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的早晨,天还没亮透。
我又被头顶那阵“咚咚咚”的声音吵醒了。不是闹钟,不是鸟叫,是楼上那个孩子在跳绳。从早上六点开始,一直跳到六点半,中间不带歇的。那声音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我脑门上敲,一下一下的,精准得让人发疯。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每天早上六点,那个孩子开始跳,我就开始数那道裂缝。数了三个月了,还没数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没用。那声音像是从骨头缝里钻进来的,隔着枕头、被子、耳朵,还是清清楚楚。
忍了三个月了。
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房子虽老,但离公司近,租金便宜,楼下有菜市场,隔壁有地铁站。三月的玉兰开了,满院子都是白的粉的,风一吹,花瓣飘得满小区都是。
我以为能在这儿好好住下去。
第一天晚上,楼上就开始响。不是跳绳,是那种跑来跑去的声音,像有一群大象在上面开运动会。我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光着脚,在地上蹦来蹦去。
“您好,我是楼下的,您家孩子能不能小声一点?太吵了。”
“好的好的,不好意思啊。”女人态度很好,连声道歉。
我回了家,心想,态度好就行,能沟通就行。
第二天,早上六点,准时响。
不是跑,是跳。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咚咚咚”,像心跳,像锤子,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打鼓。
我上去敲门。女人开门,还是那副抱歉的表情:“孩子在锻炼,学校要跳绳考试,每天得练半个小时。我们尽量小声点。”
我说:“能不能去楼下跳?小区里有空地。”
她说:“孩子小,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下去。”
我说:“那你陪着?”
她不说话了,表情变了变,最后说:“我们注意。”
然后关上门。
第二天,照跳。
我买了耳塞,没用。那声音不是靠耳朵传进来的,是靠震动。整个天花板都在震,整面墙都在抖。我坐在沙发上,能感觉到茶杯里的水在晃。
找了物业。物业的人上去谈了,下来跟我说:“她说孩子要考试,没办法。让您多担待。”
我说我担待了三个月了。
物业的人摊摊手:“我们也没办法,总不能把孩子腿打断吧。”
我站在物业办公室,看着那个一脸无奈的工作人员,忽然觉得,算了。惹不起,躲得起。
找房子找了两个星期。三月的房租涨得厉害,同样的房子比去年贵了五百。但我不在乎了。只要能离开那个天天跳绳的孩子,多花点钱也值。
搬家那天是个周末。我收拾了最后几箱东西,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楼上又响了,“咚咚咚”的,像在跟我告别。
我关上门,把钥匙塞进物业的信箱,头也没回地走了。
新家在城南,离公司远了一倍,但安静。真的很安静。晚上能听见窗外的虫叫,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第一个晚上,我睡得像死过去一样。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暖洋洋的,照着枕头上一片光。
我躺在床上,忽然觉得,这才叫过日子。
安静的日子过了三个月。
六月的天热起来了。那天我在公司加班,手机响了,是以前那个小区的物业。
“喂,是陈先生吗?”
“是我。”
“我是xx物业的老李啊。那个……有个事跟您说一下。”
“什么事?”
“您楼上那家,就是302那个,他家孩子出事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摔了。腿摔断了。”老李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从楼上摔下来的。三楼,摔到一楼的花坛里。腿骨折了,听说要住好几个月的院。”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摔的?”
“跳绳。”老李叹了口气,“在阳台上跳绳,没注意,一脚踩空了,从防护栏的缝隙里滑出去了。三楼啊,虽然不是很高,但摔下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我沉默了。
“他家的防护栏是老式的,缝隙大,小孩子能钻过去。我们说了多少次让他们换,就是不听。他妈平时也不看着,就让他一个人在阳台上跳。这回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上星期。他妈打电话到物业哭,说孩子腿断了,要做手术,要好几万。她老公在外地打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一个人在医院,又急又怕……”
老李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那些车来车往。六月的晚上,闷热,没有风。办公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但我后背全是汗。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老李说的那些话,是那个孩子的脸。其实我没怎么看清过他的脸。每次上去敲门,他都躲在妈妈身后,露出半张脸,怯怯地看着我。五六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他光着脚在地上蹦来蹦去的样子,我见过好几次。他妈妈抱着弟弟,顾不上他,他就一个人在那儿蹦,蹦得满头大汗,脸都红了。
学校要跳绳考试。每天得练半个小时。
他妈说,孩子小,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下去跳。
然后他就在阳台上跳。
老式的防护栏,缝隙很大,小孩子能钻过去。
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我头疼。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以前那个小区物业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我拨了一个电话。
不是物业的,是那个小区附近的一家医院的。
“您好,请问骨科住院部有没有一个叫xxx的小孩?”我说了那个孩子的名字。我记得,有一次上去敲门的时候,他妈喊过他。
电话那头查了一会儿,说有。
“他情况怎么样?”
