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琢磨我家隔壁单元老李头走的那会儿。
老李头俩儿子,老大就在本市,公务员,工作稳当,时间也规律,老二呢,在广州,自己开个小公司,忙得脚打后脑勺,电话里永远是说爸,等我这笔款子回来就去看您,老头最后那次住院,情况不太好。
老大自然是主力,白天上班,晚上陪床,人都熬得脱了相,老二也急,打了钱,说要包车回来,可那边正卡在一个要紧的合同上,人就是动不了,我们都觉得,老头怕是要带着等老二的念想走了。
![]()
可怪了,老头走的前一天,忽然就有点清醒了,看着忙忙叨叨给他擦手的老大,嘴唇动了动,说了句,给你弟打电话,别往回赶了,路远累,老大愣了,还是打了电话,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老头就挺平静地走了。
后来老二还是赶回来了,在灵前磕头,哭得站不起来,可你说,老头最后那个清醒,那个交代,是不是就是算好了时间,把该搁下的事,都给搁下了,他好像知道哪个儿子能靠得上,也知道哪个儿子心里有但人过不来,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俩儿子都给安排了,也把自己给安排了。
我有个表姑,年轻时跟她妈,也就是我姨姥姥,关系特别僵,俩人脾气都冲,说不了三句就得吵,后来表姑远嫁,好几年不回来一趟,联系就靠偶尔打个电话,还都是硬邦邦的几句。
姨姥姥最后那几年,是住在另一个女儿,也就是我二表姨家里的,大家都觉得,这母女俩的结,怕是解不开了,姨姥姥病重弥留的时候,家里人都通知了,谁都没想到,表姑是第一个到的,风尘仆仆,进了门,看着床上瘦成一把骨头的妈,没哭也没喊,就坐下来,握住了那只枯瘦的手。
![]()
那一握,就握了两天一夜,没怎么说话,就是握着,姨姥姥是在一天清晨走的,走的时候,表姑的手还握着,后来表姑说,也不知道为啥,那天接到电话,心里就一个念头,必须走马上走,什么工作孩子家里事,全都顾不上了。
你说这是良心发现吗,可能也是,但我觉得,更像是到了某个节骨眼上,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自个儿就松了,那股劲儿推着你,去到该去的地方,见了该见的人,把前世欠下的,该还的那点东西,默默给还上,还了,债就没了,缘分也就真的到头了。
还有一种,是老两口之间的送别,我常去逛的公园里,以前总有一对老夫妻,并排坐着晒太阳,不怎么说话,后来老头病了就不来了,再后来听说,老头是在家里走的,老太太后来说,老头走的那天晚上,精神忽然好了点,还吃了小半碗她熬的粥,吃完,看着她说,我有点累,先睡会儿,然后他就真的像是睡着了,再没醒过来。
老太太说,没遭罪,挺好,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说的不是生死大事,而是今天天气不错,他们之间,好像不需要那么多铺垫,那么多儿女在场的热闹,一个人送另一个人,送到门口,挥挥手,心里是踏实的,知道送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路,自己也能走,这种送别,安静,完整,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外人插不进去,也评论不了。
![]()
所以你说,这最后谁在床边,像不像一场考试呢,我觉得不像,它更像是一幅画,早就画好了的,每个人都在自己该在的位置上,那个在床边的人,是画里的一部分。
那个没赶上的人,也是画里的一部分,他的不在场,恰恰构成了这幅画的某种意味,这幅画,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画里每个人自己看的,看懂了心里就放下了,看不懂或许就得背一阵子,或者一辈子。
我们总爱计较,谁该在,谁不该在,用这个去评判亲情,评判得失,可走到生命的边上,很多我们以为天大的道理,都变小了,变轻了,那一刻,重要的可能不是物理上的远近,而是心里那根线,还连着没有,那笔账,觉得还清了没有,清了,就了无牵挂,没清,就总有遗憾,这清与不清,旁人哪里算得明白。
这么一想,反倒对自己宽容了点,趁着人还在,趁着线还暖,能说句话就说句话,能坐一会儿就坐一会儿,至于最后那一刻究竟会怎样,会是谁在身旁,会不会有遗憾,那都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到那时,自然有那时的风和云,来给你答案,现在操心太早了,也没用是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