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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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九九七年的深秋,豫东平原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气。
李秀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旧抹布,压得很低。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旋儿,迟迟不肯掉下来,像是还有什么心事放不下。
她裹了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转身进了灶房。灶房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的水翻着花,案板上摆着刚宰杀好的老母鸡,毛已经褪干净了,光溜溜的,黄澄澄的皮上还渗着血水。
这是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了。
李秀英的手在鸡身上按了按,又翻过来看了看,嘴里嘀咕了一句:“老了些,得多炖会儿。”她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劈柴,火苗一下子蹿上来,映得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明忽暗的。
她今年五十三了,可看着像六十多的人。常年在地里刨食,风吹日晒,脸上的皮肤粗粝得像老树皮,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肿得变了形,一到阴天就疼得握不住锄头。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她把鸡整个放进锅里,又加了几片姜、一把枸杞。这些东西还是去年过年时闺女小梅从县城带回来的,她一直舍不得用,放在柜子里都快生了虫。
小梅。
想到闺女,李秀英的手顿了顿。小梅是腊月的预产期,算算日子,也就还有一个多月了。她肚子里怀的是头胎,身边又没个婆婆帮衬——小梅的婆婆前年没了,公公又是个不管事的,整天就知道蹲在村口下棋。女婿大强在县城工地扛钢筋,早出晚归的,哪顾得上。
李秀英越想越不放心,叹了口气,把锅盖盖严实了。
“秀英,秀英!”
院子外头传来男人粗哑的喊声。是丈夫赵德柱回来了。赵德柱在乡里的砖窑厂干活,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去上班,天擦黑才回来。
李秀英擦了擦手,迎出去。
赵德柱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他脸上蒙着一层红砖灰,眼窝里都是土,衬得眼珠子格外白。
“咋回来这么晚?”李秀英接过蛇皮袋,沉甸甸的。
“窑上加班,多烧了一窑。”赵德柱在院里的压水井边压了一盆水,弯腰洗脸,一边洗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回来的路上碰见建军媳妇了。”
李秀英的手一紧。
建军是她儿子。大儿子赵建军,今年二十八,在镇上农机站上班,三年前娶了媳妇刘红梅。刘红梅是隔壁刘庄的,人长得白净,性子要强,嘴上也利索,嫁过来这几年,跟李秀英这个婆婆处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就是面上过得去。
“她跟你说啥了?”李秀英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赵德柱拿毛巾擦着脸,闷声说:“她说红梅也怀上了,预产期跟小梅差不多,也是腊月。”
李秀英愣在了原地。
灶房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响着,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可咋整?”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赵德柱把毛巾搭在铁丝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知道老伴在想什么。闺女和儿媳同时坐月子,她一个人,两头顾,怎么顾得过来?
李秀英回到灶房,揭开锅盖,用勺子撇去浮沫。鸡汤的香味弥漫开来,可她这会儿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赵建军骑着摩托车从镇上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头是两斤排骨、一兜苹果。“妈,红梅想吃酸的,我买了点山楂糕,您给她送去。”
李秀英应了一声,把排骨收起来,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问问儿子,红梅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坐月子的东西备齐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赵建军在堂屋坐着喝水,忽然说:“妈,红梅她妈说了,到时候坐月子想让她回娘家住,说是方便照顾。”
李秀英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回娘家?”
“嗯。”赵建军低着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梗,“红梅说她妈身体好,能伺候她坐月子。您这边……到时候小梅也要生,您一个人忙不过来。”
这话说得客气,可李秀英听出来了,儿媳妇那边已经在提前做安排了。与其到时候两头够不着,不如干脆回娘家,省得心里不痛快。
李秀英张了张嘴,想说“我能行,我能顾得过来”,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她一个人,两只手,总得分出个先后轻重来。
“那……那也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蔫了的白菜叶子。
赵建军喝完水就走了,摩托车的声音在村道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李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黑沉沉的田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拢一拢。
赵德柱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进去吧,外头冷。”
“德柱,”李秀英忽然说,“你说,我是不是偏心?”
赵德柱愣了一下,“偏啥心?”
“建军刚才说红梅要回娘家坐月子,我……我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你说,我要是不答应,硬要留她在家里,我到时候又得分神顾小梅,两头都顾不好,那不是更对不住人家?”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说:“红梅回娘家也好,她妈照顾她,知根知底的。你专心管小梅那头,小梅那边没个婆婆,就指望你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可心里头那团棉花还是堵着,堵得她喘不上来气。
她当然知道,儿子说的有道理,儿媳的安排也合情合理。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她年轻十岁,如果她身体再好一些,如果她能分成两个,是不是就不用做这个选择了?
可惜没有如果。
二
腊月初三,闺女小梅生了,是个闺女,七斤六两,哭声嘹亮。
李秀英是提前三天赶到县城的。她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三百块钱塞在棉裤腰里,又带了两只老母鸡、五十个红皮鸡蛋、一兜子红糖,大包小包地挤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班车是老式的东风客车,车顶上绑满了行李,车厢里塞满了人,空气里混着劣质烟草、汗味和鸡屎的气味。李秀英被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怀里的编织袋抱得紧紧的,生怕鸡蛋碎了。
到了县城,她按照地址找到了小梅租住的地方——城东一片快要拆迁的老居民楼。楼梯间黑漆漆的,墙上糊着各种小广告,楼道里堆着破自行车和烂纸箱子。小梅家在四楼,李秀英爬上去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打颤。
开门的是女婿大强。大强是个老实人,黑瘦黑瘦的,手上全是茧子,见了岳母来,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一个劲儿地说:“妈来了,妈快进来。”
小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孩子躺在她身边,裹在一床旧毛毯里,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
“妈——”小梅看见李秀英,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李秀英把东西放下,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不烫,但手心冰凉。她掀开被子看了看,小梅身下垫的还是旧报纸和破棉絮,连块像样的产褥垫都没有。
“大强,”李秀英转过头,“你咋伺候的?这底下垫的啥?”
