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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这事没得商量。”
姚远把领带扯松了些,觉得脖子被勒得喘不过气。
客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后背还是冒出一层细汗。
王金凤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杯沿贴着嘴唇,半天没喝。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姚远,那眼神姚远很熟悉。
小时候他想买一本课外书,她就是这样看他的。
最后他妥协了,用攒了三个月的早餐钱,买了那本书。
“什么叫没得商量?”
王金凤放下茶杯,陶瓷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斌是你亲弟弟,今年二十五了,连个对象都没有。”
“为什么没对象?还不是因为没房子!”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姚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唐佳爸妈出钱买的房子,写的是唐佳的名字。”
“那是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更跟姚斌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
王金凤猛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姚远鼻尖。
“你是她丈夫!结婚以后,她的就是你的!”
“你的东西,给你亲弟弟用用,怎么了?”
姚远往后仰了仰,避开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他看着母亲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心里一阵发凉。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了。
从知道唐佳父母要陪嫁一套三百二十万的婚房开始,她就在说。
反复地说。
变着花样地说。
“妈,那是人家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姚远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给唐佳的保障,不是给我们家的扶贫款。”
“扶贫?”
王金凤像是被这个词刺痛了,声音尖利起来。
“姚远,你翅膀硬了是吧?”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俩拉扯大,我容易吗?”
“现在你要结婚了,娶了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就看不起这个穷家了?”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姚远最怕她这样。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流眼泪,他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王金凤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哽咽。
“小斌是你亲弟弟,你就忍心看他打一辈子光棍?”
“那套房子三百二十万,你们小两口住得了那么大的房子吗?”
“小斌说了,他不贪心,只要过户给他,他立马就能找到媳妇。”
“到时候你们兄弟俩都有了自己的家,妈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姚远闭上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套说辞,他听了不下十遍。
每次的内容都差不多,只是情绪一次比一次激烈。
“妈,房子是唐佳的。”
他睁开眼,看着母亲。
“我没有权利答应您任何事。”
“那你不会去说吗?”
王金凤的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诱哄的味道。
“唐佳那孩子我看得出来,她喜欢你,听你的话。”
“你去跟她说,就说咱们家困难,小斌没房子结不了婚。”
“她是当嫂子的,帮小叔子一把,那是应该的。”
“再说了,等她嫁过来,就是咱们姚家的人了。”
“姚家的东西,给姚家人用,天经地义。”
姚远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婚姻不是吞并,不是谁嫁过来就要把一切都奉献给夫家。
但他知道,这些话跟母亲说不通。
在她的认知里,女人结了婚,就是夫家的人。
夫家的事,就是天大的事。
“妈,婚礼还有三天就举行了。”
姚远试图转移话题。
“这些事,等婚礼办完了再说,行吗?”
“不行!”
王金凤斩钉截铁。
“婚礼上那么多亲戚朋友都要来,正是好机会。”
“我已经跟你三姨、四舅他们都通过气了。”
“到时候在台上,我会提这个事,大家都会帮腔。”
“众目睽睽之下,唐佳和她爸妈肯定不好意思拒绝。”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到时候配合着点就行。”
姚远猛地抬起头。
“您要在婚礼上提?”
“对!”
王金凤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大庭广众的,他们要是拒绝了,就是不给咱们姚家面子。”
“唐佳她爸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肯定干不出这种事。”
“到时候房子一过户,小斌的婚事就有着落了。”
“妈这辈子,也就这点心愿了。”
姚远看着母亲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真正认识过她。
“妈,您不能这样。”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是我的婚礼,是我和唐佳一辈子就一次的日子。”
“您要是这么闹,这婚还怎么结?”
“怎么就不能结了?”
王金凤皱眉。
“不就是一套房子吗?给了就给了,你们又不是没地方住。”
“唐佳爸妈那么有钱,真要心疼女儿,再买一套不就行了?”
“非得死抓着这一套不放,小气吧啦的。”
姚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老旧小区灰扑扑的景色,晾衣杆上挂满了各家的被单衣服。
这个家,他住了二十多年。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把他和弟弟拉扯大。
他记得冬天母亲手上冻裂的口子。
记得她深夜缝补衣服时疲惫的侧脸。
记得她省下肉菜,全分给他和弟弟,自己只吃咸菜。
这些记忆像针一样扎在心里。
所以他努力读书,考上好大学,找到好工作。
每个月按时给家里打钱,从不说辛苦。
他以为这样就能报答母亲的恩情。
可现在他才知道,有些债,是还不清的。
“姚远,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王金凤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
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
“妈这辈子,就你们俩儿子。”
“你出息了,妈高兴,但妈更担心小斌。”
“他没你聪明,没你能干,要是再没房子,哪个姑娘肯跟他?”
“你就当帮妈一个忙,行不行?”
姚远没回头。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眶发涩。
“妈,如果我答应了,唐佳会怎么看我?”
“唐佳爸妈会怎么看我?”
“他们会觉得,我们全家都在算计他们家的钱。”
“这婚,可能就真的结不成了。”
“她敢!”
王金凤的音调又拔高了。
“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酒店都订好了,她敢不结?”
“再说了,你都二十八了,她唐佳二十六,也不小了。”
“这个节骨眼上闹分手,丢人的是她,不是咱们!”
姚远转过身,看着母亲。
“在您眼里,我的婚姻,就是一场算计,对吗?”
“算计谁占便宜,谁吃亏,对吗?”
王金凤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移开了视线。
“什么叫算计,说得那么难听。”
“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互相帮助?”
姚远笑了,笑容很苦。
“姚斌这些年,帮过我什么?”
“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偷我的生活费去上网。”
“我工作第一年,他骗我说要创业,拿走我三万块钱,结果全输了。”
“我每次说他,您都护着他,说他还小,不懂事。”
“他现在二十五了,还小吗?”
“他为什么没工作?不是因为没本事,是因为懒!”
“您什么都替他安排好,他当然可以躺平当少爷!”
这些话憋在姚远心里很久了。
今天终于说了出来。
王金凤的脸色变了。
从刚才的恳求,变成了愤怒。
“姚远!你还有没有良心!”
“小斌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是,他是没你有出息,没你能赚钱。”
“可他是你弟弟!血浓于水你懂不懂!”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在吼。
姚远沉默着。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在母亲心里,姚斌永远是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而他,永远是应该付出的那一个。
“妈,婚礼的事,您别插手了。”
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房子的事,我不会跟唐佳提,您也别说。”
“如果您非要闹,那这婚,不结也罢。”
说完,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姚远!你给我站住!”
王金凤在身后喊。
姚远没停。
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你要是今天走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王金凤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威胁。
姚远的手顿住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母亲,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妈,您永远是我妈。”
“但有些事,我不能听您的。”
门开了,又关上。
姚远走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唐佳发来的微信。
“试妆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你看看~”
“婚纱最后改了一点腰身,超级合身!”
“对了,你妈那边……没什么事吧?”
姚远看着屏幕上那一行行字,眼睛突然就模糊了。
他站在老旧小区的院子里,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打字。
“没事,都挺好的。”
“照片我看看,我媳妇肯定最美。”
点击发送。
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头埋在膝盖里。
三月的傍晚,风还有点凉。
吹在脸上,刺刺的疼。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姚远抹了把脸,接通。
“远哥,在哪呢?”
是大学室友周涛,也是这次婚礼的伴郎。
“外面,怎么了?”
“出来喝一杯?哥们儿看你最近压力挺大的。”
姚远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行,地址发我。”
半小时后,街边小烧烤店。
周涛已经点好了串和啤酒,看见姚远进来,招了招手。
“这儿。”
姚远走过去坐下,拿起一瓶啤酒,直接对瓶吹了半瓶。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口的燥火。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周涛递过来一把烤串。
“怎么了这是,婚前焦虑?”
姚远苦笑,没说话。
又灌了一口酒。
“跟你妈吵架了?”
周涛试探着问。
姚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周涛给自己也开了瓶酒。
“上次吃饭,听你妈那意思,好像对婚房有点想法。”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那是你家事,我没好多问。”
姚远放下酒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上的水珠。
“她让我把唐佳的婚房,过户给我弟。”
周涛正在喝酒,听到这话,差点呛到。
“什么玩意儿?”
“过户给你弟?那房子不是唐佳爸妈买的吗?”
