东重新主持军事指挥工作,逐步调整作战思路,加强机动作战与避实击虚。这些变化,与赣州攻城战役的经验教训有着间接但明确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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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古城防御背后的“体系思维”
赣州城之所以难攻,仅靠一堵城墙并不够。铁汁浇灌、福寿沟排水,只是硬件,背后还有一整套“体系化”的城防构想。
从城外看,赣州依托江河形成天然屏障。城东、城南有河道环绕,结合护城河,使敌军很难在平地上迅速展开大兵团攻坚。靠近城墙,需要跨越水障,构筑工事,时间成本拉长,暴露在城上火力射程之内。
城墙本身,在宋以后多次加高加厚,结合敌情增加炮台、射击孔。据近代测量,部分地段城墙外侧有斜坡,内侧则较为陡直,这种“外缓内陡”的结构,有利于城上士兵俯瞰射击,却不便于攻城者攀爬。
城内方面,国民党第三十军在一九三二年之前就进行过一定的修缮和准备,储备粮食、弹药,布设通信线路。这样一来,即便城外被饶有耐心的敌军围困相当时间,也能坚持防守,不至于因断粮、弹尽而动摇。
不得不说,赣州城在当年守军手中,是一座“用得比较充分”的古城。很多古城墙在近代战事中形同虚设,要么是年久失修,要么是守军弃城不守。而赣州的情况刚好相反:古代工事与近代防御观念叠加,让这座宋代城池变成了一九三二年的坚固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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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红军的角度看,赣州之战暴露出几个明显问题。装备短板最为突出,没有重炮,就很难对这种铁骨城墙实施有效破坏。战术方面,长期在农村、山地作战形成的习惯,到了城下显得有些“用不上力”,对于城市攻坚、巷战的准备相对不足。思想层面,早期对这类古城工程的坚固程度估计偏乐观,认为凭勇敢和爆破就足以撕开口子,结果与现实出现明显差距。
有意思的是,从结果来看,赣州城既是国民党一方的重要支点,同时又成为红军总结教训的一块“试金石”。一边是铁水浇灌的古代城防智慧,一边是不断摸索现代战争规律的革命军队,两者短暂地在一九三二年的城下相遇,各自都刻下了极深的印记。
从工程史角度看,赣州古城证明了中国古代土木技术的成熟程度。三合土、糯米灰浆、铁汁浇灌、地下排水网,这些工艺相互配合,使城市在数百年中不仅“打不烂”,还“泡不坏”。从军事史看,这里又是一处典型案例:古代城防体系,在一定条件下,仍能对近代步兵和轻炮构成极大挑战。
如果把赣州与其他著名古城对比,可以发现一种有趣的差别。西安、南京等古都以规模宏大、制度象征为人所知,而赣州这种区域重镇,则更多体现出“实用主义”的城防思路。城不求宏伟威严,但求实打实的防御效果。这座“最坚固古城”的名号,既有民间口耳相传的夸张成分,也有战火试出的硬底子作为支撑。
一座城,靠铁汁浇灌的城墙顶天,靠福寿沟在地下托底,再加上几代人不断修修补补,把战争风险和水患压力尽可能挡在外面。赣州的故事,恰好让人看到,古人的许多“土办法”,并不土,反而很有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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