大强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嗫嚅着说:“我……我去买了,超市里那种垫子太贵了,一包要十几块……”
“贵就不买了?你媳妇刚生完孩子,底下不垫干净了容易感染,你懂不懂?”
小梅拉了拉李秀英的袖子,“妈,别怪他了,他也不容易。这个月工地上没发工资,他到处借钱才凑够住院费的。”
李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再说话。她转身去了厨房,想给小梅弄点吃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水,灶台上油腻腻的,锅碗瓢盆就那么堆在角落里。
她打开冰箱——说是冰箱,其实就是一个单门的小冰柜——里头空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蔫了的葱和半块豆腐。
李秀英站在那个逼仄的小厨房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切,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哭完了不还得干活吗?
她挽起袖子,把厨房里里外外擦洗了一遍,又把带来的老母鸡炖上了。鸡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把厨房的窗户糊了一层白雾。她切了几片姜,撒了一小把枸杞,又去楼下的小卖部赊了一斤挂面——她带来的钱得省着花,三百块,要管小梅坐完整个月子。
那几天,李秀英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给小梅做饭、炖汤、洗衣服、给孩子换尿布,晚上就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沙发太短,她的脚悬在外面,半夜常常被冻醒。醒了就起来去看看孩子,看看小梅,给她们娘俩掖掖被子。
小梅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李秀英就每天变着花样地做催奶的汤——猪蹄花生汤、鲫鱼豆腐汤、木瓜排骨汤。县城的菜市场她不熟,就天不亮起来,走着去,一家一家地比价钱,为了一毛钱的差价能跟摊贩磨半天。
她知道,自己手里的钱不多,每一分都得掰成两半花。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累是累了点,可李秀英心里踏实。闺女在自己身边,外孙女一天比一天壮实,这就够了。
可她也惦记着家里。惦记着赵德柱一个人在家,吃饭是不是又凑合了;惦记着建军和红梅那边,红梅也是腊月的预产期,不知道生了没有。
她不敢打电话。那时候电话还是稀罕物件,村里只有小卖部有一部,打一次要两块钱。她舍不得。
腊月十八那天,大强从工地回来,带回了一个消息:“妈,建军哥打电话到工地传达室了,说红梅姐生了,也是个闺女,八斤整,顺产,母女平安。”
李秀英正在给孩子喂米汤——小梅的奶水还是不够,她就把小米熬得稠稠的,滤出米汤来喂孩子——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米汤洒在了围裙上。
“生了?啥时候生的?”
“腊月十六,说是比预产期晚了五天。”
“大人孩子都好吧?”
“都好。”
李秀英点了点头,嘴上说“好就好”,可心里头那个地方又开始隐隐地疼。她应该在家里的,应该在红梅身边伺候着的。就算红梅回了娘家,她也该去看看,带几只鸡、几斤鸡蛋过去,尽尽做婆婆的心意。
可她走不开。小梅这边一天也离不了人。
她把米汤喂完,把孩子哄睡了,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洗碗水里,无声无息的。
她想起红梅刚嫁过来的时候,白白净净的一个姑娘,穿一件红棉袄,站在堂屋里叫她“妈”,声音脆生生的。那时候她就想,一定要把这个儿媳妇当闺女待。
可三年过去了,她做到没有?
她自己也不知道。
三
小梅的月子坐了四十天。李秀英本来说坐三十天就够了,可小梅身体虚,恶露断断续续地不干净,她又多留了十天。
等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正月下旬了。
她是坐大强借的三轮车回来的。大强把她送到村口就赶回县城了,工地上的活不能耽搁。李秀英拎着两个编织袋,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家走。
正月的村子还沉浸在过年的余味里,家家户户门上的春联还是红彤彤的,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几个小孩子在巷子里追跑打闹,手里攥着摔炮,噼里啪啦地响。
李秀英走到自家院门口,发现院门关着,铁门上新刷了一层银粉漆,亮闪闪的,可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铁锁。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压水井的手柄上结了冰碴子,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
“德柱?”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把编织袋放在堂屋门口,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堂屋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的,炉子灭了,桌上摆着几个没洗的碗,筷子横七竖八地扔在碗上,剩菜已经结了油皮。
她心里一沉,知道赵德柱八成是在砖窑厂加班没回来。她顾不上收拾,把编织袋里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往建军家去了。
建军和红梅住在村东头的新房,是前年盖的,三间砖瓦房,带一个小院子。李秀英走到门口,看见院门开着,院子里晾着几块尿布,在风里飘飘悠悠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堂屋里,赵建军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李秀英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表情有些不自然。
“妈,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李秀英往屋里看了看,“红梅呢?孩子在屋里?”
“红梅在里屋哄孩子睡觉呢。”赵建军的声音有些含糊,目光躲闪着,不去看李秀英。
李秀英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但她没多想,径直往里屋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红梅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
“……反正我是想明白了,这个家里头,她心里就只有她闺女。我坐月子她连管都不管,一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说这叫啥事?……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你都不知道,我那些姐妹问我婆婆咋没来伺候,我都不好意思说……”
李秀英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可那手悬在半空中,怎么都敲不下去。里屋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口上。
“她闺女是闺女,别人家的闺女就不是闺女了?我嫁到她们老赵家,给她生孙女,到头来还不如一个嫁出去的闺女……行了你别说了,反正以后她的事儿我也不管,她老了也别指望我……”
“红梅!”赵建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和尴尬,“妈来了。”
里屋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李秀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她的手慢慢地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红梅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她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冷的坦然。
“妈,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邻居打招呼。
“嗯,回来了。”李秀英的声音比她更平,平得像一碗没有放盐的白粥。“我看看孩子。”
刘红梅侧了侧身,让她进屋。李秀英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孩子睡得很沉,小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细的呼吸声。眉眼像建军,可嘴巴像红梅,翘翘的。
“长得好看,”李秀英轻声说,“像红梅。”
刘红梅没接话,只是把孩子放在床上,拉了拉被子盖好。然后她直起身来,看着李秀英,忽然说:“妈,你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小梅那边还好吧?”
