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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开元年间,江南苏州城内,住着一户姓盛的人家。户主盛五书,年方二十二岁,是个饱读诗书的书生。他自幼便体弱多病,药不离口,父母为他操碎了心,耗尽家财遍请名医,却始终不见好转。三年前,盛五书娶了邻县的女子柳氏为妻,柳氏温婉贤淑,悉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可他的身子依旧一日不如一日,婚后不过半载,便缠绵病榻,再也起不来了。
盛家为此愁云惨淡,重金悬赏求医,城中稍有薄名的大夫都被请了个遍,把脉开方,针灸用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盛五书却日渐消瘦,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油尽灯枯。柳氏日夜守在床边,以泪洗面,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丈夫日渐衰弱。
这一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盛五书昏昏沉沉地合上眼,刚要陷入梦乡,忽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猛地睁开眼,只见床前立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长发遮面,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双手张牙舞爪地朝着他扑来,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如同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盛五书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僵硬,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连鞋子都顾不上穿,拔腿就往外跑。那女子在身后紧追不舍,凄厉的笑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他慌不择路,一路狂奔,穿过庭院,越过院墙,朝着城外的后山跑去,只想着离那恐怖的女子越远越好。
后山草木丛生,夜色漆黑如墨,盛五书跑得气喘吁吁,双腿发软,身后的追逐声却始终没有停歇。就在他精疲力竭,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时,后山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浑厚悠远的寺庙钟鸣声,“咚——咚——咚——”,钟声穿透夜色,荡涤人心,带着一股庄严神圣的力量。
钟声入耳的瞬间,盛五书浑身猛地一个激灵,仿佛有一道温暖明亮的光芒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照进了他的灵魂深处。原本沉重虚弱的身体忽然充满了力量,脑海中混沌一片的思绪瞬间清明,无数陌生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前世今生的种种过往,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他竟在这一刻,看透了自己的前世因果。
原来,盛五书的前世,乃是长安城中一位三品大员的小妾。那小妾生得花容月貌,身段窈窕,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深得官员宠爱。官员年近五旬,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家中早有正妻,只是正妻年老色衰,早已失宠。这小妾仗着官员的宠爱,性子愈发骄纵暴躁,平日里在正妻面前受了半点委屈,转身便会拿身边侍候的小丫环撒气。
那小丫环年方十四,名叫春桃,身世可怜,父母双亡,被卖进府中做了粗使丫鬟,性子怯懦,沉默寡言,平日里小心翼翼,却还是免不了遭受小妾的打骂。轻则呵斥辱骂,重则拳打脚踢,春桃身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却不敢有半句怨言,只能默默忍受,夜里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泣。
这一年,官员恰逢五十大寿,府中大摆宴席,宾客盈门。妻妾二人都想在官员面前争宠,极尽殷勤之能事。正妻穿着华贵的服饰,端着酒杯上前祝寿,却被官员淡淡敷衍过去;而小妾身着艳丽衣裙,巧笑倩兮,依偎在官员身边,撒娇卖乖,引得官员眉开眼笑,对她百般宠溺。
正妻看在眼里,妒火中烧,多年的隐忍瞬间爆发,当场撕下了温婉的伪装,指着小妾破口大骂,随后更是不顾身份,上前对小妾大打出手。小妾平日里养尊处优,杨柳细腰弱不禁风,哪里是身强力壮的正妻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推倒在地,发髻散乱,衣裙撕裂,在众宾客面前丢尽了脸面,狼狈不堪。
小妾又羞又怒,哭哭啼啼地跑回了自己的卧室。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看到一旁端着茶水进来的春桃,顿时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她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向春桃,茶水溅了春桃一身,随后又扑上去,对着春桃拳打脚踢,口中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语,将自己受的委屈,尽数加倍地还给了这个无辜的小丫环。
春桃被打得遍体鳞伤,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满是屈辱与绝望。她默默承受着打骂,直到小妾打累了,骂够了,才跌坐在椅子上喘息。春桃挣扎着爬起来,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想着平日里所受的种种欺凌,心中的委屈与愤怒达到了顶点。她回到自己简陋的小房间,看着窗外的月色,万念俱灰,最终解下腰间的布条,悬梁自尽,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春桃死后,府中下人发现了她的尸体,惊慌失措地禀报给了官员。官员得知此事,心中虽有不悦,却不愿因此事坏了自己的名声,更不想得罪宠爱的小妾。于是他压下此事,派人给春桃远房的亲戚送去三百贯钱,谎称春桃是因病去世,草草将此事遮掩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春桃含冤而死,一缕怨气不散,魂魄在阴间徘徊不去,不肯投胎转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报仇雪恨。她苦苦等待,终于等到小妾寿终正寝,魂魄前往阴司受审。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小妾生前深得官员宠爱,官员在她死后,亲笔写了一封公函,盖上自己的三品官印,焚烧化去,托关系向阴司说情,请求从轻发落。
阴司碍于官员的权势,果然网开一面,只是对小妾略施薄惩,便让她转世投胎,成了江南苏州的书生盛五书。这样的判决,让春桃的怨气愈发深重,她心中不甘,凭什么作恶者只需受些许惩罚,便能转世为人,而自己却含冤而死,无处伸冤?