“嗯,三百二十万,全款,写唐佳的名字。”
姚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婚前财产,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妈这……”
周涛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憋出来一句。
“这也太离谱了吧?”
姚远扯了扯嘴角。
“她觉得不离谱。”
“她觉得,唐佳嫁给我,就是姚家的人。”
“姚家的东西,给她小儿子,天经地义。”
周涛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只能举起酒瓶。
“来,走一个。”
两个瓶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周涛问。
“不知道。”
姚远是真的不知道。
一边是生他养他的母亲。
一边是他爱了三年的未婚妻。
选哪边,都是割肉。
“要我说,这事没得商量。”
周涛放下酒瓶,表情严肃。
“远哥,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了解你。”
“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软,尤其是对你家里人。”
“但这次不一样,这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
“唐佳那姑娘多好啊,长得漂亮,性格好,家里条件也好,还不嫌弃你家庭情况。”
“这样的媳妇,你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第二个。”
“你要是因为这事伤了她的心,这婚就算结了,以后也得离。”
姚远闷头喝酒。
他知道周涛说得对。
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太难了。
“我妈说,她会在婚礼上提这个事。”
他低声说。
“她说已经跟亲戚们通过气了,到时候大家一起起哄。”
“大庭广众的,唐佳和她爸妈不好拒绝。”
“我靠!”
周涛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你妈这是要逼宫啊!”
“这招也太损了!”
姚远苦笑。
“她一直这样,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小时候为了让老师多照顾姚斌,她能站在学校门口哭一下午。
为了让他把保送名额让给姚斌,她能绝食三天。
这些事,姚远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家丑不可外扬。
更何况,那是他亲妈。
“那你得赶紧跟唐佳通气啊。”
周涛急了。
“这事不能瞒着,瞒不住的。”
“你要让她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到时候才好应对。”
姚远点点头。
“我明白。”
“可我说不出口。”
“我怎么跟她说?说我妈要在我们婚礼上,逼你把房子过户给我弟?”
“我说不出口。”
周涛看着他,叹了口气。
“远哥,这事你早晚得面对。”
“拖到婚礼上,那就是灾难现场。”
“现在说,至少还有挽回的余地。”
姚远没说话。
只是不停地喝酒。
一瓶,两瓶,三瓶。
直到眼前开始发晕。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唐佳打来的。
姚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很久没按下去。
“接啊。”
周涛推了他一下。
姚远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喂?”
“姚远,你在哪呢?”
唐佳的声音很轻快,带着笑意。
“跟周涛喝酒呢,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唐佳笑着说。
“婚纱照的电子版发你邮箱了,你记得看。”
“还有,我妈说,婚礼上敬茶的时候,给你妈包了个大红包。”
“一万零一,万里挑一,图个吉利。”
姚远听着,喉咙发紧。
“唐佳……”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什么?”
唐佳问。
“没什么。”
姚远扯出一个笑,尽管唐佳看不见。
“就是想跟你说,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传来唐佳带着笑的声音。
“傻子,现在才说这个。”
“行了,不打扰你们喝酒了,少喝点,明天还要去试西装呢。”
“嗯,知道了。”
挂了电话,姚远看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周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哥,有些事,当断则断。”
“不断,反受其乱。”
姚远点点头。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可知道和做到,隔着一条银河。
喝完酒,周涛把姚远送回出租屋。
姚远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
看起来憔悴又狼狈。
手机亮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儿子,妈今天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
“妈也是为这个家好。”
“婚礼的事,妈不插手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看着办。”
“妈就一个要求,婚礼上加个感恩父母的环节,这个不过分吧?”
姚远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然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天后,婚礼。
姚远几乎一夜没睡。
凌晨四点就起床,洗澡,刮胡子,换上新西装。
周涛和另外两个伴郎准时到楼下接他。
“远哥,精神点!”
周涛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你可是新郎官,得帅帅气气的。”
姚远勉强笑了笑。
车子开到唐佳家楼下,接亲的队伍已经等在那里。
红包,游戏,找鞋。
一切按流程进行。
唐佳穿着婚纱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姚远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真美。
美得像一场梦。
“看傻了?”
唐佳笑着戳了戳他的脸。
姚远握住她的手,很用力。
“唐佳,我……”
他想说什么,但唐佳把手指抵在他唇上。
“什么都别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高高兴兴的,嗯?”
姚远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车队出发,开往酒店。
路上,姚远一直握着唐佳的手,没松开。
唐佳靠在他肩上,轻声哼着歌。
是那首他们都很喜欢的《终于等到你》。
姚远听着,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扭过头,看向窗外。
街边的树飞快地往后倒退。
像那些抓不住的时光。
酒店到了。
宾客陆续入场。
唐佳的父母站在门口迎宾,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姚远看到母亲王金凤和弟弟姚斌坐在主桌,正在跟亲戚们说笑。
姚斌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看见姚远,他招了招手,笑得一脸灿烂。
姚远移开视线,胸口发闷。
仪式开始。
司仪是婚庆公司请的专业主持人,口才很好,把现场气氛炒得很热。
交换戒指,宣誓,拥抱。
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姚远甚至开始怀疑,母亲是不是真的放弃了。
也许那天的短信,是她真心悔过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
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司仪突然说:
“接下来,我们有请新郎的母亲,王金凤女士上台,为新人送上祝福。”
掌声响起。
王金凤在掌声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舞台。
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走到舞台中央,从司仪手里接过话筒。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姚远和唐佳身上。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今天来参加我儿子姚远,和儿媳唐佳的婚礼。”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带着一丝哽咽。
“作为一个单亲妈妈,能把儿子养大成人,看着他成家立业,我心里……”
她停顿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心里,百感交集。”
台下有女宾客开始抹眼泪。
姚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年,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王金凤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咬字异常清晰。
“姚远他爸走得早,留下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五岁。”
“我白天在工厂干活,晚上去夜市摆摊,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就为了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供他们读书,让他们有出息。”
她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顺着脸颊滑落,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声。
几个年纪大的亲戚已经开始抹眼泪。
姚远站在舞台另一侧,手里还牵着唐佳。
他能感觉到唐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用力握紧了些,想给她一点力量。
但自己的手,其实也在抖。
“好在,姚远这孩子争气。”
王金凤擦掉眼泪,露出欣慰的笑容。
“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现在还要成家了。”
“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来了。”
掌声响起,很热烈。
王金凤等掌声稍微平息,话锋一转。
“但是啊,我这心里,还有一块石头。”
她看向坐在主桌的姚斌,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这个小儿子,姚斌。”
“他不如他哥聪明,也不如他哥能干。”
“二十五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更别说对象了。”
“我这个当妈的,想起来就睡不着觉。”
现场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刚才还沉浸在感动中的宾客们,脸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唐佳的父母坐在主桌另一侧,脸色已经不太好看。
唐国华的手放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周晓梅紧紧抿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王金凤。
“我知道,我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
王金凤转过身,面向姚远和唐佳。
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悲伤,变成了恳求。
“但是姚远,唐佳,妈今天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求你们一件事。”
“就一件事。”
宴会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姚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看向母亲,想用眼神阻止她。
但王金凤根本没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姚远,直接落在唐佳身上。
“唐佳啊,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你们家条件好,爸妈疼你,陪嫁了一套三百二十万的房子。”
“妈替你们高兴,真的。”
“但是你看,你们小两口就两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是不是有点浪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等这句话的效果发酵。
唐佳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小斌是你弟弟,虽然不是你亲弟弟,但嫁到咱们姚家,就是一家人了。”
王金凤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对不对?”
“妈今天不要你们出钱,也不要你们出力。”
“就想求你们,把那套房子,过户给小斌。”
“让他有个安身的地方,也好找对象,成家立业。”
“等小斌成了家,妈这辈子,就真的没有遗憾了。”
话音落下。
全场死寂。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那些事先通过气的亲戚。
他们知道王金凤要在婚礼上提房子的事。
但他们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这么……不要脸。
姚斌坐在主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
几秒钟后。
三姨第一个反应过来。
她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金凤说得对!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唐佳啊,你是当嫂子的,帮帮小叔子,那是本分!”
“就是就是!”
四舅也跟着起哄。
“三百二十万的房子,你们小两口住着也浪费,分一套给小斌怎么了?”
“长嫂如母,这是老规矩!”
“对对对!老规矩不能破!”