“好,都好,大人孩子都平安。”
“那就好。”刘红梅点了点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小梅有你在身边伺候,真是有福气。”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小梅命好,可李秀英听出来了,底下藏着的那层意思——小梅有福气,我刘红梅没福气,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不在身边,我算什么?
李秀英想解释,想说“红梅,我不是不想管你,实在是小梅那边离不了人”,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解释没有用。在红梅看来,这不是理由,这是借口。
赵建军在门口站着,搓着手,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样子。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妈,”赵建军终于开口了,“红梅她……她坐月子的时候,她妈来伺候的,伺候了整整一个月,累得够呛。”
“我知道,”李秀英说,“辛苦亲家母了。回头我去看看她,带点东西。”
“不用了。”刘红梅冷冷地接了一句,“我妈不图你那点东西。”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李秀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把孩子的被子掖了掖,然后直起身来。
“那我先回去了,你爸还不知道回来了没有。改天我再来看孩子。”
她往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赵建军跟在后面送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建军,好好照顾红梅,别让她生气,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是一辈子的事。”
“知道了,妈。”
李秀英出了院门,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子拐角处,她终于撑不住了,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不是不想管红梅。她是真的分身乏术。一边是亲生闺女,身边没个婆婆,男人又指不上;一边是儿媳妇,有亲妈在身边照顾着。换了谁,不都得先顾那头?
可她没想到,在红梅眼里,这就成了偏心,就成了“心里只有闺女没有儿媳”。
她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直打哆嗦。她加快了脚步,心里想着,回去得赶紧把炉子生上,再给赵德柱做顿热乎饭。
她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赵建军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的五味瓶。
四
日子还得过。
李秀英回到村里后,第二天就去了亲家母家,带了两斤红糖、一兜苹果、一百块钱。亲家母倒是客气,拉着她的手说“秀英姐你别往心里去,红梅那孩子嘴硬心软,过阵子就好了”。可李秀英看得出来,亲家母的笑容底下,也藏着一层淡淡的疏远。
她想去看孙女,可每次去建军家,红梅都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种客气里带着一堵墙,怎么都翻不过去。
孩子满月的时候,建军家摆了酒。李秀英包了五百块钱的红包——这是她跟赵德柱商量了好几天才定下来的数,五百块,对他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红梅接过来的时候,脸上笑着,嘴上说“妈你太客气了”,可那笑容没到眼底,像贴在脸上的窗花,好看是好看,可一揭就掉。
李秀英想抱抱孙女,红梅说“孩子刚睡着,别弄醒了”。她想帮忙张罗酒席,红梅说“不用了妈,你坐着歇着吧,我跟我妈忙得过来”。
她就那么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看着亲家母忙前忙后,看着红梅跟娘家亲戚说说笑笑,看着建军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她像一个多余的客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浑身不自在。
赵德柱坐在她旁边,闷着头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一辈子就知道闷头干活,家里家外的事都是李秀英在操持。可这会儿,他也能感受到老伴心里的难受。
“走吧,”他掐灭烟头,低声说,“咱回去吧。”
李秀英点了点头,站起来,跟建军说了声“我们先走了”。建军正在跟几个哥们喝酒,醉醺醺地应了一声,头都没回。
回去的路上,李秀英一句话都没说。赵德柱走在她旁边,偶尔扭头看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都没说出口。
到了家,李秀英进了灶房,开始做晚饭。她切菜、和面、烧火,动作机械而熟练,像一架上了发条的钟。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她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明明灭灭。
“秀英,”赵德柱蹲在灶房门口,终于开口了,“你别太往心里去。红梅那孩子……也就是一时想不开,等孩子大点了,她忙起来了,就把这事儿忘了。”
“我没往心里去。”李秀英头也不抬地擀着面。
“你骗谁呢?”赵德柱叹了口气,“你从建军家回来,这一路上连个屁都没放,你还说没往心里去?”
李秀英的手停了下来。她握着擀面杖,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对小梅好,那不是应该的吗?小梅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遭罪我能不管?红梅有她妈照顾,小梅身边有谁?大强那个样子,连块产褥垫都舍不得买,我要是不去,小梅那个月子坐成啥样你想过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在红梅眼里,就成了偏心,就成了不拿她当自家人。我……我到底做错了啥?”
赵德柱蹲在那里,吭哧了半天,说了一句:“你没做错啥,可人家红梅也没错。她坐月子的时候婆婆不在身边,心里头能好受?换了是你,你心里头能没疙瘩?”