于是,春桃的魂魄循着因果牵引,找到了转世后的盛五书,日夜在他身边作祟,吸食他的阳气,扰乱他的心神,这便是盛五书自幼体弱多病、缠绵病榻的根源。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以牙还牙,让盛五书也尝尝自己当年的痛苦,最终逼迫他悬梁自尽,以此了结这段前世的恩怨。
盛五书站在夜色中,将这前世的因果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愧疚,又有恐惧,更多的却是一种胸有成竹的笃定。他明白,自己这病,乃是阴魂作祟,世间的凡医自然束手无策,可阴间的医者,却能手到病除。而在这苏州城中,恰好就有这样一位隐藏在民间的阴间医者,此人便是住在东城门外,专门做寿衣的张裁缝。
这张裁缝看似只是个普通的手艺人,实则前世乃是一位云游四方的道士,精通阴阳医术,既能治阳间的疑难杂症,也能化解阴间的邪祟纠缠。他死后魂魄在阴间行医百余年,积累了无数经验,后来转世投胎,却依旧保留着一身医术,平日里以做寿衣为掩护,极少显露本事。
盛五书心中有了计较,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恢复了几分,转身朝着家中跑去。那追逐他的女子身影,在寺庙钟声的余韵中,渐渐消散不见。
回到家中,盛五书缓缓睁开眼,柳氏见他醒来,连忙上前询问,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吩咐身边的仆人:“你速去东城门外,找那位做寿衣的张裁缝,就说我请他来为我治病。”
仆人不敢耽搁,连忙领命而去。可没过多久,仆人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脸上满是委屈:“公子,那姓张的裁缝听说是来治病的,勃然大怒,将我大骂了一顿,说他只是个做寿衣的裁缝,根本不懂医术,让我不要胡言乱语,赶紧离开。”
盛五书闻言,丝毫不意外,淡淡说道:“你再去一趟,见到他之后,不要提治病,只称呼他为道长,就说我能知晓前世今生,有要事相求,他自然会来。”
仆人虽心中疑惑,却不敢违背,再次前往东城门外。见到张裁缝后,按照盛五书的吩咐,恭敬地称呼他为道长,并转达了盛五书的话。张裁缝闻言,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警惕,沉默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跟着仆人来到了盛家。
张裁缝年约五旬,面容普通,穿着粗布衣衫,手上布满了做针线活留下的厚茧,看起来与寻常的老裁缝别无二致。他走进盛五书的卧室,目光在盛五书身上扫过,眼神深邃,带着几分探究。
盛五书挣扎着坐起身,对着张裁缝拱了拱手,语气诚恳:“道长,晚辈已知晓前世因果,如今被阴魂缠身,命悬一线,唯有道长能救我。”
张裁缝看着他,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否认,从怀中取出一粒漆黑的药丸,递了过去:“服下吧,可暂且稳住你的阳气,不让阴魂进一步作祟。”
盛五书连忙接过药丸,吞入腹中,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原本冰冷虚弱的身体,瞬间暖和了几分,呼吸也顺畅了许多。随后,张裁缝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走到床边,对准盛五书的天灵盖,精准地扎了下去。银针入体,盛五书只觉得头脑一阵清明,缠绕在心头的压抑与恐惧,消散了不少。
扎完针,张裁缝收起银针,神色严肃地叮嘱道:“此事关乎我的身份隐秘,你万万不可对外泄露半个字,否则,不仅你我都会惹上麻烦,你的病,也再无人能治。”
盛五书连忙点头,郑重承诺:“道长放心,晚辈必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句。”
张裁缝闻言,这才放心离去,约定明日再来为他诊治。
接下来的两天,张裁缝每日都会准时前来,为盛五书施针用药。盛五书的病情日渐好转,面色渐渐有了血色,精神也好了许多,只需再扎最后一针,便能彻底驱散阴魂,恢复健康。
可谁也没有想到,意外就在此时发生了。这日傍晚,张裁缝从盛家离开,走到自家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忽然感到一阵阴风袭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正是那含冤而死的春桃魂魄。
春桃挡在门前,眼神冰冷,语气带着威胁:“张道长,我劝你不要再管盛五书的病情,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张裁缝眉头一皱,神色冷淡:“我行医一生,救死扶伤乃是本分,你与他之间的恩怨,乃是前世因果,如今他转世为人,已是全新的性命,你这般苦苦相逼,取人性命,与作恶何异?我不会听你的。”
春桃闻言,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凄厉:“救死扶伤?他前世害我含冤而死,阴司徇私枉法,让他轻易转世,我找他报仇,天经地义!你若是执意要管,我便去阴司告状,揭穿你和孟婆之间的勾当!”
