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公安机关拒不配合，所以我们自己冻结”

几天前，湖南永雄裕邦智能科技有限公司（原永雄集团）诉长沙某商业银行违规违法协助冻结侵权责任纠纷案，在长沙市岳麓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作为此次公开审理的旁听人，老实说，这场庭审给我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原告席上的永雄集团，曾是一家年营收超10亿、年纳税上亿元的民营企业，如今却因为部分员工涉嫌“寻衅滋事”，公司4828万元资金被违规冻结，业务全面停摆，企业被彻底搞垮。

被告席上的长沙某商业银行，则一直显得很“委屈”。银行方在庭上的辩解，反复就是一句话：我们核对了警官证和要求冻结的账号，已经尽到了义务。然而这句轻飘飘的话，在白纸黑字的规定与明晃晃的事实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商业银行法》开宗明义，第一条就明确了银行的核心使命：保护存款人的合法权益。这从来不是写在墙上的空洞标语，是无数储户把毕生积蓄、万千企业把经营命脉放进银行时，最根本的信任托付。对有权机关冻结账户的行为进行合法合规审核，从来不是“见章就办”的机械动作，它是法律赋予银行的刚性审核义务，是守护储户资金安全的最后一道闸门。

可在这起案件里，这道闸门形同虚设。办案机关出具的《协助冻结财产通知书》，“犯罪嫌疑人”一栏赫然空白，立案书标注的犯罪嫌疑人是自然人，实际要冻的却是永雄集团及其子公司的对公账户；实际上，该起案件立案侦查的是怀化分公司个别员工的自然人犯罪，永雄集团本身就是与案件无关的案外人。

这些问题，不是需要资深法律人士才能看穿的，但凡经办人员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就能发现存在的明显问题。可银行选择了视而不见，反而自觉“委屈”，把自己的法定审核义务丢得一干二净。他们忘了，自己面对的不仅是办案机关的冻结通知，更是企业托付的身家性命。当银行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审核职责，它就不再是存款人权益的守护者，反而成了违规执法的“通行证”。

银行的合规失守，是压垮企业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办案机关突破底线的异地执法，更令人彻底震撼。

原告方提供的通话录音记录稿，想起来都令人脊背发凉。面对永雄集团“跨省办案为何没有当地公安配合”的质疑，A省M市H公安分局的工作人员，竟然理直气壮地回应：“当地公安机关拒不配合，所以我们自己冻结”。

这句话里，听不到半分对法律的敬畏，看不到一丝对公安部执法纪律的遵守，只有执法权被滥用的肆无忌惮。公安部2020年出台的异地办案协作“六个严禁”，明确严禁未履行协作手续，跨县及以上行政区域查封、扣押、冻结财物。公安部相关通知也反复要求：公安机关异地开展冻结等侦查活动，必须向当地公安机关提出协作请求并在当地公安机关协助下进行，不得自行在异地开展办案活动。

这条不可逾越的红线，本来就是为了防范“远洋捕捞”“趋利司法” 等乱象，是为了把近乎无限强大的执法权，牢牢关进制度的笼子里。

可在这起案件里，红线被轻易踩碎了。长沙当地公安为什么“拒不配合”？绝对不是不讲兄弟单位的情面，而是这个执法请求本身就站不住脚——立案的对象，是个别自然人，冻结的却是企业的经营账户；一旦配合了，就是渎职，就是对法律的背叛，正常人都是不敢“配合”的。

此时，按照法定程序，办案协作出现分歧，理应提请双方共同的上级机关协调裁决。然而，办案机关却选择了最任性最粗暴的方式：你当地公安机关拒不配合，我就自己来。

前两年，山东某执法部门一名干部讲的那句流传甚广的话，此刻听来字字诛心：“扶持一个企业我真没那本事，干垮一个企业太简单了。抓住一点小问题，一放大这个企业就要完了。”一家民营企业，从几个人的小团队做到上万员工的规模，要遭遇多少市场寒冬，要扛过多少经营风险，要熬过多少不眠之夜？可它没倒在激烈的市场竞争里，却倒在了一纸违规的冻结通知书上，近5000万的经营资金被冻住，贷款还不上，公司无法运转，一家好好的企业，就这样被生生拖入了绝境。

这不是执法，这是对市场主体的致命打击。我们总说要给民营企业家安全感，可当执法权可以被如此任性地使用，当一纸文书就能冻结一家企业的生死，安全感又从何而来？

这场庭审，不只是永雄集团一家的私事。它给所有民营企业抛出了一个最尖锐的问题：如果一家企业，随时可能因为个别员工的涉嫌犯罪，就被异地冻结整个公司的经营账户，而开户银行不仅不保护你，反而为违规操作大开绿灯，那企业的生存底气，到底该放在哪里？

中央三令五申，要坚持“两个毫不动摇”，要坚定不移保护民营企业产权和企业家合法权益。民营经济贡献了50%以上的税收，60%以上的国内生产总值，70%以上的技术创新成果，80%以上的城镇劳动就业，90%以上的企业数量，它是中国经济的毛细血管，是千家万户的生计依托。可民营经济也是脆弱的，它不怕市场的风浪，不怕经营的挑战，最怕的是规则的失守，是权力的任性，是自己辛辛苦苦干出来的家业，一夜之间就“被抓住一点小问题”而化为乌有。

什么是真正的法治化营商环境？它从来不是靠多少优惠政策、多少补贴扶持堆出来的，它靠的是稳定、公平、可预期的规则，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底线，是无论谁都不能突破法律红线的刚性约束。在这起案件里，《刑事诉讼法》的规定被突破了，公安部的禁令被无视了，金融监管的要求被丢在了一边，层层设防的法律堤坝，竟然被轻易凿出了一个大口子。当规则失去了刚性，当底线可以被随意突破，民营企业家的信心，就只能是空中楼阁。

这起案件的判决，将是一块试金石，试的是社会保护民营经济的决心，试的是法律的刚性与尊严。

中国经济的活力，源于民营经济的活力；中国经济的未来，系于民营经济的未来。千万别让规则的失守，寒了民营企业家的一腔热血；别让权力的任性，毁了民营经济发展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