李秀英不说话了。她知道赵德柱说的是实话,可实话往往最扎心。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老槐树的枝子打在房檐上,啪啪地响。她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念头——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如果当初她不去伺候小梅,留在家里伺候红梅,那小梅怎么办?让她一个人在那间冰冷的小出租屋里坐月子,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可如果她去了小梅那边,红梅这边的疙瘩就解不开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心手背的肉,厚度不一样,敏感度也不一样。她掰不开,也揉不匀。
炕那头,赵德柱已经打起了呼噜。他累了一天,沾枕头就着,什么烦心事都挡不住他的瞌睡。李秀英有时候羡慕他,羡慕他这种没心没肺的本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地里的麦子返青了,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铺了一地的绿绸子。李秀英每天下地干活,拔草、施肥、浇地,忙得脚不沾地。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口水,看着远处的村子发呆。
她还是隔三差五地去看孙女,可每次去都像走亲戚,客客气气地坐一会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然后走人。红梅对她的态度始终是那样——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人,看不清心。
小梅在县城倒是过得越来越好了。大强换了份工作,在一个装修队里当小工头,活儿多了,收入也稳了。小梅身体养好了之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早点摊,卖包子、稀饭、茶叶蛋,生意还不错。她隔段时间就打电话到村里小卖部,让李秀英去接,在电话里跟她说说孩子的事、生意的事,每次都要说一句“妈,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每次挂了电话,李秀英都要站在小卖部门口愣一会儿神。小卖部的老板娘王嫂是个嘴快的,有时候会跟她开玩笑:“秀英姐,你闺女又打电话来了?真是孝顺啊,不像我家那个,三个月都不打一个。”
李秀英就笑笑,不接话。
可村里人的嘴,是堵不住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开始传一些闲话。有人说李秀英偏心眼,闺女是亲生的,儿媳妇是外人,所以闺女坐月子她跑去伺候,儿媳妇坐月子她不管不问。有人说刘红梅脾气大,不让婆婆进门,连孩子都不让婆婆看。还有人说赵建军怕老婆,媳妇说啥就是啥,连自己妈都不敢护着。
这些闲话传到李秀英耳朵里的时候,她已经不怎么去建军家了。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也待不住。红梅虽然没明着赶她,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比赶她还难受。
有一次,她在村口碰见了红梅,红梅推着婴儿车,孩子在里面睡着了。李秀英凑过去看孩子,孩子长胖了不少,白白嫩嫩的,眉眼长开了,像个小瓷娃娃。
“孩子长得真好,”李秀英伸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像你。”
红梅往后退了半步,那个动作很小,可李秀英还是感觉到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回来。
“妈,”红梅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以后你要是想看孩子,就来家里看。别在村里到处跟人说我不让你进门,搞得好像我多不孝顺似的。”
李秀英愣住了。“我啥时候跟人说了?”
“你没说,可村里人都这么传。”红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咱们家的事儿,咱自己关起门来解决,别让外人看笑话。”
说完,她推着婴儿车走了。
李秀英站在村口,看着红梅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头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那些话。她不是那种在外面嚼舌根的人。可闲话这种东西,就像地里的杂草,没人种也能自己长出来,而且越长越旺,怎么拔都拔不干净。
那天晚上,李秀英在灶房里洗碗的时候,忽然把手里的碗摔在了地上。瓷碗在地上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赵德柱从堂屋跑过来,“咋了?”
“没事,手滑了。”李秀英蹲下来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她看着那血珠子,忽然就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碎片上,掉在地上,掉在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
赵德柱站在她身边,手足无措。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他的嘴笨,憋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别哭了,一个碗而已,赶明儿我去集上再买一个。”
李秀英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的不是那个碗。
六
转机出现在夏天。
那年夏天,豫东平原上闹了一场大旱。从五月到七月,整整两个月没下一场透雨。地里的庄稼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了筒,一碰就碎。村里的老人都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旱的天。
赵德柱在砖窑厂的活也停了,窑上没水,烧不了砖。他回到家,跟李秀英一起抗旱。两口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从井里压水,用扁担挑着去浇地。一担水倒进地里,“嗞”的一声就没了影,像倒进了无底洞。
李秀英的肩膀被扁担磨破了皮,血洇在褂子上,她也不吭声,咬着牙继续挑。赵德柱心疼她,说“你歇着,我一个人来”,她瞪了他一眼,“你一个人能浇几亩地?庄稼没了,咱这一年吃啥?”
就在这时候,小梅从县城回来了。
她是骑着大强那辆三轮车回来的,车上装得满满当当——两箱矿泉水、一箱方便面、一袋大米、一桶油,还有一大包给李秀英买的衣服和药。
“妈!”小梅把三轮车停在院门口,跳下来就喊,“妈,你在家吗?”
李秀英从地里赶回来,满身的泥土和汗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被晒得黑红黑红的。看见小梅,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咋回来了?孩子呢?”
“孩子让大强他妈带着呢,我放心不下你们,回来看看。”小梅看着李秀英的样子,眼圈红了,“妈,你咋瘦成这样了?你脸上咋晒成这样了?”
“没事,天旱,浇地呢。”李秀英轻描淡写地说,接过小梅递过来的水,拧开盖子,一口气喝了半瓶。
小梅在家的那几天,把里里外外都收拾了一遍。她给李秀英洗了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把灶房里的锅碗瓢盆刷得锃亮,又去地里帮着浇了两天地。她干活利索,比李秀英还利索,一担水挑在肩上,走得又快又稳。
李秀英看着她闺女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的样子,心里头又酸又暖。酸的是闺女跟着自己吃苦,暖的是闺女知道心疼人。
小梅走的那天,去了建军家。
她想去看看嫂子和小侄女。她带了两罐奶粉、几件小衣服,还有一盒县城买的点心。她跟李秀英说:“妈,我去看看红梅姐,跟她唠唠。”
李秀英犹豫了一下,说:“去吧,好好说话。”
小梅在建军家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跟刘红梅说了什么,李秀英不知道,也没问。只是小梅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妈,”小梅拉着李秀英的手,“红梅姐心里头苦,你别怪她。”
“我知道。”李秀英说。
“她不是不让你进门,她就是……心里头那道坎过不去。她觉得自己在你心里头不如我,她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李秀英的声音低低的,“她咋会是外人呢?”
“那你为啥不去跟她说?”小梅看着李秀英,“妈,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嘴笨。你对人家好,你倒是说出来啊。你不说,人家咋知道?”
李秀英沉默了。
小梅叹了口气,“妈,我跟红梅姐说了,我说姐,咱妈去伺候我坐月子,不是偏心,是因为我那边实在是没人管。你这边有咱姨在身边,咱妈才放心的。她不是不管你,她是觉得你有人管,才去管我的。”
“她咋说?”
