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浙江那条水脉里出了个稀罕事儿。
一个班加四个人的日本兵,端着三八大盖、带着满身弹药,居然在水中央整建制报销了。
国军没来打埋伏,更没挨炮弹炸。
这帮人连扳机都没来得及扣,十来口子就彻底被浪头吞干净了。
把这群鬼子送进阎王殿的,是个土生土长的打鱼汉子。
这爷们儿赤手空拳,没拿家伙什儿,全身上下的倚仗,也就是手里捏着的那根长竹竿。
搁别人耳朵里,保准觉得这是茶馆说书人瞎编的抗日神剧。
可偏偏当你钻进叫陈根土的这摆渡人脑子里,把他干的那些事儿一桩桩掰开揉碎瞧瞧,你就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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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什么菩萨显灵?
全是他咬着牙、踩着生死线布下的杀局。
他身上的那股子决绝,都是在肚子里拨过算盘的。
这陈根土算哪号人物?
说白了,就是在当地水面上靠划桨吃了三十年饭的糙汉。
老爷子当年传他手艺,头一桩规矩绝不是教怎么撒网,而是练耳朵——瞅准江上的薄雾风向,哪儿藏着夺命的旋涡,哪儿猫着破船的暗石,全在他心里装着。
这人水里功夫深不可测,可惜手里没件趁手的真家伙。
抗战打响后,这方水土好几回被鬼子祸祸成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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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乡亲们后背发凉的,还真不是头顶轰炸机的航弹。
日本人扔下来好些个铁皮桶子,大伙儿起初当是烧火的弹药,谁知道一裂开,里头滚出来的全是烂耗子和臭肉。
没多久,一场造孽的瘟病,硬生生把这块地界变成人间地狱。
打鱼汉子眼眶红了,血海深仇记在账上。
不过他没犯浑,光着膀子去跟端机枪的部队干架,那叫白搭性命。
这汉子咬死牙关熬着,就盼着有一天,能把划水的手艺变作要命的刀子。
那个盼头,就在三天前雷声般隆隆作响的黑夜里,砸到了眼前。
那大半夜,日本兵的阵仗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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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从隆隆的炸响里猛睁眼,本打算拽着媳妇拔锚跑路。
猛地,河对岸飘来几嗓子虚弱的动静:“大爷,撑把手不?
救救命!”
火光穿过烟雾,能瞅见苇子地里蹲着一拨咱们的兵,衣裳烂成条条,身上还挂着红。
追兵的子弹就在屁股后头嗖嗖飞,退下来的战士被滔滔大水拦住,眼瞅着要吃大亏。
两条路横在老陈脚底下。
头一条:装聋作哑,搂着堂客顺水溜之大吉。
保命求活,这办法挑不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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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把木板子靠向对岸捞人。
这么干,等于在敌军大灯泡底下走钢丝,擦着瞎飞的子弹,随时连人带底座全碎成渣。
汉子咬咬牙,拍板走了后头那条道。
正赶上这节骨眼,他干了件干脆利落的硬事——狠狠一把将媳妇掀回旱地,撂下一句话:“赶紧跑,权当没我这个人!”
推人这一下太要命了。
去捞人,他脑子里清醒得很,九死一生的买卖。
女人留在身边,除了挤占落脚的位子,另外还凭空添了分心。
自己断了退路,这破木筏子装人的本事才能敞开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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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那个木筏子屁大点宽,满打满算塞十个活人就到了顶。
那个乌漆嘛黑的宿儿,他硬是夹在爆炸声和刺眼白光中间,在河两边穿梭,不多不少跑了八个来回。
这压根就不是光拼一把力气那么简单,心脏还得像铁打的一样。
鬼子那亮堂堂的灯柱好几回扫过船帮,就差那么一两米。
汉子怎么对付?
一口气憋住,身子死死贴着木板,活像一截木头。
他门儿清,水面上一扑腾立马成活靶子,当个死物才能混过去。
摆渡到第三回,惹出点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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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能动弹的汉子上来了,牙缝里卡着空弹壳,膀子上绑着洇红的破布条。
这几块料赖在泥地上不挪窝,死活嚷嚷着:“老子断后,让弟兄们先过!”