张裁缝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原来,他当年转世投胎之时,不愿忘记自己毕生钻研的阴阳医术,想要将医术流传后世,便在过奈何桥时,偷偷贿赂了孟婆,喝下孟婆汤后,又悄悄尽数吐了出来,这才保留了前世的记忆与医术。这件事乃是他最大的秘密,若是被阴司知晓,必定会严惩不贷,他耗费心血撰写的医书,也将前功尽弃。
这些年来,他隐姓埋名,以做寿衣为掩护,一边行医救人,一边潜心撰写医书,耗费了二十多年的心血,眼看医书即将完成,他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
张裁缝心中挣扎不已,一边是医者的本分,一边是自己毕生的心血与安危。思虑再三,他终究还是屈服了,对着春桃的魂魄,语气颓然地说道:“罢了,我不管了,从此之后,盛五书的生死,与我无关。”
春桃闻言,满意地笑了笑,身影渐渐消散在夜色中。张裁缝站在门口,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推门走进了家中。
失去了张裁缝的医治,盛五书的病情瞬间急转直下,之前好转的迹象荡然无存,阳气飞速流逝,面色再次变得蜡黄枯槁,气息微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不行了。
这一夜,盛五书躺在床上,意识模糊之际,春桃的魂魄再次出现在他的床边,披头散发,眼神怨毒,在他耳边不断教唆,诉说着前世的恩怨,逼迫他偿还血债。盛五书的意识被怨气侵蚀,身不由己,在春桃的操控下,挣扎着爬下床,解下腰间的腰带,踩上凳子,将腰带系在屋梁之上,随后脖子一伸,悬梁自尽了。
柳氏半夜醒来,发现丈夫不在床上,心中一惊,四处寻找,最终在房梁下发现了盛五书的尸体,顿时悲痛欲绝,放声大哭,盛家上下,一片哀戚。
而张裁缝,在放弃医治盛五书后,便闭门不出,一心扑在医书的撰写上。春桃的魂魄没有再来找他麻烦,他得以安心创作,又耗费了数年时光,终于将那本凝聚了他毕生心血的阴阳医书撰写完成,书中记载了无数阴阳医术与化解邪祟的法子,堪称绝世秘籍。
可天不遂人愿,医书完成不久,唐玄宗天宝末年,安史之乱爆发,战火席卷天下,苏州城也未能幸免,叛军攻入城中,烧杀抢掠,一片混乱。张裁缝的家在战乱中被焚毁,他耗费二十多年心血写成的医书,也在大火中化为灰烬,荡然无存。
张裁缝看着漫天火光,想到自己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急火攻心,口中猛地吐出一口热血,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醒来,最终落得个身死书毁的下场。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前世种下的孽缘,今生终究要偿还。盛五书前世作恶,逼死无辜,今生便遭阴魂缠身,悬梁自尽,了结恩怨;张裁缝医者仁心,却因一己之私,违背本分,最终医书被毁,含恨而终。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善恶到头终有报,做人当心存善念,坚守本心,莫作恶事,莫违道义,方能得善终,免祸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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