“她没说话,就哭了。”小梅的眼睛也红了,“妈,红梅姐其实是个好人,她就是性子要强,啥事儿都憋在心里。她觉得自己在你面前丢了面子,所以才一直端着。”
李秀英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说:“我知道了。”
小梅走后的那个晚上,李秀英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她想第二天就去建军家,跟红梅好好说说话。可第二天到了建军家门口,她又犹豫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这辈子,干活是把好手,可说话不是。她的嘴笨,越是想表达的时候越是说不出来,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干巴巴的几个字,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没分量。
赵德柱看出了她的心思,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忽然说:“秀英,过几天是建军生日,咱去他家吃顿饭吧。”
李秀英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他过生日,咱去合适吗?”
“咋不合适?你是他妈,他是你儿子,去儿子家吃顿饭咋了?”赵德柱难得地硬气了一回,“红梅要是有意见,你就当没看见。反正咱去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李秀英想了想,点了点头。
赵建军的生日是七月十二。那天,李秀英特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梳了梳,又去集上买了一个生日蛋糕——那会儿农村还兴自己蒸寿桃,买蛋糕的少,她花了二十块钱,心疼得直抽抽。
到了建军家,红梅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李秀英和赵德柱来了,她的表情淡淡的,说了句“来了”,就转身回了厨房。
李秀英把蛋糕放在桌上,去了厨房。“红梅,我来帮你。”
“不用,妈,你坐着吧。”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李秀英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菜。厨房里很安静,只有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红梅,”李秀英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刘红梅的手顿了一下,没回头,“你说。”
“小梅坐月子那事儿……我……”李秀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不管你。我就是……小梅那边实在是没办法,她婆婆没了,大强又指不上,我要是不去,她那个月子真不知道怎么过。你这边有你妈在,我寻思着……寻思着你有人照顾,我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刘红梅背对着她,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不知道,我生孩子的头一天晚上,疼了一宿,建军不在家,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医院。”
李秀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妈第二天才赶到,头一晚上,是我自己一个人在产房里疼过来的。”刘红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妈,我不是怪你去管小梅,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在这个家里,好像不重要。你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你就那么走了,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李秀英呆住了。
她走的时候,确实没有跟红梅打招呼。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小梅,收拾了东西就匆匆忙忙地走了。她以为红梅有亲家母照顾,不需要她操心,可她忘了,就算红梅不需要她照顾,也需要她一句“红梅你放心,妈心里有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刘红梅擦了擦眼泪,声音平静了一些,“我不是不让你进门。我从来没有不让你进门。我就是……我就是心里头有气。我气你不把我当回事,气你连句话都没有。”
“红梅,我……”
“算了,”刘红梅转过身去,继续切菜,“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吃饭吧。”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蛋糕切开了,赵建军许了愿,吹了蜡烛。红梅给李秀英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妈,吃菜”。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李秀英差点又掉下泪来。
她知道,红梅心里的那道坎还没完全过去,但至少,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只要有缝,阳光就能照进去。
七
秋天的时候,地里的玉米长得比人还高,棒子又大又实,咬一口,甜丝丝的浆水能滋一嘴。旱情过去了,老天爷在八月里连着下了几场透雨,庄稼缓过来了,收成虽然不如往年,但总比绝收强。
李秀英在地里掰玉米的时候,小梅又回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妈,我跟大强在县城盘了一个小门面,打算开个早餐店。大强蒸包子,我熬粥,再卖点油条、茶叶蛋啥的。”
“那得不少钱吧?”李秀英问。
“借了一部分,还差一点。”小梅犹豫了一下,“妈,我想跟你借点钱,三千块,行不行?等我赚了钱就还你。”
三千块。李秀英手里的玉米棒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跟赵德柱这些年攒的钱,拢共也就四千出头,那是他们的养老钱,棺材本。
“我……我跟你爸商量商量。”李秀英说。
晚上,李秀英跟赵德柱说了这事儿。赵德柱闷着头抽了半天的烟,最后说:“借吧,闺女有难处,咱当爹妈的不能不管。”
“那咱的养老钱……”
“养老的事儿以后再说,咱还能动弹,还能干活。小梅那边要是真能把店开起来,日子就能好起来。”
李秀英点了点头。第二天,她从柜子底下的铁盒子里取出三千块钱,用报纸包好,交给了小梅。
小梅接过钱的时候,眼圈红了,“妈,你放心,我一定还你。”
“还啥还,”李秀英摆了摆手,“你好好过日子就行。”
这事儿不知怎么传到了刘红梅的耳朵里。也许是村里人传的,也许是赵建军无意中说漏了嘴。不管怎样,红梅知道了。
李秀英明显感觉到,红梅对她的态度又冷了回去。
那种冷不是明面上的冷,是暗地里的。见了面还是叫“妈”,还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种客气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像隔着一层霜,薄薄的,可凉得透骨。
李秀英知道,红梅心里又不平衡了。她觉得自己把钱给了闺女,不把儿子儿媳当回事。她觉得自己偏心,偏得没边了。
李秀英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不把建军当回事,只是小梅那边更需要这笔钱。可她又想起了上次的教训——解释有用吗?在红梅看来,什么理由都是借口,结果就是婆婆把钱给了闺女,没给儿子。
她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两边都满意。
十月初,赵建军找了一个新工作,在镇上的一家农资公司当销售,工资比以前高了一些,但需要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红梅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忙家里的事,有时候忙不过来,就把孩子送到李秀英这里。
李秀英求之不得。她巴不得天天带孙女。
孙女叫赵甜甜,小名甜甜,一岁多了,正是学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只小企鹅,走几步就摔倒,摔倒了也不哭,坐在地上咧嘴笑。李秀英跟在后面,弯着腰,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她。
“甜甜,来,到奶奶这儿来。”
甜甜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头扎进李秀英的怀里,咯咯地笑。李秀英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时候的她,是最幸福的。什么偏心不偏心的,什么疙瘩不疙瘩的,都忘了。眼里只有这个小东西,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像一团发好的面团,怎么揉都揉不够。
可每次红梅来接孩子的时候,那种微妙的气氛又回来了。红梅站在院门口,叫一声“妈”,然后把孩子接过去,说一句“辛苦妈了”,就走了。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待一分钟。
李秀英站在院门口,看着红梅的背影,心里头空落落的。
赵德柱有时候会劝她:“你别想那么多,红梅能把孩子送来让你带,说明她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婆婆的。要真是跟你生分了,她能把孩子送来?”