要搁寻常乡下人,保准就听了长官的令。
可偏偏老陈不信邪。
他硬拽着这帮家伙的领子拖进舱里,甩着脸子吼:“你们敢留下,这活儿老子就不干了!”
听着挺冲,可人家心里那盘账门儿清。
半残的弟兄去扛对面的机枪大炮,能行吗?
肉体凡胎铁定白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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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鱼的这账拨拉得透亮:老子顶着金属风暴凑过来,图的是给打鬼子的队伍留火种,绝不是跑来看大伙儿送人头的。
踩了我的木板,就得按我的章程办事。
折腾到最后第八趟贴边,东边天都亮出白印子了。
老陈想撑直腰板,不料双膝发软,“扑通”砸向甲板。
大头兵们七手八脚把他扛上泥滩,这才瞧见不对劲,这爷们儿整条右大腿红彤彤一片,破褂子早跟肉粘成了硬邦邦的一坨。
“我的亲娘!
大爷你吃枪子儿了晓不晓得!”
确实挨了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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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么说,在熬这漫长黑夜的时候,这汉子牙关紧咬硬生生憋着,愣是凭着下意识的动作和把牙咬碎的狠劲儿,硬生生把一百多口子打鬼子的火种,从阎王爷笔下抠了回来。
这黑咕隆咚的一宿熬下来,打鱼的算是把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摸了个底朝天,顺带着把日本兵的脾性也盘算了个透。
过了仨日夜,真刀真枪的局攒成了。
老陈装出副松弛样儿,窝在船首假模假样理着骨刺。
那鼻子多尖呐,早闻见了树棵子外头的腥味。
真个儿没错,十好几个穿着黄皮的家伙从庄子外头摸了过来,刺刀闪着寒光,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想过河。
整整十六号鬼子,满打满算的战力。
摆渡汉子才挨过铁花生,右边胯骨还带着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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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但凡他眼珠子里露出一丝一毫的火气、不情愿,甚至打个哆嗦,对面那些枪管立马就能把他捅成马蜂窝。
于是,他干了件在旁人眼里连脊梁骨都没了的贱事。
这汉子嗖地爬起身,腰板一塌,背一缩,脸上堆起那叫一个摇尾乞怜的褶子:“长官哎!
想要去对边?
我这破木板牢靠得很,窜得飞快,管教大爷们一根寒毛不掉!”
他居然不知从哪儿拽出两句发音诡异的东洋词儿。
那个懂中国话的头目咧着嘴直乐,拍着胸脯说大大地有赏。
紧接着,老陈干了件把打鱼人规矩踩在脚底下的反常动作——他二话不说,抓起舱底烧火的瓦罐、盛饭的破碗,连带着活命用的网兜子,“噗通噗通”全砸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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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图个把落脚的地方清空,完事儿还像哈巴狗似的帮这群鬼子搬物件。
外人瞅一眼,这准是个死硬的二狗子,贱骨头到了没救的地步。
说白了,人家脑仁里盘算的杀局深着呢:
想凭一双肉拳头在泥地上把这帮瘟神办了?
痴人说梦。
唯一的赢面,就在那滔滔急流底下。
想让这群家伙下去喂王八,就得拽他们统统踏上木板。
一个班加四个人的壮汉,身上挂满铁家伙,对这种破旧小舢板而言,那重量早就顶到嗓子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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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不把锅碗全扬了,这尺寸根本塞不进这帮活物。
要是塞不拢啥结果?
剩下的鬼子铁定在滩涂上等第二回。
水中央真闹出动静,留在土上的枪杆子立马开火,汉子连半秒都活不下来。
这么一来,扔那些破铜烂铁,图的就是让这十六号黄皮狗整编建制跨进必死之地,连个通风报信的都不剩。
鬼子们踩实了舱底。
有的嚼着面饼,有的咧着黄牙直乐,有的干脆把三八大盖丢在脚边。
这群家伙真当自己捏着这穷棒子的贱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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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他们哪里晓得,自打皮靴沾上潮湿的木头,阎王帖就已经递到手里了。
这片水脉,可是人家老陈后院的地盘。
木筏朝着宽阔处滑过去,汉子抄起长竿发力,嗓子眼里冒出曲折绵长的土调子:“大江水长流哟,风吹浪头走,日头晒波光,乌篷水上溜…
平白无故瞎哼哼个啥劲?
