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宣公桥堍的生煎包和大刀 | 李青山

文 | 小春

嘉兴东门，老宣公桥堍右转，现文华园南门处，有个牛肉生煎包、牛肉汤店铺。

店内有个回民，河南口音，说话嗓门大，笑起来胡子一翘一翘的。他做的牛肉生煎包两面煎得焦黄，壳子厚实，外脆内绵，牛肉大葱馅极饱满，刚出锅的包子泛着油花，淋上些香醋、辣酱，一口咬下去，肉馅里一包滚烫的牛油射在不锈钢盘子里，天冷时瞬间凝结成脂。

街坊邻居都认这个味道，大清早排队来买，去晚了就没了。但老嘉兴最津津乐道的，不是他的牛肉生煎包，是他那把大刀。

1982年第六期《武林》杂志，登载李青山表演大刀照片。

从河南到嘉兴

李青山是河南周口人，1914年生。家里穷，小时候跟着父兄学拳，后来拜在镖师陈金波门下，专攻心意六合拳、查拳，又学刀枪棍棒，一身本事都是真功夫。

年轻时候在武汉，他有个响当当的名号——“武汉三镇大力士”。在“新世纪演艺场”表演“斗牛”、“堆人山”，最拿手的是舞重刀。那把刀多重？一百六十斤。他举起来，舞得虎虎生风，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抗战那年月，他辗转流落。1948年，他来到嘉兴，在这座小城扎下了根。先是安排在南门饮食店工作，后来在东门宣公桥堍牛肉生煎包店铺里，做牛肉生煎包。

一个能舞一百六十斤大刀的人，站在炉子前做牛肉生煎包。这画面，想想就有意思。

在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上，李青山表演样刀。

大刀李青山

李青山在嘉兴出了名，不光因为牛肉生煎包做得好，更因为他那把大刀。

1982年在呼和浩特，第二届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李青山出场，手里提着一把样刀——九十斤，比传说中关云长的春秋大刀还重九斤。近七十的老人，把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招一式，虎虎生威。全场掌声雷动，金牌拿到手。

从那以后，江湖上多了一个名号：“大刀李青山”。

有人问他，九十斤的刀，不怕闪了腰？他哈哈一笑，说：“我年轻时耍的刀，一百六十斤。”

排打功惊退美国冠军

李青山不光刀耍得好，还有一身硬功夫，叫“心意六合排打功”。

1985年，西安，武术国际邀请赛。七十多岁的李青山表演完排打功，台下站起一个美国空手道冠军，虎背熊腰，一身黄毛。他通过翻译说：想和李老先生试试手。

全场静了。

李青山知道，自己毕竟七十多了，让人打肚子，万一膀胱被击破，不是闹着玩的。但他站起来了。

美国大汉抡起拳头，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李青山站着，纹丝不动。美国人不服气，又用头顶撞他的小腹。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撞了。

李青山正纳闷，翻译跑过来说：他把自己的脖子扭伤了，得回去治。

全场哄堂大笑，然后掌声雷动。一个七十多岁的中国老人，用一身硬功夫，给国家争了光。

嘉兴武术界蔡光圻、韩海华一行和金庸先生合影

东门的徒弟

李青山在东门，到清真寺做礼拜的那些年，身边总跟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叫韩海华，回民，1954年生，从小在东门长大。他先是跟着李尊思学武，后来又拜在李青山门下，学心意六合拳、查拳、样刀、摔跤。

李青山喜欢这个徒弟，肯教，也教得严。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宣公桥边的空地上练功。韩海华也争气，一招一式学得扎实。

1980年，嘉兴成立回民武术队，李青山被聘为总教练。韩海华跟着师父，参加了第二、三、四届全国少数民族运动会，表演心意六合排打功、舞大刀，拿了好几个金牌。

师徒两个，一个教，一个学，把东门这一脉的功夫，传了下来。

电影里的身影

李青山古稀之年，演了一回电影。

香港著名演员夏梦拍摄《自古英雄出少年》到大陆取景，要找一位会真功夫的老人演“胡大爷”，发现了李青山。导演一看，白须飘胸，精神矍铄，大刀一舞，就是老侠客的模样。

电影里，他演的胡大爷，使一套娴熟的刀枪功夫，镜头不多，但一亮相，观众就知道——这是真有功夫的人。

韩海华后来也进了影视圈。八十年代起，他参演了三十多部电影电视剧，《少林俗家弟子》《大凉山传奇》《国际大营救》里都有他的身影。他把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真功夫，带到了银幕上。

师徒两个，一个演老侠客，一个演真英雄。东门的功夫，就这样走进了电影里。

晚年的李青山

李青山在东门住了大半辈子。授艺之余，他还给人看病。他学了一手推拿接骨的好本事，街坊邻居腰疼腿疼，都来找他。他从不收钱，治好的人送锦旗，他挂在墙上，看一眼就笑。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离家不远的草坪上练四十分钟拳，再走两千步路，完了洗一个冷水澡。几十年从不间断，从来不生病。

1995年，八十一岁的李青山被评为“中华武林百杰”。2003年，浙江省武术协会授予他“武术事业特殊贡献奖”。

2004年7月6日，李青山在嘉兴归真，享年九十岁。

韩海华的惯牛团队

尾声

如今东门宣公桥堍，早没了卖牛肉生煎包的店铺。

但那把九十斤的大刀还在。那个从河南来到嘉兴的汉子，那个在东门做了一辈子牛肉生煎包的拳师，那个七十多岁还站着让美国人“打”的老人，他的名字还在老嘉兴嘴里传着。

他的徒弟韩海华，已经是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把师父传下来的心意六合排打功、样刀、掼牛三个非遗传承项目，一代代往下教。更是把师父的牛肉生煎包制作技艺也传承了下来，如今这个牛肉生煎包开在解放街道海华武术馆门口（青龙街137号，下图）。

青龙街137号

有时候我想，李青山要是知道，会说什么？大概还是那句：“长到老，学到老，万年不死也要学。”

说完，哈哈一笑，继续做他的牛肉生煎包。

图片来自海华武术馆

文章审核：韩海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