李秀英想想,觉得也是。可那种隔阂感,还是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不浅的,碰不到的时候觉不着,一碰到就疼。
八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两场大雪,地上的积雪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村里好多老人扛不住,感冒的感冒,咳嗽的咳嗽,村卫生所里天天排着长队。
李秀英也病倒了。
她是在腊月二十那天开始发烧的。一开始她没当回事,以为就是普通的风寒,喝了两碗姜汤,捂上被子睡了一觉。可第二天烧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说胡话。
赵德柱急坏了,他一个人弄不动李秀英,跑去村口找了一辆三轮车,把她往镇卫生院送。到了卫生院,医生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说是重感冒加上肺炎,需要住院。
赵德柱兜里没带多少钱,急得团团转。他跑到卫生院门口的小卖部,给赵建军打了电话。
赵建军正在外地出差,接到电话后急得不行,说他马上往回赶,最快也要第二天才能到。他又给刘红梅打了电话,让红梅先去卫生院看看。
刘红梅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给孩子喂饭。她挂了电话,愣了几秒钟,然后把孩子托给邻居照看,骑上自行车就往镇卫生院赶。
雪后的路不好走,有一段路结了冰,自行车打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裤子上沾满了泥雪。她爬起来,顾不上疼,推着自行车继续走。
到了卫生院,她推开病房的门,看见李秀英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上全是干皮,手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赵德柱坐在床边,满脸愁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爸,”刘红梅喊了一声,“妈咋样了?”
赵德柱看见她来,像是看见了救星,“红梅,你来了!你妈烧得厉害,医生说肺炎,得住几天院。我这……我这身上没带多少钱……”
“爸你别急,我来想办法。”刘红梅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李秀英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她皱了皱眉,转身出去找医生,问了病情和治疗方案,又去交了住院费——她把自己攒的私房钱拿出来了,一千二百块。
交完钱回来,她打了一盆热水,用毛巾给李秀英擦脸、擦手、擦身子。李秀英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红梅凑近了听,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小梅……别怕……妈在……”
刘红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她给李秀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又把脏衣服拿到水房里去洗。冬天水房的冷水刺骨,她的手上生了冻疮,一沾水就疼得钻心,可她咬着牙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刘红梅没有回家。她让赵德柱回去休息,自己留在病房里陪床。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床,她就坐在椅子上,靠着墙,半睡半醒地守着。李秀英半夜又发了一次高烧,她赶紧去找护士,又给李秀英喂了退烧药,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才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赵建军从外地赶回来了。他推开病房的门,看见红梅坐在椅子上,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条湿毛巾。李秀英的烧退了一些,脸色好看了点,沉沉地睡着。
赵建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他轻轻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红梅身上。红梅惊醒了,看见是他,揉了揉眼睛,“你回来了?”
“嗯。辛苦你了。”
“没事。”红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妈好多了,烧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赵建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秀英在医院里住了五天。那五天里,刘红梅每天都来,有时候上午来,有时候下午来,每次来都带着炖好的汤——排骨汤、鸡汤、鱼汤,变着花样地做。她还给李秀英带了一罐自己腌的糖蒜,说“妈你胃口不好,吃点糖蒜开胃”。
李秀英躺在床上,看着红梅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她想说“红梅,谢谢你”,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承载不了她此刻的心情。
出院的头一天晚上,病房里只有李秀英和刘红梅两个人。赵德柱回家拿东西去了,赵建军去办出院手续。
李秀英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红梅,”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那天我发烧说胡话,是不是喊小梅了?”
刘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刘红梅没说话。
“小梅是我闺女,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心疼她,那是当妈的本能。可你也是我儿媳妇,你嫁到我们家,你就是我们家的人。我……”李秀英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得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刘红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她哽咽着说,“我不是不让你进门。我就是……我就是气你心里没有我。你给小梅钱,我不说什么,那是你的钱,你想给谁给谁。可你连跟我说一声都没有,你让我觉得……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不是,”李秀英急了,伸出手去拉红梅的手,“红梅,你不是多余的。你咋会是多余的呢?你给老赵家生了甜甜,你就是老赵家的大功臣。我……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我心里头有你,我就是说不出来。”
刘红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秀英。李秀英也哭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被子上。
两个女人,隔着一年的隔阂、误解和委屈,终于在这一刻,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妈,”刘红梅握住了李秀英的手,“以后你别啥事儿都一个人扛。有啥事儿你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好,”李秀英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刘红梅没有回家。她跟李秀英挤在一张病床上,两个人头挨着头,说了半宿的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甜甜会叫妈妈了,建军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一条丝巾,小梅的早餐店生意越来越好……
说着说着,刘红梅忽然笑了,“妈,你知道吗?小梅上次来家里,跟我唠了一下午。她跟我说了好多你们以前的事儿,说她小时候你多辛苦,说爸在窑厂干活有多累,说她嫁出去之后你有多想她……”
李秀英听着,没说话。
“她跟我说,‘姐,咱妈不容易,你别怪她。’”刘红梅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就哭了。我不是不知道你不容易,我就是……就是钻了牛角尖。”
李秀英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像哄孩子一样,“过去了,都过去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病人偶尔翻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
李秀英忽然想起一句老话——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她现在觉得,这句话不对。手心手背的肉,厚度确实不一样,但手心离不开手背,手背也离不开手心。它们长在同一只手上,谁也离不开谁。
九
李秀英出院后,在家里养了半个多月。刘红梅隔三差五地来看她,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炖好的汤,有时候是自己蒸的花卷馒头,有时候是给李秀英买的药。
有一次,红梅带来了一件新棉袄,藏青色的,里子是羊羔毛的,摸上去又软又暖。
“妈,我在镇上看到的,觉得你穿上肯定好看,就给你买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李秀英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眼眶又红了。“花这钱干啥?我有衣裳穿。”
“你那衣裳都穿了几年了?领子都磨破了。”红梅帮她穿上,前后看了看,“正好,我就说这个码合适。”
李秀英穿着新棉袄,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可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衬得她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好看,”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真好看。”
赵德柱在旁边看着,也笑了,“你妈穿上新衣裳,年轻了十岁。”
李秀英瞪了他一眼,“就你会说。”
正月里,小梅带着大强和孩子从县城回来了。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了一起。
李秀英张罗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炖土鸡、蒜蓉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灶房里热气腾腾的,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刘红梅在灶房里帮李秀英打下手,洗菜、切菜、递盘子,两个人配合得默契,像一起干了多少年的老搭档。
“妈,这个鱼要不要放醋?”
