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令绪：我的祖父李应中

芳草无人花自落 春山一路鸟空啼

——我的祖父

◎李令绪

"彭寿仙逝齿德俱隆常赋诗画延后世，南极星残典范犹在尚留冰鉴启儿孙"。柳国隆先生的这幅挽联，准确概括了祖父的一生。

我的祖父2006年6月24日溘然与世长辞。像他同时代千千万万个平凡的生命一样，在经历了91个春秋，三万三千多个日夜之后，不悲不喜，飘逝在岁月的洪流中，把无尽的思念留在儿孙的记忆里。祖父李应中，讳效墀，生于一九一六年八月，世居庄浪县水洛镇南巷子。幼年接受私塾教育，儿时就读于道南书院，1931年(民国20年)毕业于国立平凉师范学校。1931年祖父怀着一片改变家乡教育面貌的赤诚之心，毅然走进了当时薪俸微薄的小学校园，执教于"道南书院"(民民国初年改成荆山小学)。

当时的道南书院是晚清时由紫荆山乐寿宫改建的，办学条件十分有限，校舍以及经费严重不足，几乎没有财政拨款。如此更坚定了祖父兴建学校的信心。尤其是担任校长之后，他下定决心要把学校办好，绝不辜负先贤及家乡父老的热切期望。他起早贪黑全身心地投入到改变办学条件上，并在搞好教学的基础上把招生范围拓展到全县各乡镇。他走村串户，不但发动水洛地区士绅、商人，带头捐粮捐款。还亲自带领老师、学生勤工俭学，搬砖抱瓦，扛木料，在南北河挑石头拣石子，以书生之柔弱双肩，扛起建设校舍的重工。将募捐的两万多斤小麦兑换成现银。在现在的紫荆山公园"三馆"的基础上新建了两座教室和六间教师宿舍。同时发动师生平整校园，拓宽活动场所。把学校以前的老校门挪至紫荆山原来的前山门处。并且新建了一座青砖校门。难怪我父辈们到现在还埋怨说："你爷爷一辈子给我们一根椽也没有留下，只给道南书院修了许多校舍，山门和房子，还落了一顶旧职人员帽子，受了一辈子罪。"

值得一提的是，校门前南北两条约一丈四五的坡形台阶，全是祖父用小石子镶嵌上去的。镶嵌的图案，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中间是一副1.5米见方的圆形"麟吐玉书"，画面是一尊麒麟口中吐出一册古书，两边镶嵌着喻意"万寿无疆"的汉纹。人站在底下看上去就像一副从上向下斜挂的石子地毯。像这样的"地毯"，在以前的道南书院和上紫荆山的台阶小路上不知有多少。现在想起来，在当时不能不说是祖父的一种创举。在学校教书，祖父不单只教三字经，百家姓等国文，还新开了新文化课程：教学生唱抗日歌曲。体育、美术、手工、郊游、劳动课一齐上，这样既开阔了学生的视野，培养了学子多才多艺的本领，又活跃了教学气氛。

正如陇上柳先生曾经对我说的："令绪，你爷爷可算是庄浪美术教育的鼻祖。"为了让一代又一代庄浪人缅怀先贤，建设家乡，爷爷还在原校门前立了吴玠、吴璘、郭浩之故里碑，以缅怀三位民族英雄，碑至今仍耸立在紫荆山民族英雄纪念馆旁边。祖父当时的办学规模，为全县早年的小学教育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培养了一批批合格的高小毕业生。祖父干事创业的可贵精神受到了当时民国政府教育部的嘉奖，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认可。

山重水复，世移时移，祖父也步入了自己人生的低谷。王克生先生文："四九年鼎革之际，先生恪尽职责，完成交接事宜。未几，竟以旧党团案获罪，被取职归队。负政治恶谥接受劳动改造。自兹沦落底层，备受凌辱，以书生之弱质，任体劳之重负。扫街拾粪，风雨未已，'交代"评审'无尽无休。其中残酷与荒唐，实难摘述于万一。如此楚囚生涯竟达四十春秋!