“左腿骨折,已经做了手术,在恢复期。小孩子恢复得快,应该问题不大。”
“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窗外有蝉叫了。六月了,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撕心裂肺的。我想起那个孩子跳绳的声音,也是这种节奏,“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什么东西敲碎。
我搬走的时候,是想着再也不用听那个声音了。可现在我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声音。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新家楼下也有玉兰,但花期过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光。小区里很安静,有人在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
我上楼,开门,进屋。
屋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以前那个小区的一个邻居的微信。是个退休的大姐,以前在楼道里碰见会聊几句。她给我发过一些小区里的八卦,我很少回。
“张姐,302那个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她秒回了:“哎呀,你可算问了!可惨了,腿摔断了,在医院住着呢。他妈天天哭,他爸从外地赶回来,跟物业吵了好几架,说防护栏不合格要物业赔钱。物业说他自己家的事自己负责。闹得可凶了。”
“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手术做完了,还得住一个多月的院。小孩子可怜啊,天天喊疼,他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他奶奶从老家来了,在陪着。”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你说这当妈的也是,让孩子在阳台上跳绳,心也太大了。咱们这老小区,防护栏都是十几年前的,小孩身子小,一钻就出去了。我们以前提醒过她,她不听。现在好了……”
我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新家,装修得很好,墙面雪白,灯是那种嵌入式的,看不见电线。很干净,很安静。
可我忽然觉得,那道裂缝还在。
上周末,我去了趟医院。
不是我生病,是去看那个孩子。
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十分钟,才进去。我在超市买了箱牛奶,又买了点水果,拎着上了楼。
病房在五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孩子躺在上面,左腿打着石膏,吊着,像个白色的秋千。他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睫毛很长,微微颤着。
他妈坐在床边,靠着椅背打瞌睡。她瘦了很多,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的。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小的,小的也睡着了,嘴里含着个奶嘴,一吸一吸的。
我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陈……陈先生……”
“别说话,别吵着孩子。”我压低声音。
她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看我,又看看孩子,眼泪就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以前吵着你,对不起……”
我摇摇头。
“孩子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得养好久。不能上学了,下半年的一年级也上不了了……”她说着,声音又哑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孩子。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他的小腿露在外面,细得像根竹竿,上面还有淤青。
“那个跳绳考试,”我说,“别让孩子练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不练了,再也不练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
“陈先生。”
我回头。
“谢谢你来看他。”她低着头,“以前……真的对不起。”
我没说话,走了。
出了医院,六月的阳光刺眼得很。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有人抱着孩子进进出出,有人拎着饭盒匆匆走过,有人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的。
我掏出手机,给老李发了条消息:
“302那家的防护栏,我出钱换。你找人来量尺寸,多少钱告诉我。”
老李回了一串问号。
我没解释。
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五楼的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出来,又缩回去,像在招手。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什么时候能出院。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跳绳了。不知道他下学期还能不能上一年级。
但我知道,有些声音,不是搬走了就听不见了。
那“咚咚咚”的声音,还会在脑子里响很久。不是因为它吵,是因为它一直在提醒我——那天晚上我搬走的时候,头也没回。
我以为我赢了。
其实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输给了那根跳绳,输给了那些我以为搬走了就能忘记的“咚咚咚”。
上了车,我没急着走。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六月的天,蓝得发白,没有云。有鸟从天上飞过,很快,看不见了。
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
路上经过以前那个小区,我放慢了车速。小区门口那棵玉兰还在,叶子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三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踩了一脚油门,开过去了。
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拐角处。
但那“咚咚咚”的声音,还在。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