“放一点,去腥。”
“妈,饺子馅咸不咸?”
“你尝一口。”
刘红梅用手指蘸了一点馅料放进嘴里,“有点淡。”
“那再加点盐。”
堂屋里,赵德柱跟大强在喝茶聊天,赵建军抱着甜甜在逗她玩。小梅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自己的孩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已经会坐着了,两只小手抓着小梅的衣领不肯松开。
开饭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李秀英坐在主位上,左边是赵德柱,右边是小梅,对面是建军和红梅。甜甜坐在儿童椅上,手里抓着一根鸡腿啃得满脸都是油。
“来,吃饭吃饭,”李秀英端起碗,“都别客气。”
“妈,”赵建军举起杯子,“我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健康。”
“好好好,”李秀英端起茶杯——她不喝酒——跟儿子碰了一下。
“妈,”刘红梅也举起了杯子,“我也敬您一杯。”
李秀英看了她一眼,眼里有光在闪。她端起茶杯,跟红梅碰了碰,“好,都好。”
小梅在旁边看着,笑了,“妈,你今天高兴吧?”
“高兴,”李秀英点头,“都回来了,我能不高兴吗?”
吃完饭,李秀英不让红梅和小梅收拾碗筷,把她们都赶去歇着,自己一个人在灶房里洗碗。她站在水池前,手里拿着碗,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很慢,很仔细。
窗外,又开始飘雪花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着,像一群白色的萤火虫。院子里的老槐树静静地立在雪中,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白,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李秀英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她在县城的出租屋里伺候小梅坐月子,那时候也是冬天,也下了雪。那时候她心里头惦记着红梅,惦记着家里的情况,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现在好了。
小梅的日子好起来了,红梅的心结解开了,甜甜会跑会跳会叫奶奶了,连赵德柱那个闷葫芦都知道在饭桌上说两句笑话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出了灶房。堂屋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电视。甜甜坐在她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糖,正往嘴里塞。红梅坐在旁边,伸手帮她把糖纸剥开。小梅在跟赵德柱说着早餐店的生意,大强和建军在聊着今年的庄稼行情。
李秀英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走进去,坐在了红梅和小梅中间。红梅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地方。小梅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
“妈,”小梅轻声说,“你辛苦了。”
李秀英伸手摸了摸小梅的头发,又扭头看了看红梅。红梅正看着电视,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不辛苦,”李秀英说,“不辛苦。”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院子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白。老槐树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守护着这个小小的院子,守护着这一屋子的灯火和温暖。
李秀英靠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说话声,听着外孙女的咿呀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笑。
那笑意很淡,像冬天的日光,不灼热,但足够温暖。
十
后来的日子,就像村前那条小河里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春天的时候,李秀英在院子里种了一架丝瓜、一畦韭菜、几棵西红柿。丝瓜爬满了架子,开出一朵朵黄色的花,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甜甜蹲在架子下面,仰着头看那些花,小脸上满是好奇。
“奶奶,这是啥花?”
“丝瓜花。”
“能吃吗?”
“不能生吃,熟了就能吃。”
“那奶奶你给我做。”
“好好好,等结了丝瓜,奶奶给你炒鸡蛋吃。”
刘红梅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笑着摇了摇头。她现在在镇上的一个服装厂上班,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早出晚归的。甜甜白天就放在李秀英这里,晚上再接回去。
李秀英很乐意带甜甜。她把甜甜当成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每天变着花样地给甜甜做好吃的——丝瓜炒鸡蛋、韭菜盒子、西红柿鸡蛋面。甜甜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逢人就说“我奶奶做饭最好吃了”。
小梅在县城的早餐店也步入了正轨。大强蒸的包子皮薄馅大,小梅熬的粥稠而不腻,生意越来越好。他们在县城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把孩子也接过去了。小梅每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回来,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周末。李秀英每次接到电话都高兴得不得了,虽然说的都是些“吃了没”“孩子乖不乖”“天冷了多穿点”之类的车轱辘话,可她就是舍不得挂。
赵德柱还是在那家砖窑厂干活,不过现在窑厂的效益不如从前了,听说可能要关停。他也不着急,说“关了正好,我回家种地,还能帮你看孩子”。
李秀英白了他一眼,“你会看啥孩子?甜甜跟你待半天,就学会了你那个口头禅‘可不咋的’。”
赵德柱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建军在农资公司干得不错,升了业务主管,经常出差,但每次回来都给李秀英带东西——有时候是外地的特产,有时候是一件衣裳,有时候就是几斤水果。东西不值钱,可那份心意让李秀英心里头暖暖的。
有一天,建军出差回来,给李秀英带了一双棉鞋,里头是羊毛的,软乎乎的。
“妈,你在家穿这个,脚暖和了全身就暖和了。”
李秀英接过来,在脚上试了试,大小正合适。“你咋知道我穿多大码?”
