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的故事35 产房外的变脸

旧出租车像个醉汉，一路鸣着破锣似的喇叭，在北京的马路上飞奔，吓得其他车辆纷纷避让。

梅梅靠在小周肩上，额头上的汗珠子跌落下来，手指紧紧抓着小周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梅梅，坚持住，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小周一边像复读机似的安慰着梅梅，一边催司机：“师傅，再快点！我老婆要生了！”他的声音抖得像筛子，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怦怦直跳。毕竟年轻，没见过这阵仗，小周吓得不轻，觉得应该让母亲过来给自己壮壮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小周正想着，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声音亮得像秦腔演员：“我梦见大孙啦！”

“妈，我俩在去医院的路上，梅梅要生啦！”小周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急需家人的支持。母亲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我马上来啊！你别慌，头胎不会那么快就生的，我当年生你的时候，足足疼了一天一夜！”

小周听到母亲的声音，就像打了一针强心剂，镇定下来了，原来生孩子这么麻烦。

出租车终于在北京市妇幼保健院门口停了下来，小周付了钱，扶着梅梅就往急诊室走，急诊室的护士一看梅梅的样子，立刻推来一张轮椅，把梅梅扶上去往产科病房推，嘴里还念叨：“今天产妇这么多，又一个要生的！”

“先做个B超，看看胎位正不正。”助产士一边给梅梅做检查，一边对小周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了，估计今天就能生。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然后把待产包拿过来。对了，记得带钱啊！”

小周点点头，转身就往缴费处跑。他一边匆忙走着，一边想，要给岳父打个电话，母亲赶过来需要时间，身边必须得有长辈，不然自己一个人真的扛不住。

他拨通了老舅的电话，声音里带着颤抖：“爸，梅梅要生了，现在在北京市妇幼保健院，您快过来吧……”

老舅接到电话，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穿上外套就往外跑，刚出门，又想起小陈和孩子，于是又折回家，敲开睡房门：“小陈，梅梅要生了，我去医院看看，你在家看好孩子。”老舅本想让小陈带上儿子和自己一起去，但是他知道小陈在奶孩子，就把话咽下去了。

小陈正在给孩子喂奶，听到老舅的话，抬起头，撇了撇嘴，“老谢，你那么紧张干嘛？梅梅年轻，好生得很，再说，她还有公公婆婆呢，别忘了，你只是外公！”

老舅皱了皱眉，说：“知道啦！你在家看好孩子，我去看看就回。”

说完，老舅转身就往外跑，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小陈跟梅梅没什么感情，不去医院也是正常的，可他还是希望小陈能和自己一起去看看梅梅，毕竟是一家人。

老舅赶到医院的时候，小周已经办好住院手续了，梅梅正在产房里待产，疼得直哼哼。

小周在产房外走来走去，像个热锅上的蚂蚁，急得满头大汗，平时油光水滑的头发又成了鸡窝。

“小周，怎么样了？梅梅没事吧？”老舅走过去，拍了拍小周的肩膀，问道。

“爸，医生说宫口已经开了三指了，估计还要几个小时呢。”小周叹了口气，说道，“我刚才也给我妈打电话了，她已经在路上了，说是坐飞机来，从西安到北京，三个小时就到了。”

老舅点点头，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心里也挺紧张的。他掏出烟，想抽一根，又想起医院里不让抽烟，于是又把烟放了回去，举起胳膊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五个小时过去了，梅梅还没生。老舅坐得屁股都麻了。

又过了一会，小周的妈妈赶到了，手里还提着个小行李箱。

“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小周惊讶地说。

“坐飞机来的，西安到北京航班多，快得很。”小周妈妈得意地说。

她一到医院，就拉着小周问东问西，语气里满是急切：“小周，梅梅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时候能生啊？你说会不会是个大胖小子啊？我已经给大孙买了好多小衣服，都是名牌！”

“妈，医生说还要等一会儿，是男孩还是女孩还不知道呢。”小周说道。

小周妈妈点点头，把行李箱放在椅子旁，眼睛却死死盯着产房的门，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老天保佑是个男孩，老天保佑是个男孩……”虔诚的样子，就差烧香磕头了。

老舅坐在一旁，看着小周妈妈，心里有点不舒服，可也没说什么。他知道小周妈妈一直想要个孙子，梅梅如果生个女孩的话，她肯定会不高兴。

正在这时，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问道：“谁是梅梅的家属？”