其他几个亲戚也开始附和。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像是要把整个宴会厅的屋顶掀翻。
唐佳站在台上,浑身都在发抖。
她的眼睛盯着王金凤,盯着那张泪痕未干、却写满算计的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干又疼。
姚远猛地转过身,看向母亲。
“妈!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愤怒,也是绝望。
王金凤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可怕。
“姚远,妈是在跟你商量。”
“当着这么多亲戚朋友的面,咱们好好商量。”
“你弟弟的事,你不能不管。”
“我不是不管!”
姚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但那是唐佳的婚前财产!跟我没关系!跟姚斌更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
王金凤的音调也拔高了。
“她嫁给你,就是姚家的人!”
“姚家的东西,给姚家人用,天经地义!”
“再说了,不就是一套房子吗?她家那么有钱,再买一套不就行了?”
“非得死抓着这一套不放,让人看笑话!”
台下,唐国华猛地站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亲家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房子是我们老两口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是给佳佳的嫁妆!”
“你凭什么说给就给!”
周晓梅也站起来,扶住丈夫的手臂。
她的眼睛通红,但强忍着没哭。
“王金凤,我们今天把女儿嫁到你们家,是看重姚远这孩子老实本分。”
“不是让你们全家来算计我们家的财产的!”
“你听听你说的那是什么话!什么叫死抓着不放!什么叫让人看笑话!”
“到底是谁在闹笑话!”
王金凤被当面怼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又换上了那副委屈的表情。
“亲家,亲家母,你们误会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何必分那么清楚呢?”
“小斌是姚远的亲弟弟,也就是唐佳的弟弟。”
“姐姐帮弟弟,不是应该的吗?”
“再说了,我也没有白要。”
她转向唐佳,语气突然变得温柔。
“唐佳啊,妈知道这房子是你爸妈的心血。”
“你放心,等小斌以后挣了钱,一定会还你的。”
“妈给你打欠条,按手印,行不行?”
唐佳看着她,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
“还?”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姚斌有工作吗?有收入吗?拿什么还?”
“靠你每个月给他两千块钱生活费还?”
“还是靠他去赌场赢钱还?”
王金凤的脸色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姚斌什么时候去赌场了!”
“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十一点,城南老街的棋牌室。”
唐佳一字一句地说。
“他输了三万,找你拿钱还债,你说没有,他就偷了你的金项链去当了。”
“当票还在你抽屉里,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拿?”
全场哗然。
姚斌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
“你……你跟踪我!”
他指着唐佳,手指在发抖。
“我没有跟踪你。”
唐佳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厌恶。
“是棋牌室的老板娘跟我妈是牌友,她认出你是姚远的弟弟,随口说的。”
“我当时还不信,现在信了。”
王金凤的脸,彻底黑了。
她没想到唐佳会知道这些事。
更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那……那又怎么样!”
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谁还没犯过错!小斌已经改了!”
“他现在天天在家待着,哪儿也不去!”
“是啊,天天在家待着,打游戏,睡觉,等你伺候。”
唐佳的话,像刀子一样。
一刀一刀,割开那层虚伪的面纱。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
她看着王金凤,眼睛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有了。
“这房子,是我爸妈给我的嫁妆。”
“别说您,就是姚远,也没有权利处置。”
“今天您要是来祝福我们的,我欢迎。”
“您要是来算计我的,对不起,门都没有。”
说完,她转身就要下台。
“站住!”
王金凤尖声叫道。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形,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唐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儿子娶你,是看得起你!”
“你别以为自己家里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
“今天这房子,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不然这婚,就别结了!”
最后一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宴会厅里炸开。
所有宾客都惊呆了。
连那些起哄的亲戚,也闭上了嘴。
他们只是想帮个腔,占点便宜。
但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
唐佳停下脚步。
她背对着王金凤,肩膀在微微发抖。
姚远冲过去,想拉住她。
但唐佳甩开了他的手。
她转过身,看着王金凤。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台上哭诉自己多么不容易的女人。
看着这个现在面目狰狞,像泼妇一样叫嚣的女人。
“好啊。”
唐佳的声音很轻。
但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宴会厅。
“这婚,不结也罢。”
她抬手,开始摘手上的戒指。
那枚姚远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钻戒。
“佳佳!不要!”
姚远抓住她的手腕,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别听我妈胡说!这婚必须结!必须结!”
唐佳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三年的男人。
看着他现在满脸泪水,狼狈不堪的样子。
她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姚远,放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让你放手。”
姚远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唐佳摘下戒指,放在司仪手里的话筒架上。
金属和木头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戒指,还你。”
她看着姚远,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说完,她提起婚纱裙摆,一步一步走下舞台。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姚远心上。
“佳佳!”
周晓梅冲过去,抱住女儿。
母女俩抱头痛哭。
唐国华站在旁边,眼睛通红,拳头攥得死紧。
“走!我们回家!”
他哑着嗓子说。
“这种人家,不嫁也罢!”
王金凤站在台上,看着这一幕,突然慌了。
她只是想逼唐佳就范。
没想真的把婚礼搞砸。
姚远还要娶媳妇,她还要抱孙子。
房子还没到手,人不能走。
“等等!等等!”
她冲下舞台,想去拉唐佳。
但唐国华挡在了她面前。
“王金凤,我告诉你。”
唐国华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今往后,你们姚家,和我们唐家,一刀两断。”
“我女儿就是嫁不出去,也不会进你们家的门!”
“你们一家子,爱找谁找谁去!”
说完,他护着妻女,转身就走。
“亲家!亲家你别走!”
王金凤急了,想去追。
但被姚远拦住了。
“妈,够了。”
姚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王金凤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着儿子。
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看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你……你拦我干什么!”
她推了姚远一把。
“快去追啊!把人追回来!”
“婚礼还没结束呢!这么多亲戚看着呢!”
姚远没动。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妈,您满意了吗?”
他问。
声音平静得可怕。
“您把我这辈子最爱的人,逼走了。”
“您满意了吗?”
王金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姚远没给她机会。
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宾客。
那些刚才还在起哄的亲戚,现在一个个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些唐家请来的朋友同事,脸上写满了同情和鄙夷。
司仪站在舞台角落,手足无措。
这场婚礼,彻底成了一出闹剧。
“各位。”
姚远开口。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出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
“今天的婚礼,到此结束。”
“礼金会原路退回,酒席的费用,我会承担。”
“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他弯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看着母亲。
“妈,您也回去吧。”
“从今天起,我每个月会给您打两千块钱生活费。”
“其他的,就别找我了。”
说完,他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
“姚远!你给我站住!”
王金凤在身后尖叫。
“我是你妈!你就这么对我!”
姚远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回头。
“就是因为您是我妈,我才让您把我的人生毁成这样。”
“以后,不会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姚远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没有声音。
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毯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双皮鞋停在他面前。
姚远抬起头。
是周涛。
“远哥。”
周涛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佳那边……”
“别说了。”
姚远打断他。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都是我的错。”
“我明明知道我妈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抱有幻想。”
“我以为她会改,我以为她会为我着想。”
“我太天真了。”
周涛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
姚远抹了把脸。
“先把宾客送走,把账结了。”
“其他的……再说吧。”
两人回到宴会厅。
大部分宾客已经走了。
只剩下几个亲戚,还在那里议论纷纷。
看见姚远进来,他们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姚远没理他们,径直走向收礼台。
负责收礼的是唐佳的表妹,小姑娘眼睛红红的,看见姚远,把礼金簿往他面前一推。
“表姐夫……不,姚远哥,礼金都在这儿。”
“我姐让我跟你说,唐家这边的礼金,她会自己退。”
“你们家的,你自己处理。”
姚远点点头,翻开礼金簿。
一页一页,全是熟悉的名字。
后面跟着的数字,是祝福,也是人情。
现在,都成了讽刺。
他合上本子,对周涛说:
“帮我个忙,把礼金都退回去。”
“账我明天转你。”
周涛点点头。
“远哥,那你……”
“我没事。”
姚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去忙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周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宴会厅里只剩下姚远一个人。
还有满桌没怎么动的菜肴。
空气里弥漫着酒菜的味道,甜腻得让人想吐。
姚远走到主桌,拿起那瓶还没开封的红酒。
拧开,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呛得他直咳嗽。
但他没停,又灌了一口。
然后第三口,第四口。
直到半瓶酒下肚,胃里烧得像着了火。
他才停下来,靠着椅子,看着天花板。
水晶吊灯亮得刺眼。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唐佳刚才的样子。
她苍白的脸。
她发抖的肩膀。
她摘下戒指时,决绝的眼神。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三年感情,一场婚礼。
就这么,两清了。
姚远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明明知道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还一次一次给她机会。
明明知道弟弟是什么德行,还一次一次帮他擦屁股。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孝顺,这个家就会变好。
他错了。
有些人,是永远不会变的。
他们只会变本加厉。
只会得寸进尺。
只会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姚远拿出来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
“姚远,妈知道错了,你快回来,咱们好好商量。”
“婚礼的事,妈再去跟唐佳道歉,一定能挽回的。”
“房子的事妈不提了,再也不提了,行不行?”