“我跟红梅说的,红梅告诉我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想起以前,建军给她买东西从来都是估摸着买,十次有八次不合身。现在有了红梅,连尺码都准了。
秋天的时候,村里收完了玉米,开始种小麦。李秀英在地里撒化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刘红梅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了。红梅骑到她跟前,停下车,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妈,给你买的烧饼夹牛肉,趁热吃。”
“你咋又花钱?”李秀英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了。烧饼还是热的,夹的牛肉切得薄薄的,撒了孜然和辣椒面,咬一口,满嘴的香。
她坐在田埂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烧饼,看着远处的地平线。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群吃饱了在散步的绵羊。
刘红梅没有急着走,她坐在李秀英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的田野。
“妈,”红梅忽然说,“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俩还……”
“记得,”李秀英嚼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咋不记得。”
“那时候我真是……太不懂事了。”红梅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着圈。
“别这么说,”李秀英拍了拍她的手,“不是你不懂事,是我做得不够好。当婆婆的,得学会一碗水端平。我以前不懂这个,现在懂了。”
“妈……”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李秀英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回家,我给你做你爱吃的韭菜盒子。”
刘红梅笑了,那笑容在秋天的阳光下格外好看。
李秀英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个儿媳妇,真好看。白净的脸庞,弯弯的眉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刚嫁过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里头涌上一股暖流,流遍了全身。
尾声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又下雪了。
这场雪比去年还大,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白了。屋顶上、树枝上、草垛上、麦田里,到处都是白茫茫的,干净得像一个新世界。
李秀英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雪。雪花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她也不躲,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老树。
“奶奶!奶奶!”甜甜从屋里跑出来,穿着红梅给她买的新棉袄,像一团滚动的火苗。“奶奶,我要堆雪人!”
“好好好,奶奶陪你堆。”
李秀英蹲下来,跟甜甜一起滚雪球。甜甜的小手冻得通红,可她不肯进屋,非要自己动手。李秀英就帮她一起滚,滚了一个大雪球当身子,一个小雪球当脑袋,又找了两颗黑豆当眼睛,一根胡萝卜当鼻子。
“奶奶,它没有嘴巴!”
李秀英想了想,用手指在雪人的脸上画了一道弯弯的弧线。“好了,有嘴巴了,笑呢。”
甜甜拍着手跳起来,“雪人笑了!雪人笑了!”
灶房里,刘红梅在炖排骨。她今天休假,一大早就来了,说要给李秀英做顿好吃的。赵建军在灶房里帮她打下手,切葱姜蒜,被她嫌切得太大,撵了出去。
赵德柱在堂屋里看电视,看的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未来三天,华北地区将持续低温,注意防寒保暖。他嘟囔了一句“还用你说,我早把炉子生上了”。
电话响了。
赵德柱接起来,是小梅打来的。
“爸,妈呢?”
“你妈在院子里陪甜甜堆雪人呢。你等着,我叫她。”
赵德柱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秀英!小梅电话!”
李秀英拍了拍手上的雪,快步走进屋里。她拿起电话,听见小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妈,你干啥呢?”
“堆雪人呢。你那边下雪了没有?”
“下了,也下着呢。妈,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大强接了一个大工程,能赚不少钱。我寻思着,等开春了,把早餐店扩大一点,再请两个人,我就不用天天起那么早了。”
“那敢情好,”李秀英笑了,“不过你也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对了,我给你买了一件羽绒服,过两天让人捎回去,你记得收。”
“又买东西?你上次买的我还没穿呢。”
“那是春秋的,这是冬天的,不一样。妈,你那个旧棉袄该扔了,都穿了几年了?”
李秀英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藏青色的棉袄——这是红梅去年给她买的,她穿了一个冬天,领子都磨得发白了,可她舍不得扔。
“还能穿呢,扔了可惜。”
“妈——”小梅在那头拉长了声音,带着撒娇的语气。
“好好好,我穿我穿。”李秀英笑着挂了电话。
她站在堂屋里,透过窗户看着院子。甜甜还在雪人旁边玩,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可她笑得开心极了。红梅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甜甜,进来喝口热汤”,甜甜蹦蹦跳跳地跑进去了。
李秀英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的田野。白茫茫的雪地上,有几行脚印,深深浅浅的,通向远方。那些脚印在雪地上蜿蜒着,像一条细细的绳子,把过去和现在连在了一起。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一个人站在这个院子里,心里头堵着一团棉花,怎么都揉不开。那时候她以为,这个家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可现在,棉花揉开了,疙瘩解开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别的矛盾,不知道红梅和小梅之间还会不会有别的磕碰,不知道这个家还会经历什么样的风雨。但她知道一件事——
只要她在,这个家就在。只要这个家在,灶房的烟囱就会冒烟,院子的灯就会亮着,老槐树就会在春天发芽、夏天遮阴、秋天落叶、冬天沉默地站在雪地里,等着每一个回来的人。
李秀英转过身,走进灶房。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红梅在切菜,甜甜蹲在地上玩一个面团,赵建军在剥蒜,赵德柱端着茶杯站在门口。
“妈,”红梅抬起头,“排骨好了,准备吃饭。”
“好,”李秀英说,“吃饭。”
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雪人歪着头,咧着胡萝卜鼻子底下那道弯弯的嘴巴,像是在笑。
那笑容憨憨的,暖暖的,像极了李秀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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