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诗人的常遇春

文 / 石洪斌

常遇春是明代开国功臣，一生无败绩的“战神”。鄱阳湖血战一箭救主，消灭了陈友谅六十万大军扭转乾坤，进攻平江（今苏州市），俘虏了“盐民英雄”张士诚；挥师北伐，直捣元都，俘虏了三位元朝宗王。惜暴卒归途柳河川，年仅40岁，从草莽到开平王，常遇春用染血战袍铺就了大明疆土。朱元璋慨叹：“计其开拓之功，以十分言之，遇春居其七八！”

常遇春不擅作诗，许多文献称他只留一首《龙游道中》，本人寒假深入常遇春将军故里——安徽省蚌埠市怀远县常坟镇，考其家谱询问乡贤，得到了几首诗词，其他文献均无记载，录之于后，一为研究明史之资料，也为纪念一代猛将耳。

常遇春出生于立春日，故名遇春。少年时赴少林寺学艺，方丈安排他做种菜、挑水的粗活。寺内规矩是：种菜不能用锄头，只能用10个手指挖土；取水不能用扁担，全凭张开手臂提回，三年时间师傅从不教授武功。遇春想：“这样能有什么出息，不如回家吧。”于是他趁着夜色悄悄溜下了山。第二天，他经过一个集镇，感到肚子不舒服，便顺手在一面墙上扯下了一张纸，钻进了茅厕。等他出来后却被几个人挡住了去路，原来他撕下的是一张打擂的告示，众人把遇春推上了擂台。只见擂台中间坐着一满脸横肉的大汉，遇春心中一阵惶恐。大汉一见，哈哈大笑，说道：“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胆敢前来找死。”遇春一时不知怎么办，大汉猛扑过来，遇春慌忙后退，刚要开口求情，第二拳又迎面打来。遇春急忙抓住大汉的拳说：“前辈手下留情，我不会武功。”大汉欲把拳头抽回，谁知竟像被箍卡住一样，再也抽不动半分，疼得他脸色发白，连声鬼叫。遇春望着自己手似有所悟，明白了师傅的良苦用心，便重新回到少林寺，更加刻苦的学艺。

元至正十五年（1355年），常遇春驾飞舟渡长江，攻打采石矶。《明史·常遇春传》记载：“奋戈直前，敌接其戈，乘势跃而上，大呼跳荡，元军披靡。诸将乘之，遂拔采石，进取太平。”常遇春一战成名，现在采石矶上还有一个大脚印。清代著名诗人吴伟业曾写诗《大战采石矶》：“石壁千寻险，江流一矢争。曾闻飞将上，落日吊开平。”

元至正十六年（1356年）冬天特别寒冷，天上大雪纷飞。朱元璋和常遇春站在跑马岗上，看着雪中操练的军兵勇士，个个生龙活虎，突感这次攻占宁国城意义重大。朱元璋常让他们武将学文习诗，经常在一起切磋，遂命常遇春以雪为题吟诗一首。

咏 雪

大雪下的涌，下得满瓦垄。

遇坟一谷堆，遇井一窟窿。

黑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下到天大明，江山归一统。

元至正十九年（1359年）7月，朱元璋攻取金华后，遂派常遇春率军攻取衢州，将军带着一队人马杀向衢州城下。边杀敌还边做了《龙游道中》这首常遇春的代表作。全诗霸气侧漏，豪气逼人，字里行间流露出英雄豪气，整首诗充满了肃杀和豪迈，大有唐朝边塞诗人之气象，常遇春此后的军旅人生亦如此诗般荡气回肠。

龙游道中

策蹇龙游道，西风妒旅袍。

红添秋树血，绿长旱池毛。

比屋豪华歇，平原杀气高。

越山青入眼，回首鬓须搔。

整诗格律工整，沉郁苍凉，有武将的沧桑，没有刻意霸气，却很有画面感，写景萧瑟，带有战争阴影“秋树血”“杀气高”，看得出是认真写的诗，不是随口吼。

元至正二十年（1360年）初，朱元璋令常遇春与徐达率重兵镇守池州防备。陈友谅统其兵众，部署袭取池州。常遇春率精兵万人设伏于六泉口，并在百丈滩“随口一占”。陈友谅兵至，全力猛攻池州城，徐达率领守军开城出击，常遇春伏兵掩其后大破陈友谅。常遇春当年设伏的地方，就在今天九华山的大古岭、凤凰岭一带，因为常遇春是开平王，故六泉口又有开平寨之称。当地村民为纪念常遇春智勇过人，还在大古岭下的百丈潭侧建庙祭祀，史称将军庙。庙内塑有常将军全身雕像，村民仍保留开平王诞辰日立春当天“拜将军年”的习俗。

随口一占

赤汗透征袍，何如孝隐高。

结庐亲冢侧，只为报劬劳。

洪武元年（1368年）朱元璋在应天府（南京）称帝，国号大明，名诸将作诗庆贺，常遇春也吟诗一首。

太平宴上命题诗

平生不会做文章，定国安邦一杆枪。

天子命我题诗句，好似文官临战场。

洪武二年（1369年）七月，常遇春自开平班师回朝，行至柳河川，暴病卒于军中，年仅四十岁。朱元璋闻丧大为震恸，追封常遇春为翊运推诚宣德靖远功臣、上柱国太保中书右丞相、开平王，谥曰忠武，配享太庙，赐葬钟山之下。在中国古代，从唐朝一直到明初，能够谥号忠武的，一个是唐朝的尉迟恭，一个是宋朝的岳飞，常遇春是第三个人。灵柩抵京，朱元璋大恸，亲往祭奠，抚灵大哭并泣咏挽诗一首：

枕有千行铁液汁，平生不为儿女泣，

昨日忽闻常君薨，一洒乾坤草木湿。

开棺睹容，脱下龙袍盖在常遇春遗体之上。

纵观常遇春几首诗，其风格特点是：

1、朴拙直白，不假修饰，不用典故，不作绮语，说心里话，写眼前事，大白话、接地气、极质朴，近乎俚语，毫无文人架子。直白豪爽，坦荡朴拙，承认自己不会作文，不装、不拗、不假。武人做诗，如武将从文，拙中见锐，越拙越真，以武入文，硬气立身。

2、杀气与清气并存，军旅苍凉，实景写实：一边是沙场、风尘、杀伐；一边是孝、本分、初心、山河，刚柔并在。一路风尘、一路杀气、一路山河，刚中有柔，武中有仁，沙场悍将，心里最重的是孝、是本分、是感恩。意境清雅，朴素守心，不写杀伐，写初心、写德行，境界拔高，知征战之苦，知归隐之贵，知报恩之本，外刚内善，忠孝打底。

3、俗中见雅，浅中见高，豪气干云。不靠文采，靠枪、靠实干、靠本事立身。意象硬、冷、沉，秋树如血、平原杀气、西风侵袍。有景、有情、有愁，奔波、征战、年华老去，心底有怅然。看似粗其实格局极大，看似浅其实心胸极阔。

4、武骨文心，英雄本色，文不如文士，气胜过文士。看似不会做文章，但胸中有山河、肩上有家国、心底有忠孝。律工整，反而显出他文武兼备、胸中自有丘壑。

一句话概括一代猛将常遇春的诗是：“笔下无华词，胸中有乾坤；浑身杀伐气，一片赤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