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宁
我九十了，骨头像生了锈的门轴，一动就咯吱响。去年摔了一跤后，这身板就彻底不听话了。吃饭要人端，起身要人扶，夜里疼得睡不着。孩子们都孝顺着呢，可那份罪，他们替不了。
病痛这东西，最公平。它来了，任谁陪在床边，该受的还得自己受。
隔壁老张头，三个儿子轮着伺候，脸上却没点笑模样。他说：“孩子们是手和脚，能端茶送饭，可心里头那个闷罐子，他们打不开。”是啊，身子垮了，像被关在一座安静的堡垒里。外面再热闹，里面听得见，却摸不着。
但老话说绝了——“都一样‘惨’”？我看未必。心要是跟着身子一起塌了，那才是真没了光亮。
我认识一位老太太，坐轮椅十年了。手颤得写不了字，就让女儿举着板，她口述，写回忆录。她说：“我腿不能走了，可我的故事还能走很远。”女儿是她通往世界的桥。你说她“惨”吗？我觉着，她活得比许多手脚利索的人都带劲。
子女是盐，没有，日子没味；但光有盐，也成不了一桌好菜。 关键是你自己得是那团火，愿意把生活这锅水烧热、烧开。
他们能为你挡风遮雨，却没法替你的心出太阳。
杨绛先生晚年笔耕不辍，她写：“一个人经过不同程度的锻炼，就获得不同程度的修养。”这“锻炼”，我看老了就是练一份心境。
身子垮了，天地就小了吗？未必。窗台那盆茉莉，我能看它一下午。哪天开了几朵，香气怎么飘，我都清楚。老朋友电话里的乡音，收音机里一段老戏，都能让我心里舒坦半天。
快乐的门槛低了，幸福的影子反而更容易捉到。
所以说，惨不惨，不全看身子，更看心气。子女的陪伴，是雪中送炭，是世上最暖的福气。但真正的“炭”，还得是自己心里那点不灭的火星子——对明天的那么一点点好奇，对过往的一份念想，对眼前一花一木的珍惜。
老了，像一棵冬天的树。叶子掉了，枝干却更清晰，稳稳地扎在土里。
孩子们是偶尔落下的鸟，带来生气。而树的姿态，是它自己活出来的。
别信什么“都一样”的丧气话。只要还能感受一抹阳光，记得一个故事，心里还住着一点温柔，这日子，就值得过。而且，能过得有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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