这又是挖给鬼子跳的迷魂阵。
这地界四周光秃秃的,日本兵哪懂得土话,可那百折千回的曲调就像蒙汗药,顺着风能钻进骨髓里。
紧绷的弦一松,那些人要不就是四仰八叉,要不就是合上眼皮直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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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绝的是,嗓门正好把底下水花变乱的响动遮得严严实实。
撑竿汉不动声色把方向转了半圈,冲着水底下一处叫“野鬼峡”的要命地界扎了进去。
那可是整条大河里连水神都不愿碰的绝境。
上头瞧着不起眼,水底的黑流跟刀子似的,乱石尖锐如林,专门生吞活剥过路的倒霉蛋。
早些年间,就有划船的老手在这儿磕碎了龙骨,一船子活物全当了水鬼。
打鱼的没读过军机要略,可他摸透了这条河的脾气。
他分明是在借这大自然布的阵眼,弄出个不点火就能炸死人的阎王坑。
“八嘎,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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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黄皮狗伸着脖子嚷嚷。
老陈扭过脖子咧嘴乐,还是那套恨不得趴在地上的贱模样:“太君,眼瞅着就靠土了,小人再亮一嗓子,给各位爷解解乏!”
没多久,这汉子的喉咙猛地往上一拔,像老鸹似的尖叫出最后半截夺命咒:
“咱们爷们一块儿拜水晶宫哟~”
这声响岂是便宜那些畜生的?
这是他冲自己喊的动手号子。
杀机一动,力道从骨缝里炸开。
底座猛地打了个大摆子,活像被地底下的厉鬼掐住了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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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劈啪作响的木头断茬音,承重的主心骨碎得透透的。
就在磕上去的那一霎那,老陈把长竿使劲往死里一顶,借着弹回来的这股蛮劲,像泥鳅一样窜进浑水里。
那半截废木头带着满载的活人,结结实实撞碎在“野鬼峡”的尖石头上。
大水疯狂往破窟窿里涌,四处全是板子撕裂的动静。
那十六号前一秒还流口水、四肢大敞的日本兵,脑子里甚至还没转过弯来,就跟下饺子似的被扣进了滚锅一样的急流里。
踩在泥巴地上,这群家伙是杀人不眨眼的野兽;可进了那夺命的黑涡里,脚上裹的厚皮靴子、身上背的子弹盒子,全成了拽着他们下十八层地狱的秤砣。
这帮畜生破了音地嚎丧、胡乱扑腾,半点用处也顶不上。
汉子看都没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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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死抱着一截浮茬,随着大浪卷向下游。
几十年前老爷子传他的那套相水本事,兜兜转转,扎出了最见血封喉的一刀。
这水路也不知熬了几个钟头,太阳刺破云层,波光照得晃眼。
老陈在泥巴摊子上像条快死的老狗往上蹭。
浑身上下挂满被烂石头剌开的血槽,大腿根那个旧伤眼子,硬生生被冲刷成纸一样的白,压根不听使唤了。
那身子骨实在挪不了一寸了。
直到自家堂客抹着泪狂奔到跟前,用热乎乎的手掌托起那张满是泥沙的脸。
事后好些人直嘬牙花子,想不通一个平日里三杆子打不出个响屁的划船糙汉,咋就在一宿功夫里化作一尊修罗菩萨。
其实玄机全藏在他咬牙落下的子儿里:掀翻女人、扬了家当、装孙子求饶、扯开嗓子嚎曲儿。
他硬是摁住了气得直哆嗦的火气,不去拿脑壳撞火枪,反倒是把能耐全藏在肚皮底下,拽着那群煞笔一步步溜达进他早盘算好的死胡同里。
啥露脸不露脸的,老子就要你们当场报销。
那泛着金光的大浪底下,十六具披着黄皮的骨头架子,就这么被镇在野鬼峡的泥底。
这仗,硬是连点火星子都没冒,就把鬼子杀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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