“你快回来,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姚远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把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屏幕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
像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姚远在那家街边小馆子喝到半夜。
老板要打烊了,过来敲了敲桌子。
“小伙子,差不多了,回家吧。”
姚远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
“家?”
他咧开嘴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哪还有家。”
老板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没再催。
转身从后厨端了碗醒酒汤,放在桌上。
“不要钱,送你喝的。”
姚远盯着那碗汤,看了很久。
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里面漂着几片姜。
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光。
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但脑子,好像真的清醒了一点。
他掏出钱包,抽出两张钞票压在碗底。
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出店门。
三月的夜风,冷得像刀子。
刮在脸上,生疼。
姚远没叫车,就这么沿着马路走。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像他这二十八年的人生。
起起伏伏,最后落得一场空。
手机砸了,现在连时间都不知道。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泛白。
环卫工人开着清洁车,慢悠悠地扫过路面。
早餐摊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滋啦作响。
姚远在一个公交站台坐下来。
长椅很凉,透过单薄的西装裤,一直凉到骨头里。
他摸出烟盒,最后一根。
点燃,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小伙子,失恋了?”
旁边坐下一个老大爷,手里拎着鸟笼。
笼子里是只画眉,蹦蹦跳跳的。
姚远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看你这身打扮,是刚办完事吧?”
老大爷自顾自地说。
“结婚?还是离婚?”
姚远吐出烟圈,看着它散在晨雾里。
“算是结过了吧。”
“什么叫算是?”
老大爷来了兴趣。
“结婚就是结婚,没结就是没结,哪有算是的。”
姚远扯了扯嘴角。
“婚礼办了一半,新娘走了。”
“嚯。”
老大爷挑了挑眉。
“那你是活该。”
姚远转头看他。
“我说,你活该。”
老大爷说得理所当然。
“能让新娘子在婚礼上跑掉,肯定是你们家干了缺德事。”
“我活了七十多年,这种事见多了。”
“要么是婆家欺负人,要么是男人 窝 囊 废。”
“你是哪种?”
姚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看来是第一种。”
老大爷一副了然的表情。
“婆家作妖,男人怂。”
“小姑娘心寒了,跑了,跑得好。”
姚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的,要掉不掉。
“您说得对。”
他声音嘶哑。
“我是怂,是窝 囊 废。”
“我要是不怂,我妈也不敢在婚礼上闹。”
“我要是不窝囊,唐佳也不会走。”
老大爷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错,就还有救。”
“就怕那种死不认错,还觉得自己特有理的。”
“那种人,没救了。”
鸟笼里的画眉叫了两声,清脆悦耳。
老大爷站起来,拎着鸟笼,晃晃悠悠走了。
走之前,丢下一句话。
“小伙子,人这一辈子,不能什么都想要。”
“要了孝顺,就可能丢了老婆。”
“要了老婆,就可能丢了妈。”
“想清楚,你要什么。”
姚远坐在长椅上,看着老大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
烫到了手指。
他松开手,烟蒂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天,彻底亮了。
唐佳一整夜没睡。
她坐在卧室的地板上,背靠着床。
婚纱还穿在身上,但头纱早就扯掉了,扔在角落。
妆花了,眼线晕开,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泪痕。
但她没去洗。
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次又一次。
有朋友的慰问,有亲戚的打听,有同事的好奇。
她一个都没接。
直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世界,终于安静了。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周晓梅端着一杯牛奶走进来,看见女儿的样子,眼圈又红了。
“佳佳,喝点东西。”
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女儿身边坐下。
“妈。”
唐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是不是很傻。”
“傻什么傻。”
周晓梅搂住女儿的肩膀。
“是姚远他们家太过分,跟你没关系。”
“可我差点就嫁过去了。”
唐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如果不是他妈妈在婚礼上闹,我现在已经是姚家的媳妇了。”
“我会叫那个女人妈,会跟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会每天面对她,面对她那些无理的要求,面对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可怕。”
周晓梅抱紧女儿。
“现在看清楚,总比结婚以后看清楚好。”
“妈早就觉得他们家不对劲,但看你那么喜欢姚远,妈没说。”
“是妈不好,妈应该早点提醒你的。”
唐佳摇摇头。
“不怪您,是我自己眼瞎。”
她顿了顿,又问:
“爸呢?”
“在客厅抽烟呢,抽了一晚上。”
周晓梅叹气。
“你爸气坏了,说要去姚家讨个说法。”
“我拦住了,现在去有什么用,只会更难看。”
唐佳点点头,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婚纱上。
层层叠叠的蕾丝,闪烁着细碎的光。
那么美。
美得像一场梦。
可惜,梦醒了。
唐佳撑着地板站起来,腿坐麻了,踉跄了一下。
周晓梅赶紧扶住她。
“妈,帮我个忙。”
唐佳说。
“帮我把婚纱脱了。”
“我不想再看见它。”
周晓梅红着眼睛,帮女儿拉开背后的拉链。
沉重的婚纱滑落在地,堆成一团白色的云。
唐佳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兜头浇下,冲掉了脸上的妆,也冲掉了最后一滴眼泪。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自己。
眼睛红肿,嘴唇干裂。
像个女鬼。
但她扯了扯嘴角,笑了。
也好。
一场闹剧,看清楚一个人,看清楚一家人。
值了。
洗完澡,换上家居服,唐佳觉得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拿起充电器,给手机插上电。
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上百条微信。
她一条都没看,直接点开了邮箱。
婚礼前三天,王金凤单独找过她一次。
说是商量婚礼细节,结果聊了没两句,就拿出一份文件。
“房屋赠与协议”。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要求唐佳在婚后一个月内,将名下那套婚房,无偿赠与姚斌。
唐佳当时就愣住了。
王金凤拉着她的手,声泪俱下。
说姚斌多可怜,说姚家多困难,说她这个当妈的多么不容易。
最后说,都是一家人,帮帮忙。
唐佳没签字。
她说要跟父母商量。
王金凤当时脸色就不好看了,但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唐佳啊,女人结了婚,就是夫家的人了。”
“什么事,得多为夫家着想。”
现在想想,那眼神,那语气。
分明就是警告。
唐佳点开那份协议的扫描件,一页一页往下翻。
条条款款,写得滴水不漏。
赠与人是她,受赠人是姚斌。
赠与的房产,就是那套三百二十万的婚房。
最后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本协议自双方签字之日起生效,不可撤销。”
唐佳看着那行字,冷笑。
她当时没签字,这份协议就是一张废纸。
但王金凤敢拿出来,就说明她根本没打算遵守游戏规则。
她要的,是唐佳迫于压力,不得不签。
婚礼上的那出戏,就是最后的施压。
可惜,她演砸了。
唐佳关掉邮箱,打开手机录音。
婚礼前一周,姚远来她家吃饭。
饭后,姚远去阳台接电话,是王金凤打来的。
唐佳本来想去厨房切水果,无意中听到了几句。
鬼使神差地,她按下了录音键。
现在,她点开那段录音。
王金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儿子,妈跟你说,唐佳那套房子,你必须想办法弄到手。”
“那不是她的房子,那是咱们姚家的房子。”
“你是她丈夫,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姚斌的。”
“妈知道你心软,但这次你不能心软。”
“姚斌是你亲弟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等结了婚,你就是一家之主,什么事都得听你的。”
“她要是不听话,你就跟她闹,跟她吵,女人嘛,哄哄就好了。”
“实在不行,你就跟她离婚,反正房子是婚前财产,离婚她也分不走。”
“但咱们要先拿到手,拿到手了,什么都好说。”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是姚远挂断了电话。
唐佳记得,那天姚远从阳台回来,脸色很难看。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工作上的事。
现在想想,他是在撒谎。
他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妈妈在打什么主意。
知道他弟弟在盘算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选择了沉默。
或者说,他选择了纵容。
唐佳退出录音,打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还停留在昨天早上。
姚远发来的:“老婆,今天你就是我的新娘了。”
后面跟着一个亲吻的表情。
唐佳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姚远的头像,按下删除。
“确认删除联系人?”