一九七七年，坚冰初解，春暖花开，祖父在由县、镇两级政府工作人员主持召开水洛镇西关村委会和全体村民参加的大会上，比同类人员提前五年被摘掉了旧职人员帽子。这是庄浪县社教运动中，一次破天荒的"革命"行动。也是祖父一个旧式知识分子不与人争胜、争利，温厚善良，清白自守的最好回报。"两间东倒西斜屋，一个千锤百炼人"，劫后余生的祖父自撰的对联中曾这样自况。祖父从此走上了柳暗花明的新生活道路。

上世纪八十年代，祖父已年逾古稀，受聘于庄浪一中，为学生教授美术课，虽银须飘曳，酬劳甚微，但授课热情不减：素描、色彩、中国画、西洋画、花鸟草虫、无所不画，无所不讲；办专栏、墙报，乐此不疲达十年之久。一中校庆期间为学校刊物赋诗，宣记对桑梓教育日新月盛的欣慰与祝福。九十年代，地方志、地方史的抢修工程陆续启动，祖父被邀请参加，此时年届八旬的祖父心情无比激动。一会儿翻这，一会儿看那，努力打开记忆的闸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的为政协文史办，庄浪县志办，紫荆山公园修复工程，特别是刘沪将军纪念馆的建设献计献策。经过多年的不懈努力，为诸多刊物，馆藏提供了大量的弥足珍贵的史料，撰写了丰富的文史资料。被县政协评为"优秀撰稿员"。其代表作有《解放前水洛庙会》《红灯白马说》《开明人士孙燕天》等。

庄浪一中高级语文老师王克生先生在给祖父的祭文中这样写道："先生最著之特征，当推勤学审问。虽届衰龄，思维依然清晰。一生热爱文化，乐闻新知，所读览者既有海内旧学，亦参域外异闻。别其门类，固属文史哲，兼及政美艺。报刊传记，蒐而泛览；史乘方志，借以遐观。以布衣一介，凭土炕六尺，为《庄浪文史》诸县内刊物撰写了多篇关于地方历史、教育、人物、民俗研述的文章，为以刘沪研究为主旨的《古今人物》一书撰文新助。为孙燕天诗集写成序言。

作为水洛文化教育沿革的少数耆旧之一，口述笔录，提供了不少弥足珍贵的资料。这是一份应当提及的无形功绩。"并撰挽联："斧戕秀木秦祸由来老悫士，殿圮灵洛城从此空耆儒。"作为纪念。祖父一生清贫，但他的内心却极其丰富，在他的世界里，人情世味皆可入画，寄情于画笔，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改革开放之初，商品经济风起云涌。但祖父不为所动，依然坚守着心灵的港湾，以难得的简单和闲适寓情于画，描摹着花草风骨，山水精魂。他走到哪儿，画到哪儿，诗作写到哪儿。去新疆探亲，看到巍巍天山，皑皑白雪，哈萨克牧民在厚厚的积雪上架着骆驼，拽着雪橇搬家的情形，当即挥毫创作了《哈撒搬家图》，并赋诗曰："初会天山九九寒，漫步林带咏边关。铁牛震吼沙浪怒，笑看走驼拽冰船"。看到在落日余晖中骆驼游弋大漠，兴之所至，便画下《牧驼图》自娱。