小周和老舅立刻跑过去，异口同声地说：“我是！”那声音洪亮得像合唱团。

护士看了看他们，说：“产妇宫口已经开了八指了，需要家属签一下字，产妇现在有点缺氧，需要吸氧，你们去缴费处交一下吸氧费，大概五百块钱。”

小周接过护士递过来的手术同意书，手都在发抖，他看了看上面的内容，心里特别害怕，可还是咬咬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老舅则转身就往缴费处跑，心里祈祷着梅梅和孩子都能平安无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梅梅死去的妈交代。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终于开了，医生抱着一个裹着粉色襁褓的婴儿走了出来，笑着说：“恭喜你们，是个女孩，六斤八两，很健康。产妇也没事，就是累坏了，需要休息一下。”

小周一下子就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接过医生手里的婴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当爸爸了，我当爸爸了……”激动得不行。

老舅也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小脸，笑着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当外公了……”声音有点颤巍巍。

只有小周妈妈的脸瞬间拉了下来，刚才的期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望。

她瞥了一眼那个粉色的襁褓，嘴一撇，冷冷地说：“怎么是个女孩啊？早知道是女孩，我就不来了，坐飞机多贵啊！我还特意买了男孩的衣服，这下都白买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小周愣住了，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妈，你别走啊，梅梅还没出来呢……”

小周妈妈站住了，犹豫了一下，回头说：“我去给梅梅煮鸡汤。”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医院的走廊里。

老舅心里很不是滋味，煮鸡汤一听就是个借口，他没想到小周妈妈身为妇联干部，竟然也这么重男轻女，真是说一套做一套。

正在这时，小陈抱着轩轩也赶到了医院，老舅一走，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来看一看的，毕竟她生了轩轩后，梅梅挺着个大肚子和小周来看自己，还带了好多补品。

小陈一进门，就看见老舅的脸色不太好，于是好奇地问：“老谢，怎么了？生了？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是个女孩，很健康。”老舅叹了口气，说道，“小周妈妈一听是女孩，转身就走了，连梅梅都没看一眼。”

小陈撇了撇嘴，说：“切，真是重男轻女！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封建。生女孩多好啊，贴心小棉袄。”小陈一边说，一边抱着儿子，脸上的表情有点自豪，毕竟她生了个男孩。

老舅皱了皱眉，没说话。他知道小陈嘴上这么说，心里肯定也觉得生男孩好，毕竟在那个年代，男孩就是比女孩“金贵”。

小陈抱着儿子站在一旁，看着小周怀里的女孩，她其实有点同情梅梅，辛辛苦苦地把孩子生下来，婆婆却这样的态度。

没过多久，梅梅就被推出了产房，她脸色苍白，看起来特别虚弱，可脸上却带着欣慰，小周赶紧跑过去，握着梅梅的手，激动地说：“梅梅，你辛苦了，我们有女儿了，很健康，特别漂亮。”

梅梅笑了笑，看着旁边的婴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太好了，长得像你呢……”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

她四处看了看，疑惑地问：“婆婆呢？怎么没看见她啊？”

小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妈……她先走了，说是回家给你煮鸡汤去。她坐飞机过来的，也累了，让她回去休息一下。”

梅梅有点失落，可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婆婆一直想要个孙子，生了女孩，她肯定不高兴。在只能生一个的年代，生了女孩就意味着没有“翻盘”的机会了，只能一辈子被婆婆指指点点。

老舅走过去，握着梅梅的手，说：“梅梅，好好休息，什么事都不要操心，有我呢。小周妈妈那边，你别往心里去，她只是一时不能接受是个女孩，过两天就好了。”

梅梅笑了笑，说：“爸，我知道，你别担心。女孩好，我喜欢女孩，女孩贴心。”

老舅听了，心里特别感动，他点了点头，说：“哎，女孩好，女孩贴心。以后姥爷给她买好吃的，买新衣服。”

小陈站在一旁，看着梅梅和孩子，她走过去，对梅梅说：“梅梅，恭喜你啊，生了个漂亮的女儿。以后轩轩和你的女儿就有伴了。”

梅梅笑了笑，说：“是啊，轩轩大一岁，他们可以一起去幼儿园，一起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