系统弹窗跳出来。
唐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颤抖。
最后,她还是按了下去。
删除。
聊天记录,照片,通话记录。
所有关于姚远的痕迹,一点一点,从手机里消失。
像从未存在过。
客厅里传来唐国华的声音。
“佳佳,出来吃饭。”
唐佳应了一声,放下手机,走出卧室。
餐桌上摆着清粥小菜,都是她爱吃的。
但谁都没胃口。
唐国华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周晓梅的眼睛肿得像核桃,还在不停地给唐佳夹菜。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唐佳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米粥温热,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爸,妈。”
她放下碗,抬起头。
“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唐国华立刻问。
“不知道,可能就是随便转转。”
唐佳扯了扯嘴角。
“在家待着闷,我想透透气。”
唐国华和周晓梅对视一眼。
“我陪你去。”
周晓梅说。
“不用,妈,我想一个人。”
唐佳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就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唐国华叹了口气。
“去吧,注意安全,有事给爸打电话。”
唐佳点点头,起身回房换了身衣服。
简单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
她把长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镜子里的女孩,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很清亮。
没了昨天那种惶然无措,多了几分决绝。
她背上包,走出家门。
春日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街边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一切都充满生机。
除了她的心。
唐佳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没有目的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她停下来,看着车来车往。
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姚远约会,就是在这里。
那天也是红灯,她站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姚远突然说:“你的鞋带散了。”
她低头看,没有啊。
抬头,就看见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骗你的,就想看看你低头的样子。”
她当时又羞又恼,捶了他一拳。
他抓住她的手腕,说:“唐佳,做我女朋友吧。”
绿灯亮起,他牵着她的手,走过斑马线。
手心滚烫。
烫得她心跳加速。
现在想想,那些甜蜜,那些心动。
都像上辈子的事。
那么远,那么模糊。
绿灯亮了。
唐佳迈开脚步,跟着人流往前走。
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转身。
往回走。
既然要断,就断得干干净净。
那套婚房,是父母出的钱,写的是她的名字。
但买的时候,姚远也一起看过。
他说喜欢那个大阳台,说以后要在那里养很多花。
她说好,都听你的。
现在,花还没养,人先散了。
房子,也该处理了。
唐佳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姑娘,你住那儿啊?那地段可不便宜。”
唐佳没说话,看着窗外。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
唐佳下车,刷卡进门。
绿化做得很好,小桥流水,花团锦簇。
但她的脚步,越来越沉。
那套房子在十二楼,一梯两户,视野很好。
钥匙还在她包里,沉甸甸的。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动。
门开了。
玄关处还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
是她和姚远一起买的。
客厅的沙发上,扔着几个抱枕,是她挑的款式。
餐桌上,甚至还摆着一束干花。
是姚远求婚那天送的,她舍不得扔,做成了干花。
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
什么都没变。
但什么都变了。
唐佳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她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
是中介打来的电话。
“唐小姐,您那套房子,还考虑出租吗?”
唐佳这才想起来,婚礼前她联系过中介,想把房子租出去。
当时想的是,结婚后他们住姚远那套小的,这套大的租出去,补贴家用。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租。”
唐佳说。
“您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人去看房。”
“现在就可以。”
唐佳报出地址。
挂断电话,她站起来,在房子里走了一圈。
主卧,次卧,书房,厨房,阳台。
每个角落,都有她和姚远的回忆。
但现在,这些回忆都变成了刺。
扎得她生疼。
她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花园。
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
曾经,她也幻想过,和姚远有个孩子。
一家三口,住在这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
现在,梦醒了。
门铃响了。
唐佳去开门,是中介,带着一对年轻情侣。
“唐小姐,这是王先生和李小姐,想看看房子。”
中介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容职业。
唐佳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那对情侣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小声商量着。
“户型不错,采光也好。”
“就是租金有点贵,能不能便宜点?”
“唐小姐,您看……”
中介看向唐佳。
唐佳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紧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王金凤和姚斌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看见屋里的唐佳和中介,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怎么在这儿?”
王金凤先反应过来,尖声问道。
唐佳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钥匙,突然明白了。
“这话该我问你。”
唐佳的声音很冷。
“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什么你家!这以后就是姚斌的家!”
王金凤理直气壮,拎着包就往里走。
姚斌跟在她身后,眼睛在房子里乱瞟,满是贪婪。
“妈,这房子真不错,比照片上看着还大。”
“那当然,三百二十万呢,能不好吗?”
王金凤把包扔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唐佳,你来得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
“这房子,你什么时候过户?”
唐佳觉得自己的血压,在那一瞬间冲到了头顶。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过户?过什么户?”
“你装什么傻!”
王金凤站起来,指着唐佳的鼻子。
“婚礼上我说得清清楚楚,这房子要给姚斌!”
“你现在马上跟我去办手续,别逼我跟你撕破脸!”
“王金凤。”
唐佳一字一句,叫她的全名。
“这房子,是我爸妈出钱买的,写的是我的名字。”
“跟你,跟姚斌,跟你们姚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你凭什么让我过户?”
“就凭你嫁给了我儿子!”
王金凤的声音拔高,刺耳得让人皱眉。
“你嫁到姚家,就是姚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姚家的东西!”
“我儿子不嫌弃你,你就该感恩戴德!”
“现在让你拿套房子出来,怎么了?委屈你了?”
唐佳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跟这种人讲道理,简直是浪费时间。
“中介,报警。”
她对站在一旁,已经看呆的中介说。
“有人私闯民宅,还意图抢劫。”
“好……好!”
中介反应过来,掏出手机。
“你敢!”
王金凤冲过去,要抢手机。
姚斌也反应过来,挡在他妈面前,恶狠狠地瞪着唐佳。
“唐佳,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妈好好跟你说,是给你面子!”
“你别逼我们动手!”
“动手?”
唐佳笑了。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录音,对准他们。
“来,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当证据。”
姚斌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王金凤眼珠一转,突然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起来。
“没天理啊!儿媳妇要赶婆婆出门啊!”
“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个女人有多狠心啊!”
她的嗓门很大,哭得震天响。
隔壁邻居被惊动了,打开门往外看。
楼上楼下,也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唐佳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等王金凤哭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哭完了吗?”
“哭完了就滚出去。”
“不然我就把这段视频发到网上,让大家都看看,你们姚家是什么嘴脸。”
王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瞪着唐佳。
“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唐佳举起手机,摄像头对准她。
“我数三声,你们再不出去,我就开始录。”
“一。”
王金凤没动。
“二。”
姚斌拉了拉他 妈 的袖子。
“妈,要不咱们先走吧……”
“三。”
唐佳按下录制键。
王金凤像被针扎了一样,从地上跳起来。
“走走走!我们走!”
她抓起包,拉着姚斌,灰溜溜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瞪了唐佳一眼。
“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唐佳没理她,关上门。
把那些吵闹,那些不堪,都关在门外。
世界,终于清静了。
中介和那对情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唐……唐小姐,您没事吧?”
中介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
唐佳扯了扯嘴角。
“房子你们还看吗?”
“看!看!”
那对情侣连忙点头。
“我们租!现在就签合同!”
他们算是看明白了,这房东不好惹。
但房子是真的好,地段,户型,装修,都没得挑。
贵点就贵点,值。
签完合同,送走中介和租客,唐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
打字,删除,再打字,再删除。
最后,她发过去一句话。
“姚远,你妈和你弟今天来我家了,拿着钥匙。”
“我报了警,但他们跑了。”
“钥匙我换了,门锁我也换了。”
“从今往后,我们两清。”
发送。
然后,拉黑。
姚远买了新手机,补办了卡。
开机,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唐佳那条信息。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五分钟。
然后抓起外套,冲出门。
老房子在城西,四十多平米,两室一厅。
姚远有钥匙,但今天他没用。
他敲门,敲得很重。
咚咚咚,像要把门砸烂。
“谁啊!敲什么敲!”