在甘南藏区，祖父不畏高原反应，不畏风沙扑面，76岁高龄，一个人徒步十几里去看那达慕大会，看藏戏，叼羊比赛，参加赛经会，参观拉卜楞寺，看蝴蝶夫人楼，创作了《过土门关》《夏河道中》《草原健儿》等甘南风情写生小品，写下了《赴拉卜楞道上》："夏河落叶皆成文，两岸绝壁挂锦屏。一腔热忱朝佛寺，山鸣谷应放牧声"。《题梅花》："谁云愈老愈精神，造物反常理不通。请君回首望南岭，朵朵鲜花属后生"等不借外物，直抒胸意的诗歌。天水书法家郭令儀老先生曾书联这样评价祖父；"我书竟造本无法，此老胸中常有诗。""翰墨描绘无形画，丹青谱写有形诗"。徜徉在祖父行云流水般的艺术作品里，仿佛置身于一段诗情画意的精神之旅，那里既有"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的盎然；也有"芳草无人花自落，春山一路鸟空啼"的静美；既有"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的清丽，也有"钓罢归来不系船，江村月落正堪眠"的恬淡；那里泉鸣幽谷，那里暗香浮动，那里清曲悠扬......雄鹰、蛐蛐、萝卜、白菜，凡此等等，意在笔先，妙趣横生，那里有物什，那里就有画，那里有画儿，那里就有诗。他通过自己朴实的画笔，酣畅淋漓地表达心中所爱，行云流水抒胸臆，至真至纯写人生，他也被庄浪美协评选为第一届名誉主席和美协顾问。

祖父年近九旬，思维依然敏捷，写诗作文信手拈来。记得有一次县上征集古今对联，准备出版古今楹联编选。当时，丁广学老先生将征稿函送给我，叫我转交，我交给祖父后，仅两日时间，祖父叫我，我见三四页纸上整整齐齐的写着二三十幅对联，并且多为新作。至今仍记得他结合当前信息行业飞速发展的现状，写下的"信息先得为快，学问后来居前"等富于思辨的联句。我的住宅楼房盖成后，祖父为我撰写春联："远离市区春色这边独好，丘接田畴阳光此处先得","楼上楼下满室节日气象，院里院外遍地阳春风光","室内黄梅吐蕊，门外绿草生辉","西山返青无墨画，南河解冰有声曲"等，他用自己平实语句，表达了对儿孙们新居落成的喜悦欢愉。

祖父自幼爱好古字画，古迹善本的珍藏。自年轻时，只要手头不十分拮据，发现流散于民间有珍藏价值的东西，宁可不吃饭，也要购来临摹，学习，收藏，除至今珍藏下来的祁嶲藻、何绍基、于右任、黎锦熙、顾颉刚、马福祥、高一涵、安维峻等古今先贤的文人墨宝外，大多作品在文革中被收去付之一炬。祖父的手工制作，悟性很高，曾以萝卜削成红鲤、青鲤、黄泥捏塑麒麟，青竹数杆，白纸几帧，制作狮子宫灯，转灯，技术精湛，妙趣天成。尤其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创制的《人民解放军进城》和高抬《丰收图》至今被传为佳话。祖父每读书，必做笔记。常言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诚然。祖父的读书笔记高可盈尺，其内容可谓繁矣。诗文礼记，名言俚语，天文地理，中外名著名段，报刊文摘等等......确实给我辈留下了一部百科全书。

祖父性情温和、不卑不亢、淡泊名利、处事低调、谈笑儒雅、思维敏捷。晚年曾自撰"曲线刻画世道，散点透视人生"，道尽一个旧知识分子在历经沧桑之后无奈又达观的一生。王克生先生文："总揆先生一生，耳聪目明，广览疆记；乐于切磋，不耻下问；能思辨，不盲从；固厚古，亦重今......有如许特征者，在水洛城乃至县内同俦中实属罕见，值得诸君尤其效力文化教育事业者终生为鉴。作家胡叶青言：人生的长度无法由人做主，人生的意义在于找准自己的位置，最大限度地发挥潜能，增加生命的厚度。我想，我的祖父应该就是这样一个人。

作者简介：李令绪 ，1963年10月生，甘肃庄浪人，职业画家。甘肃省美术家协会会员。自幼受袓父耳濡目染，醉心翰墨。早期师从陇上柳先生。为著名画家蒋志鑫先生入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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