王金凤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不耐烦。
门开了。
她看见姚远,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你还知道回来?”
姚远没理她,直接走进去。
客厅里,姚斌正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嘴里叼着烟。
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子和空啤酒罐。
烟味,酒味,剩菜味,混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妈,唐佳说你今天去她家了?”
姚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
王金凤眼神闪躲了一下。
“去怎么了?那是咱们姚家的房子,我不能去?”
“咱们姚家的房子?”
姚远笑了。
“妈,您是不是忘了,那房子是唐佳爸妈出的钱,写的是唐佳的名字。”
“什么叫咱们姚家的?”
“她嫁给你,就是姚家的人!她的东西就是姚家的!”
王金凤又开始那套说辞。
姚远打断她。
“她没嫁给我。”
“婚礼取消了,她跟我没关系了。”
“那又怎么样!”
王金凤叉着腰,理直气壮。
“就算没结成婚,那房子也该给姚斌!”
“你们谈了三年恋爱,她耽误了你三年青春!”
“赔套房子,怎么了?不应该吗?”
姚远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妈,您知道您现在像什么吗?”
“像个无赖。”
“像个泼妇。”
“像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王金凤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姚远!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
姚远走到姚斌面前,一把抢过他的手机。
“起来。”
姚斌被他吓了一跳,坐起来。
“哥,你干嘛?”
“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跟妈一起去唐佳家了?”
姚斌眼神躲闪。
“是……是又怎么样?”
“你们去干什么?”
“就……就看看房子……”
“看看房子?”
姚远拿起茶几上一个文件夹,摔在姚斌脸上。
“看看房子需要带这个?”
文件夹散开,里面的文件掉了一地。
姚远捡起一张。
是房产中介的挂牌委托书。
上面写着房屋地址,面积,挂牌价格:三百二十万。
委托方那一栏,签着王金凤的名字。
还按了手印。
“这是什么?”
姚远举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妈,您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王金凤一把抢过委托书,抱在怀里。
“这是什么关你什么事!”
“我告诉你姚远,这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马上就有人买!”
“等钱到手,我就给姚斌买套新的,再给他娶个媳妇!”
“到时候,我们一家过得好好的,你就后悔去吧!”
姚远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
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八年,活得像场笑话。
“妈,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他问,声音很轻。
“傻到您说什么我都信,您要什么我都给。”
“傻到您把我的人生毁成这样,我还会叫您一声妈?”
王金凤被他问得一愣。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我不是您儿子了。”
姚远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每个月两千块钱,我会准时打到您卡上。”
“其他的,您别找我,我也不会管。”
“姚斌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
“您要卖房子?行,您去卖。”
“但我提醒您一句,伪造授权,是要坐牢的。”
“您要是想试试,我不拦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
“姚远!你给我站住!”
王金凤在身后尖叫。
“我是你妈!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姚远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要真拿我当儿子,就不会在婚礼上逼走唐佳。”
“您要真拿我当儿子,就不会算计她家的房子。”
“您要真拿我当儿子,就不会把我当傻子,当提款机,当您宝贝儿子的垫脚石。”
“妈,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妈。”
“以后,您就当没生过我吧。”
门开了,又关上。
姚远走下昏暗的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座山,塌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周涛打来的。
“远哥,你在哪呢?”
“外面,怎么了?”
“赶紧来公司一趟,出事了。”
姚远皱起眉。
“什么事?”
“你妈……你妈来公司闹了,带着你弟,在会议室哭呢。”
“说你不管他们,说要让领导评评理。”
姚远闭了闭眼。
“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公司楼下。
姚远刚走进大厅,就看见前台的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看见他,立刻闭嘴,眼神躲闪。
“姚哥,你……你来了。”
一个小姑娘小声说。
“你妈在十六楼会议室,陈总也在。”
姚远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缓缓上升,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像个鬼。
十六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就听见王金凤的哭声。
穿透厚重的会议室门,传遍整个走廊。
几个同事站在门外,探头探脑,看见姚远,赶紧散了。
姚远推开门。
会议室里,王金凤坐在椅子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姚斌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陈总,也就是姚远的直属上司,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姚远,你来了。”
陈总看见他,松了口气,又皱起眉。
“这怎么回事?你妈说你不管他们,要饿死了?”
姚远走到陈总面前,鞠了一躬。
“陈总,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这是麻烦吗!”
王金凤猛地站起来,指着姚远。
“陈总,您给评评理!”
“我辛辛苦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他现在有出息了,就不要我这个妈了!”
“每个月就给我两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他弟弟要结婚,要买房,他不管!”
“我病了,要住院,他也不管!”
“他就是个白眼狼!没良心的东西!”
她一边哭,一边骂,声音尖锐刺耳。
姚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等王金凤骂完了,他才开口。
“妈,您病了?什么病?”
王金凤一愣。
“我……我心脏病!高血压!都是被你气的!”
“病历呢?检查报告呢?”
“在……在家里!”
“那您现在去医院,我陪您去,所有费用我出。”
姚远看着她,眼神平静。
“如果您真病了,我砸锅卖铁也给您治。”
“如果您没病……”
他顿了顿。
“那就别在这儿演戏了,挺难看的。”
王金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你……你什么意思!你说我装病?”
“我没说,是您自己说的。”
姚远转向陈总。
“陈总,这是我家事,不该在这儿说,我向您道歉。”
“这样,我今天请假,处理完再回来上班。”
“该怎么罚怎么罚,我认。”
陈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王金凤,叹了口气。
“姚远,你先带你妈回去,好好说,别闹。”
“公司是工作的地方,不是处理家务事的。”
“谢谢陈总。”
姚远点点头,走到王金凤面前。
“妈,走吧,我送您回家。”
“我不走!”
王金凤往地上一坐,开始撒泼。
“今天你不给我个说法,我就不走了!”
“你要是不管你弟弟,我就死在这儿!让你丢工作!让你没脸见人!”
姚远看着她,突然笑了。
“妈,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像以前一样,我一哭二闹三上吊,您就什么都答应我?”
“我告诉您,不行了。”
“从婚礼那天起,我就不吃这一套了。”
“您要死,行,您死。”
“但您想清楚,您死了,姚斌怎么办?”
“您每个月给他两千,他还能活着。”
“您要是死了,他连两千都没有,只能去要饭。”
“您舍得吗?”
王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姚远,像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姚远蹲下来,看着她。
“妈,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工作?没了就没了,再找。”
“脸面?早就丢光了,不差这一回。”
“但您不一样,您有姚斌,您得为他活着。”
“所以,别闹了,回去吧。”
“再闹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王金凤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姚斌走过去,把她拉起来。
“妈,走吧,别在这儿丢人了。”
王金凤看看儿子,又看看姚远,突然嚎啕大哭。
这次是真的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绝望。
但没人理她。
姚远对陈总又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同事探头探脑。
他目不斜视,走进电梯。
下楼,走出大楼,站在街边。
阳光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突然觉得累。
累到骨头缝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唐佳。
姚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脏狠狠一缩。
他接起来。
“喂?”
“姚远,是我。”
唐佳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有事找你,方便见个面吗?”
“方便,在哪?”
“我家楼下咖啡厅,现在。”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姚远拦了辆出租车。
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
唐佳找他干什么?
骂他?打他?还是彻底划清界限?
不管是什么,他都认。
是他活该。
咖啡厅到了。
姚远推门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唐佳。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
看起来很清爽,也很疏离。
姚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喝什么?”
唐佳问,语气像在问陌生人。
“冰水就行。”
唐佳对服务员招了招手。
“一杯冰水,谢谢。”
服务员走了,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中间。
“你妈今天来公司闹了?”
唐佳先开口。
姚远苦笑。
“你都知道了?”
“同事群里传遍了,我想不知道都难。”
唐佳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姚远,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落井下石的。”
“我知道。”
姚远低下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唐佳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打开看看。”
姚远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那份“房屋赠与协议”的复印件。
还有一份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最后,是一张内存卡。
“协议是你妈婚礼前三天给我的,让我签,我没签。”
“录音是你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录的,里面说了什么,你自己看。”
“内存卡里是原件,你回去可以听。”
唐佳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姚远,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难堪。”
“我是想让你看清楚,你妈,你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姚远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文件。
手在抖。
抖得厉害。
“婚礼那天,你妈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想把这些拿出来。”
“但我想给你留点面子,给你妈留点面子。”
“可惜,她不要。”
唐佳看着他,眼神复杂。
“姚远,我们认识三年,恋爱三年。”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人,老实,本分,有责任心。”
“但我没想到,你的责任心,只对你妈,你弟,从来不包括我。”
姚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唐佳抬手,制止了他。
“你别说,听我说完。”
“婚礼那天,我走了,不是因为你妈要房子。”
“是因为你的态度。”
“你明明知道你妈在算计我,你明明知道那份协议的存在,你什么都没说。”
“你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纵容。”
“你在等我妥协,等我让步,等我像以前一样,为了你,什么都答应。”
“但这次,我不答应了。”
唐佳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姚远,我爱过你,真的。”
“但现在,我不爱了。”
“不是因为你妈,是因为你。”
“是你,亲手把这份感情,毁掉了。”
姚远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只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文件上。
晕开了墨迹。
“对不起。”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唐佳,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我还能说什么?”
唐佳摇摇头。
“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我要起诉你妈。”
“伪造授权,私闯民宅,敲诈勒索,这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如果还想护着她,那就护着。”
“但我们,就真的成了仇人了。”
姚远抬起头,看着唐佳。
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决绝。
“我不护着她。”
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
“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需要我作证,我随时可以。”
唐佳愣了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
“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姚远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已经错了一次,不能再错第二次。”
“唐佳,这辈子我欠你的,还不清了。”
“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我再还你。”
唐佳的眼睛,红了。
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姚远,我们两清了。”
“从今往后,各自安好,别再见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就走。
“唐佳!”
姚远叫住她。
唐佳停下脚步,没回头。
“祝你幸福。”
姚远说,声音很轻。
“一定要幸福。”
唐佳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出咖啡厅。
门上的风铃,叮叮当当。
像在告别。
姚远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拿起那份文件,那张内存卡。
装进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最后一点,关于她的记忆。
服务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先生,您没事吧?”
姚远摇摇头,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放在桌上。
“不用找了。”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厅。
阳光很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手,遮了遮。
然后,朝着和唐佳相反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
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了,就不能回头了。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
一直走,走到再也走不动为止。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姚斌。
姚远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按掉。
拉黑。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他走到街边的垃圾桶旁,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最后一根烟,已经抽完了。
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继续往前走。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永远也甩不掉的尾巴。
唐佳的起诉材料递上去的第三天,调解电话就打来了。
是街道的调解员,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声音温和但透着公事公办。
“唐小姐,您这个情况我们了解了,您看能不能先过来调解一下?”
“毕竟是一家人,闹到公堂上,对谁都不好看。”
唐佳握着电话,语气平静。
“李调解员,我和姚远已经分手了,和他母亲更不是一家人。”
“她现在做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家庭纠纷的范畴。”
“伪造授权,私闯民宅,这些都不是调解能解决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唐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王金凤女士年纪也大了,她儿子姚远也表示了,愿意赔偿您的损失。”
“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大家坐下来谈谈?”
唐佳听到姚远的名字,心还是抽了一下。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好,我可以去,但我要带律师。”
“可以可以,那明天上午九点,街道调解室,您看行吗?”
“行。”
挂了电话,唐佳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
春末夏初,阳光正好。
但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第二天上午,调解室。
唐佳到的时候,王金凤和姚斌已经在了。
姚远也来了,坐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唐佳带着律师走进去,在王金凤对面坐下。
调解员李大姐笑着打圆场。
“都来了啊,那咱们就开始吧。”
“今天就是把话说开,把矛盾解决了,以后还是好邻居,好亲戚。”
“谁跟她是亲戚!”
王金凤第一个开口,声音尖利。
“她就是个小气鬼!白眼狼!我儿子白跟她好三年!”
唐佳的律师皱了皱眉。
“王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我们现在是在调解,不是吵架。”
“我就要吵!怎么了!”
王金凤一拍桌子站起来。
“她把我儿子甩了,还要告我!天底下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吗!”
“妈,您坐下。”
姚远开口,声音疲惫。
“坐下说,别闹。”
“我闹?我怎么闹了!”
王金凤更来劲了,指着唐佳的鼻子。
“你说!我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我们姚家!”
“房子是你要给姚斌的!婚礼上大家都听到了!”
“现在反悔了?晚了!我告诉你,这房子我要定了!”
唐佳看着她,像在看一出滑稽戏。
“王金凤,你口口声声说房子是你要给姚斌的。”
“那我问你,房子是谁买的?”
“是……是你爸妈买的,那又怎么样!”
“写的是谁的名字?”
“是……是你的名字!”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把我的房子给你儿子?”
唐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
王金凤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就凭你是我儿媳妇!儿媳妇的东西,就是婆家的!”
“可我没嫁给你儿子。”
唐佳一字一句。
“婚礼取消了,我和你儿子,现在没有任何关系。”
“所以,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
“我……我……”
王金凤“我”了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她往地上一坐,开始哭。
“没天理啊!欺负老人啊!”
“我辛辛苦苦把儿子养大,现在被人欺负到头上啊!”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个女人有多恶毒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姚斌在旁边,也跟着喊。
“唐佳!你把我妈气出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调解员李大姐看得直皱眉。
“王女士,您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来!除非她答应把房子给姚斌!”
王金凤开始耍赖。
“不给房子,我就死在这儿!让你们都做不成人!”
唐佳看着她的表演,突然笑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调解员面前。
“李调解员,您看看这个。”
李大姐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那份“房屋赠与协议”的复印件。
还有录音的文字整理稿。
她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女士,这协议……是您让唐小姐签的?”
王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神慌乱。
“什么协议?我不知道!”
“就是这份,要求唐小姐在婚后一个月内,将名下房产无偿赠与您儿子姚斌的协议。”
李大姐把协议举起来,对着光。
“上面有您的签名,还有手印。”
“这……这是假的!她伪造的!”
王金凤跳起来,想去抢。
但李大姐手一收,避开了。
“是真是假,我们可以鉴定。”
“但王女士,我提醒您,伪造他人签名,是违法的。”
“如果唐小姐坚持起诉,您可能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王金凤的脸,瞬间白了。
“我……我没伪造!是她自愿签的!”
“自愿?”
唐佳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王金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唐佳啊,妈跟你说,这房子你必须给姚斌。”
“你要是不给,我就让姚远跟你离婚!”
“反正房子是婚前财产,离婚你也分不走!”
“但你先给了,咱们还是一家人,我让姚远对你好点。”
录音不长,就一分钟。
但每个字,都像巴掌,扇在王金凤脸上。
调解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姚斌低着头,不敢看人。
姚远坐在角落,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王金凤站在那儿,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王女士,现在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李大姐放下文件,表情严肃。
“我……我……”
王金凤“我”了半天,突然转向姚远。
“儿子!你说句话啊!妈都是为了你啊!”
姚远放下手,抬起头。
他的眼睛通红,但眼神很平静。
“妈,您别说了。”
“事到如今,您还不认错吗?”
“我认什么错!我哪错了!”
王金凤尖叫。
“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
姚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为了我,您就在我婚礼上闹,把我最爱的人逼走?”
“为了我,您就去算计别人家的房子,让人家看我们家的笑话?”
“为了我,您就来我公司闹,让我丢工作,丢脸面?”
“妈,您要是真为我好,就该让我好好结婚,好好过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我的人生,毁得干干净净。”
他的话,说得很慢,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王金凤心上。
她张着嘴,看着儿子,像不认识这个人。
“你……你怪我?”
“是,我怪您。”
姚远点头,眼泪掉下来。
“我怪您偏心,怪您自私,怪您把我当傻子。”
“但我更怪我自己,怪我心软,怪我一次次纵容您。”
“才让事情,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转过身,对着唐佳,深深鞠了一躬。
“唐佳,对不起。”
“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
“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
唐佳坐在那儿,看着姚远弯下的腰。
眼睛,突然就湿了。
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姚远,起来吧。”
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需要的是,这件事,到此为止。”
姚远直起身,点点头。
“好,到此为止。”
他转向调解员。
“李调解员,这件事,我们愿意调解。”
“唐佳有什么要求,我们都答应。”
“只要她不起诉,怎么都行。”
李大姐看向唐佳。
“唐小姐,您看呢?”
唐佳沉默了几秒。
“我的要求很简单。”
“第一,王金凤写下保证书,保证不再骚扰我,不再打我房子的主意。”
“第二,之前的伪造授权、私闯民宅,我可以不追究,但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会直接报警。”
“第三,从今往后,我和姚家,再无瓜葛。”
“就这些。”
李大姐看向王金凤。
“王女士,您同意吗?”
王金凤咬着牙,不说话。
“妈!”
姚斌推了她一把,急得满头汗。
“您就答应吧!难道真想去吃牢饭啊!”
王金凤瞪了小儿子一眼,又看看大儿子。
姚远站在那儿,眼神平静,但透着决绝。
她知道,这次,她真的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我……我同意。”
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那就写保证书吧。”
李大姐拿出纸笔,放在桌上。
“王女士,您写,我给您念。”
“保证书。”
“本人王金凤,因一时糊涂,对唐佳女士的房产产生不当想法,并采取了一些不当行为。”
“现经调解,本人认识到错误,保证如下:”
“一,从此不再骚扰唐佳女士及其家人。”
“二,不再对唐佳女士名下房产有任何企图。”
“三,如违反上述保证,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保证人:王金凤。”
“年月日。”
王金凤握着笔,手在抖。
抖得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
但她还是写完了,签了名,按了手印。
李大姐把保证书递给唐佳。
“唐小姐,您收好。”
唐佳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包里。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她站起来,看向姚远。
“姚远,保重。”
然后,她转身,和律师一起,走出调解室。
门关上。
把那一室的难堪,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声,嗒,嗒,嗒。
像在倒数,倒计时一段感情的终结。
走到楼梯口,律师停下脚步。
“唐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
唐佳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谢谢你,张律师,今天辛苦你了。”
“应该的。”
张律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
“其实,您今天可以要求经济赔偿的。”
“您看,他们给您造成了这么大的精神伤害,要一点赔偿,不过分。”
唐佳看着窗外,阳光正好。
“算了。”
她说。
“钱能买来什么?买不来时间,也买不来感情。”
“就当是,花钱买了个教训吧。”
“一个很贵,很贵的教训。”
张律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两人下楼,走出街道办大楼。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唐佳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张律师,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好,有事随时联系我。”
张律师走了。
唐佳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茂密了。
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一个公园门口,停住脚步。
这个公园,她和姚远来过很多次。
春天看花,夏天乘凉,秋天踩落叶,冬天……冬天没来过,太冷。
现在,又是春天了。
花开了,树绿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只有她的心,还停在那个寒冷的冬天。
唐佳走进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不远处,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
年轻的情侣手牵手散步,脸上洋溢着幸福。
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儿女推着,慢慢走。
每个人都活在属于自己的故事里。
悲欢离合,生老病死。
谁也不是主角,谁也不是配角。
都是过客。
唐佳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已经空了。
她犹豫了一下,点开朋友圈。
发了一条动态。
“春天来了,该翻篇了。”
配图,是公园里的一树桃花。
粉粉嫩嫩,开得正好。
发送。
很快,就有点赞和评论。
“佳佳,你终于想开了!”
“抱抱,都会过去的。”
“下次一起吃饭啊,我给你介绍帅哥!”
唐佳看着那些评论,笑了笑。
关掉手机,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脸上。
暖暖的,痒痒的。
像谁的手,轻轻抚摸。
但很快,她就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赶出脑海。
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
一个月后。
唐佳的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了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
小两口很恩爱,对房子也很爱惜。
签约那天,女孩子拉着唐佳的手,兴奋地说:
“唐姐,这房子真好,阳台那么大,我以后要种好多花!”
唐佳笑着点头。
“好,种吧,种满它。”
男孩子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
“就是租金有点贵,但我们一定按时交!”
“不急,慢慢来。”
唐佳看着他们,像看到从前的自己。
和姚远。
也是这样,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
可惜,憧憬终究是憧憬。
现实,往往更残酷。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祝他们幸福。
从房子里出来,唐佳接到妈妈的电话。
“佳佳,晚上回来吃饭啊,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我下班就回去。”
“对了,你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海归博士,在研究所工作,人挺老实的,你要不要见见?”
唐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妈,我才分手一个月。”
“一个月怎么了!一个月正好,忘掉旧人,迎接新人!”
周晓梅在电话那头,说得理直气壮。
“我告诉你啊,这次你可不能再心软了。”
“找对象,首要看人品,看家庭,看父母是不是明事理。”
“像姚远他妈那样的,绝对不行!”
唐佳听着,心里暖暖的。
“知道了,妈,我晚上回去再说。”
“好,早点回来啊。”
挂了电话,唐佳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
突然觉得,生活其实也没那么糟。
有爱她的父母,有稳定的工作,有健康的身体。
还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这就够了。
至于姚远。
她听说,他辞职了,去了另一个城市。
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他走之前,把工作交接得很清楚,该还的人情都还了,该道的歉都道了。
然后,就消失了。
像从未出现过。
唐佳偶尔会想起他,想起那些好的,坏的,甜的,苦的。
但很快,她就会摇摇头,把那些回忆,压回心底。
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人总要向前看。
又过了两个月,夏天到了。
唐佳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她忙得脚不沾地。
加班,开会,改方案,每天累得像条狗。
但很充实。
充实到,没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周五晚上,加班到九点。
唐佳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办公楼。
街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她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唐佳?”
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你是?”
唐佳警惕地看着他。
“我是陈默,你王阿姨介绍的。”
男人笑了笑,推门下车。
“王阿姨说你在这栋楼上班,我刚好路过,就来看看。”
“没想到真碰上了,缘分啊。”
唐佳想起来了,妈妈说的那个海归博士。
“你好。”
她点点头,态度客气但疏离。
“要回家吗?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就好。”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不安全,还是我送你吧。”
陈默很坚持。
唐佳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那就麻烦了。”
车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默很健谈,但分寸感很好,不过分热情,也不过分冷淡。
他讲他在国外的见闻,讲他的工作,偶尔也问唐佳几句。
气氛,还算融洽。
车子停在唐佳家楼下。
“谢谢你送我回来。”
唐佳解开安全带。
“不客气,应该的。”
陈默看着她,突然说:
“唐佳,我知道你刚经历了一段不太好的感情。”
“王阿姨都跟我说了。”
唐佳的手,顿了一下。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说,如果你还没准备好开始新的感情,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陈默的眼神很真诚。
“我不急,你可以慢慢来。”
唐佳看着他,突然笑了。
“陈默,你人不错。”
“但抱歉,我现在真的没心情谈感情。”
“我理解。”
陈默点点头。
“那,朋友总可以吧?”
唐佳想了想,点头。
“朋友可以。”
“好,那朋友,晚安。”
“晚安。”
唐佳下车,看着陈默的车子驶远,才转身上楼。
回到家,妈妈迎上来,一脸期待。
“怎么样怎么样?陈默那孩子不错吧?”
“妈,我才第一次见人家。”
唐佳哭笑不得。
“第一次见怎么了!第一印象很重要!”
周晓梅拉着女儿在沙发上坐下。
“我告诉你啊,陈默这孩子,我打听过了,人品好,家世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通情达理。”
“绝对不像姚远他妈那样,胡搅蛮缠。”
“妈!”
唐佳打断她。
“别提那个人了,行吗?”
周晓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拍拍女儿的手。
“好好好,不提不提。”
“那你觉得陈默怎么样?”
“还行吧,当朋友可以。”
“朋友?什么朋友!我要的是女婿!”
“妈!”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自己看着办。”
周晓梅嘴上这么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唐佳知道,妈妈是心疼她,想让她早点走出来。
但她真的,需要时间。
“妈,我累了,先去洗澡了。”
“去吧去吧,早点睡。”
唐佳走进浴室,打开花洒。
热水淋下来,冲走一天的疲惫。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比之前好多了,眼睛也有神了。
那段灰暗的日子,好像真的,过去了。
虽然心里还有个疤,偶尔会疼。
但至少,她能笑了。
能正常吃饭,正常睡觉,正常工作了。
这就够了。
剩下的,交给时间吧。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它能治愈一切伤口,也能冲淡一切回忆。
总有一天,她会彻底忘记姚远。
忘记那段,刻骨铭心,却又伤痕累累的感情。
然后,重新开始。
真正地,重新开始。
窗外,月色正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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